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鸿蒙未老,独对苍茫 鸿蒙余雾还 ...
-
鸿蒙余雾还在寰宇之间缓缓沉浮。
亿万年混沌消解,清浊方才分离。高者升腾为天,沉者凝结为地,可世间尚且没有山河,没有日月,没有一草一木。偌大宇宙,漫淌着无边银白的本源流光,元宸便自这团流光之中降生。
他是始神,万物的开端。
没有生辰,没有过往,神魂与天地本源一体。一身长袍织就漫天细碎星芒,垂落的发丝泛着浅淡银白,肤色是长久不见尘俗的苍白。一双眼眸静得如同万古深潭,初开之时,里面不存欢喜,不存悲悯,连孤独这种情绪,都尚未成型。他仅仅只是“存在”,如同高悬的法则本身。
周遭一无所有,听不见风声,看不见生灵。时间失去刻度,千万载弹指一晃而过。
元宸抬掌。
本源神力自掌心倾泻炸开。
轰鸣震荡虚无,大地隆起,山川拔地而起,沟壑裂作幽深峡谷,江海奔涌填满陆地上的凹陷。云层聚散,日月被他安置于高空,昼夜交替从此诞生。雨水落向土地,泥土之中萌生出第一缕嫩芽。
世界,在他手中一点点成型。
他立于九天云巅,垂眸俯瞰亲手缔造的凡尘。
小虫游鱼逐水而生,走兽奔行于山野,草木岁岁枯荣。生,老,死,灭,一套完整轮回烙印在世间本源。一道无声戒律直接刻印进元宸神魂:始神当断绝七情,旁观浮沉,不可干预凡俗命数。
元宸恪守这份戒律。
他静静看着生灵厮杀,看着弱肉强食,看繁盛部族转眼归于尘土。天道如此,他便如此。
只是寰宇太过辽阔。
再壮丽山河,日复一日独自凝望,那一种荒芜,慢慢浸透神魂。他创造万千生命,可没有一个生命,可以同他并肩而立。
亿万年的独处,熬出一缕微弱的渴求。他想要一个同行者。
不是鸟兽精怪,是同他一样屹立九天,通晓天条,能够共守这方天地的神。
元宸合上眼眸,自自己的神魂本源剥离一缕神力。这一股力量不同于他本身柔和的星河流光,凛冽、肃杀,带着约束与审判的锋芒,是专属于维护秩序的力量。
神力在掌心盘旋凝结,光雾翻涌,慢慢塑成人形。
黑发如墨,玄色神袍沉敛如永夜,身姿挺拔,轮廓冷峭锋利。一柄狭长刑刃悬浮在他身侧,刃身流转冷冽微光,那是执掌众神刑罚的器物。
少年神缓缓睁开双眼。
漆黑瞳孔沉静无波,第一眼,就落在元宸身上。
那是他的造物主,是他全部力量的源头。
“吾名烬玦。”
声音低沉平稳,与生俱来便背负职责。他诞生的意义,便是守护天道,审判所有触犯戒律的神明。
烬玦微微屈膝,单膝跪落于云石地面,刑刃的刃尖轻轻叩击云台,发出清越的脆响。
“谨遵始神号令,守天道,执神刑,衡世间秩序。”
元宸低头望着俯首的神明。
长久的孤寂之后,终于有另一个神,站在这片九天之上。心底那片亘古荒芜的地方,泛起一丝极浅的松动。
“起来。”元宸的声音像星河之上掠过的长风,“往后九天云阙,你伴我左右。”
烬玦应声起身,收束刑刃,安静站到元宸身侧,隔着一步的距离。
不远,也绝不敢过近。
这一步,是属下对主神的本分,是天条划定的界限。
自此岁月浩荡流转。
凡间慢慢演化,人类从蛮荒之中崛起,搭建茅屋,开垦土地,聚落成小小的村落。烟火一缕缕在大地上升起。
绝大多数时光里,二人同立云栏,俯瞰下界尘寰。
元宸常常会长久沉默地望着人间。看凡人丰收歌舞,也看战火席卷村落,流离的百姓在故土之外漂泊。很多时候,元宸会低声发问,向身侧唯一的同路人,抛出心中的困惑。
“烬玦,生而就要承受苦难,便是生灵注定的命运吗?”
每到这时,烬玦便会如实转述天道的道理。
“盈亏轮回本就是世界一部分,神不可插手扭转。”
他嘴上恪守天条,目光却总会不受控制地落在元宸侧脸。
刚刚诞生的时候,烬玦心中只有职责二字。可相伴的岁月太漫长,云台看遍星河起落,长夜万籁俱寂,眼前这一位创世之神,成了他神魂之中唯一的焦点。
这份心意,来得悄无声息。
不是对至高神纯粹的敬畏,是千万次并肩之后,滋生出来的眷恋。天条在他魂魄里时时警示:神明不可动情,尤其不可恋慕自己的创造者。
每一次悸动升起,烬玦便强行压下去。
他会不动声色做许多事,却永远不会宣之于口。
元宸批阅记录万物演化的云石玉简久了手腕发酸,烬玦便悄然上前,稳稳托住玉简的边角,不让他多耗费一丝力气;虚空偶尔吹来蚀骨寒流,他便悄悄散出自身凛冽神力,在元宸身周织一层无形屏障;元宸望向凡间黯然失神的夜晚,他就静静陪在一旁,不去打扰,只是守着。
全部藏在分寸与尊卑之下。
元宸并非全然迟钝,他能感知到烬玦待自己,和对待世间万物全然两样。只是始神生来不通情爱,只把这份特殊,理解为属臣的忠诚。
“你总在护着我。”某一夜,元宸随口说道。
云台星河倾泻,洒在烬玦长长的睫毛之上。他心口骤然一缩,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守护始神,亦是我的职责。”
一句职责,把所有汹涌心事尽数遮盖。
元宸没有深究,重新转头望向下方万家微弱的烟火。
他的神魂之中,尚且只有对苍生朦胧的困惑。他还不知道,不久之后,一场人间大旱,会让“怜”这桩原罪破土而出。
而身旁这位竭力恪守戒律的执刑神,将要在天道法则与心底眷恋之间,被生生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