《神怜》竹酿晚

23、九天对质，秘言难信 狂暴的地脉

　　狂暴的地脉洪流裹挟赤色光膜，在岩层裂隙之间横冲直撞。

　　碎石撞击光罩发出密集沉闷的砰砰巨响，刑刃撑起来的防护光幕裂纹越来越多，暗红符文明灭不定，力量几乎快要耗尽。元宸与烬玦被乱流抛得颠簸摇晃，神魂受古火反噬，阵阵抽痛，肩头与小臂的业火罪痕，烧得皮肉阵阵发烫。

　　不知道在漆黑的地下漂流了多久。

　　轰！

　　一声剧烈的爆响。

　　赤色光膜撞开一处薄弱的地壳断层，冲破厚厚的岩土，猛地自一座荒僻山涧的地面破土而出。

　　尘土碎石四散飞溅，滚滚烟尘腾空而起。

　　光罩再也撑不住层层冲击，“咔嚓”一声彻底碎裂消散。

　　二人踉跄跌落在满地乱石之上，脚步不稳，险些摔倒。身上衣衫满是尘土划痕，多处被地脉碎石磨出破损。大半神力依旧锁闭，此刻状态虚弱到极点。

　　而抬头的一瞬，漫天神光压落。

　　整片山涧上空，早已被诸神团团封锁。

　　数道神影悬浮高空，流光绕身，神威浩荡，将整片山野死死围困。时序神立于众神明最前，白袍冷肃，目光沉沉，牢牢锁定下方地面上的两人。周边虚空，无数道禁锢法阵已经悄然铺开，断绝所有遁逃的空间。

　　终究，没能躲开。

　　“元宸！烬玦！”

　　时序神的声音如同寒冰，自高空沉沉降下，响彻整座山涧。

　　“私离云台，擅降凡土，违抗众神谕令。你们可知罪。”

　　四周其他神明目光复杂，有愤怒，有戒备，也有叹息。云台分身幻影被戳破那一刻，众神便全速赶至凡界，封锁地脉所有出口，守株待兔。

　　烬玦挣扎着站直身体，握紧光芒黯淡的刑刃，横在身前，将元宸半护在身后。小臂罪痕还在持续灼烧，古火残留的反噬还在啃噬神魂。

　　“我们私自下凡，确是触犯神域禁令。”烬玦声音沉稳，不回避罪责，“但并非肆意妄为。凡界战火不止，戾气侵蚀天道，根源不在凡人本身，而是地底源墟。”

　　他抬眼，直面上空一众神明，将源墟、创世遗留本源碎片、天道抽取古火化作业火，还有祭台上“以身为锁钥”的远古铭文，一一道出。

　　“业火不全是惩戒刑罚，身负罪痕之人，是源墟封印的活锁钥。连年战乱震动地脉，源墟禁制开裂，古源外泄，放大人心中贪嗔仇恨，才致使凡间兵戈不休。我们潜入地底，只为临时压制外泄的古火，阻止天地浩劫。”

　　山涧之内一片寂静。

　　众神听完，彼此对视，神色大半是怀疑与漠然。

　　源墟，只是古籍之中寥寥几笔的远古传说。于多数神明而言，那不过是久远时代留下的荒诞记载。如今突然听闻这般惊天秘闻，很难全盘接纳。

　　“一派虚言。”一名老牌神明眉头紧锁，出声驳斥，“凡俗王朝征伐更迭，自古便有，皆出自凡人欲望，何来什么地底古源蛊惑？尔等触犯天条，自知罪责难逃，便编造远古秘迹，想要开脱私自下凡的罪过。”

　　“若源墟真有倾覆天地之危，为何过往万古，从未爆发灭世灾祸？”又有神明质疑，“所谓锁钥之说，更是闻所未闻。不过是你们为自己越界寻找的借口。”

　　诸神更愿意相信眼前看得见的罪责：元宸与烬玦旧情难断，借故离开云台，私自踏足凡界。至于源墟危机，在他们眼中，更像一套用来脱罪的说辞。

　　时序神沉默片刻，目光落向二人身上灼灼跳动的业火罪痕，又望向远方连绵群山之下，隐约微弱下来的地脉波动。

　　方才，的确有一股宏大又荒芜的力量，从大地深处缓缓收敛。可这不足以证明全部说辞。

　　“就算地脉确有异动。”时序神声音没有半分松动，“神域早有铁律，神明不可擅入凡土。你们无视谕令，以身犯险，已是既定事实。源墟之事真假尚待考证，可你们违抗天规，无可辩驳。”

　　元宸缓缓上前一步，白衣沾满尘土，脸色带着几分苍白。创世本源依旧不敢完全释放，一旦全力催动，便会直接触发神囚之阵的感应。

　　“我们没有编造谎言。”元宸的声音清浅，却异常坚定，“源墟禁制只是被我们暂时压制，并未根除。再过数年，裂隙会再度扩张，古源会重新外泄。到时候凡界战火再起，祸乱会蔓延九天。诸位若是不信，可派遣可靠之人，前往枯骸谷地下源墟实地探查。祭台之上，远古铭文依旧刻在石上。”

　　“可探查，不等于赦免你们的过错。”时序神冷声道，“元宸，你身为创世主神，本该以身作则。烬玦，你身为执刑神，执掌诸天刑罚，反倒知法犯法。”

　　虚空之中，淡淡的幽黑纹路缓缓浮现。那是远古神囚之阵的雏形，已经被诸神悄然催动，悬浮在高空，散发令人窒息的禁锢气息。

　　大阵的力量，隐隐锁定元宸与烬玦。

　　“按神域律法，私降凡界，当囚于神渊。”时序神一字一顿说道。

　　“且慢。”烬玦向前踏出，刑刃微微震颤，“我愿承担全部责罚。此事由我提议下凡，所有罪责归于我一人。不要将元宸打入神渊。”

　　“罪责同源，业火相连。”时序神摇了摇头，目光望向二人交相呼应的两道暗红烙印，“河滩一战，业火同烙，你们神魂纠缠，罪责早已一体，无法拆分。一人受罚，另一人同样会承受业火反噬。”

　　此言一出，烬玦身躯微微一僵。

　　他们从没有忘记，两道罪痕本就休戚与共。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致，神囚大阵光芒越来越盛，即将落下的时刻。

　　远方大地之下，一丝极其细微的暗红气息，穿透层层岩土，遥遥浮起。

　　那是源墟内部残存缝隙漏出来的一缕古源之力。这一缕气息苍茫原始，不属于任何一位现世神明，清清楚楚飘荡在众人感知之中。

　　所有神明都感知到了这股异样。

　　众人为之一静。

　　传说之中虚无缥缈的源墟力量，就这样实实在在，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时序神眼眸微缩，神色终于发生一丝动摇。

　　他能分辨，这股力量，绝非元宸与烬玦可以伪造出来。

　　可仅仅一缕外泄的气息，只能证明地底确有古怪遗迹，依旧不足以完全采信“身为锁钥、封印崩塌将毁天地”这整套沉重预言。

　　“地底确有未知古源遗存。”时序神缓缓开口，语气稍稍松动，却并未撤销刑罚，“我会派遣一批通晓远古符文的神官，下到枯骸谷地穴，核验祭台铭文，探查源墟实情。”

　　顿了顿，他话音重新变冷：

　　“但你们二人触犯天条的事实不会更改。神囚之阵暂不彻底发动，却要即刻押回九天云台。从此之后，云台禁锢加倍，不得再离开半步，等候源墟探查的结果。若查证你们所言有半分虚假，即刻打入神渊，永无出期。”

　　没有无罪开脱，只是暂缓最重的刑罚。

　　诸神布下的禁锢锁链，自虚空缓缓延伸而来，并非伤人的杀伐利器，却是专门束缚神明神魂的锁链，泛着淡淡的银光，朝着元宸与烬玦缠绕过去。

　　烬玦握紧刑刃，眼底掠过一丝挣扎。

　　若是反抗，便是与整个神域为敌，战火会席卷凡界，万千凡人会被波及。可束手被押回云台，他们就等于被困牢笼，眼睁睁等着数年后源墟再度裂开，浩劫重来。

　　元宸轻轻抬手，按住了烬玦握刀的手腕，微微摇头。

　　反抗，代价太大。

　　如今至少争取到了诸神前去源墟核验真相的机会。

　　刑刃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银色的神魂锁链缠上二人手腕，锁住神魂流转。

　　九天神光卷住两道疲惫不堪的身影，破开凡界云层，向着九天神域的方向归去。

　　山涧重归寂静，只留下满地乱石尘土。而遥远地底，源墟祭台上，那团古源之火依旧静静跃动，细小的缝隙之中，暗红雾气，还在丝丝缕缕，缓慢向外溢出。

　　危机，只是被推迟，从未真正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