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怜》竹酿晚

19、尘寰烟火，地穴幽逢 地脉暗流如

　　地脉暗流如同冰冷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一层薄薄的赤色光膜向着凡界沉降。

　　刑刃撑开的光膜隔绝岩层碎石的磨蚀，却挡不住四面八方涌来的大地气息。泥土、矿脉、岩层深处潮湿阴冷的寒气，层层侵入光罩之内。元宸与烬玦绝大部分神力依旧处于封藏沉睡的状态，肉身的感知被无限放大，每一寸岩层震动，都清晰撞击在神魂之上。

　　四周没有日月星光，只有源墟一脉的暗红微光，淡淡的，在无边黑暗里摇曳。

　　一路向下穿透云海，冲破凡域上空的云层，再沉入厚达千丈的地壳。外界九天神域的气息被彻底隔绝，诸神散布在空中的巡守神念，再也捕捉不到半分他们的踪迹。

　　不知过了多久。

　　嗡——

　　一阵轻微的震荡过后，包裹二人的赤色光膜轻轻一颤，脱离地脉主流转，缓缓落在一处幽深山腹之中。

　　光膜缓缓消散。

　　双脚终于踏上坚实粗糙的岩石地面。

　　周遭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天然山窟，洞窟洞口斜斜向上，一束昏黄的落日余光顺着缝隙漏进来，划破厚重的黑暗。晚风裹挟凡间俗世的声响，顺着洞口悠悠飘入洞窟。

　　他们已然真正踏足凡界。

　　元宸微微睁眼，长长的睫毛轻颤。肩头业火罪痕还在隐隐发烫，创世本源大半闭锁，浑身力量十不存二三，连抬手催动一道护罩都要格外谨慎。身旁的烬玦状态同样不好，小臂罪痕暗红发亮，刑刃的光芒黯淡许多，安静垂握在手中。

　　地脉沉降消耗巨大，二人都带着几分虚弱。

　　“我们到了。”烬玦低声开口，目光望向洞窟之外。

　　走出山洞，便是凡世的山野。

　　落日垂落在连绵群山的尽头，漫山草木被晚霞染成暖红。远处山谷底下，坐落着一座凡人小镇，袅袅炊烟缓缓升起，屋舍错落，田畴铺展。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商贩吆喝叫卖的声响、犬吠鸡鸣，交织成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

　　这便是人间。

　　刚刚自九天落于尘土，眼中所见不再是云台永恒不变的星河云海，而是凡人实实在在的悲欢日常。一边山头残垒尚存，依稀可见不久前战火留下的断壁；另一边，百姓依旧在残破之中努力劳作生存，春耕秋收，娶妻生子，挣扎着延续烟火。

　　元宸静静立在山岩之上，望着山谷下的小镇。

　　见过神域万古清冷，再看凡尘俗世，心中百感交集。他以创世之力开辟天地，可真正踏足凡土的次数寥寥无几。往日只立于九天云端远远俯瞰，如今落于尘土，才真切体会到凡人生命的脆弱与顽强。

　　“战火近在咫尺，百姓却依旧要活下去。”元宸轻声叹息。

　　源墟外泄的古源力量，还在潜移默化放大众生心底的贪念与仇恨，远处城关方向，隐约传来金戈碰撞的闷响。战争从未远离这片土地，可普通人依旧要在夹缝之中求取生存。

　　烬玦站在他身侧，玄色衣袍沾染了少许山间尘土，不复神域之上一尘不染的模样。他目光审慎扫过四周山林，确认附近没有军队巡哨，也没有修士或是异宝感应，才稍稍放下戒备。

　　“此地距离源墟核心还有百余里地。”烬玦回忆着古籍之中记载的方位，目光望向群山深处那片暗沉的山坳，“真正的入口不在人间市镇，藏在前方那片被当地人称作‘枯骸谷’的绝境。传闻谷中阴气弥漫，野兽不生，凡人视作凶地，避之唯恐不及。”

　　枯骸谷，便是源墟外层禁制裂隙外露之地。

　　凡界连年征战，地脉震动，把深埋地底的古老遗迹震开一道缺口，那道裂口向上贯通，最终显露在枯骸谷的地底沟壑之中。

　　“但我们不能直接横穿山野赶路。”烬玦眉头微蹙，冷静分析前路，“如今神力受限，若是贸然在旷野长时间赶路，一旦遇上大规模行军军队，或是修炼的凡俗异人，极易生出事端。我们身份特殊，不能随意在凡人面前展露形貌。”

　　神明私自降临凡尘这件事，绝不能被凡俗世人窥见分毫。一旦神明现世的流言传开，人心动荡，王朝生变，便又会凭空生出无数祸乱。

　　元宸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山脚小路旁停靠的一辆旧木车。路边有农户刚刚卸完货物，粗布衣裳，神色疲惫，正坐在石头上喝水歇息。

　　“我们可以借凡人的行迹遮掩。”元宸缓缓说道。

　　二人稍稍变换形貌，收敛身上神性光华，容貌轮廓稍稍淡化，褪去神域神明那种清逸出尘的气质，化作两个衣着朴素、行旅赶路的异乡过客。没有耀眼神光，没有超凡威压，远远望去，便只是世间两个寻常行路之人。

　　避开农户的视线，他们顺着山道，混入赶路的行旅人流之中。

　　山间小道上往来不少逃难、迁徙的百姓。

　　衣衫褴褛的难民拖家带口，背着寥寥几件家当，步履匆匆，脸上写满惶恐疲惫。战火逼迫他们背井离乡，离开被兵戈践踏的故土，向着远方安稳的城镇逃亡。妇孺的啜泣，老者的叹息，一路不绝于耳。

　　亲眼目睹这般景象，元宸心底那股悲悯又一次悄然翻涌。

　　可双手力量大半封藏，纵然心怀不忍，也只能够冷眼路过。此刻若是出手相助，一丝神力外泄，便会立刻化作引爆危机的引线。云台那边的分身虚影还在苦苦维持，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短短三天。

　　一路隐忍，一路前行。

　　落日彻底沉下西山，夜色缓缓笼罩群山。

　　月色从云层之后探出来，清冷洒落在山林。行旅人群渐渐稀疏，逃难的百姓寻村落过夜，道路之上渐渐冷清。二人离开大路，折向荒僻无人的野径，向着传说之中凶煞弥漫的枯骸谷前进。

　　越靠近枯骸谷，周遭环境越是荒芜。

　　草木渐渐枯萎，大树枝干光秃焦黄，地上野草大片枯死，空气中浮动一股阴冷衰败的气息。飞鸟走兽尽数绝迹，听不见虫鸣兽吼，整片山谷死寂沉沉，连风穿过沟壑的声音，都显得阴森诡异。

　　地面裂隙纵横交错，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地缝劈开山谷地表，黑色的寒气自裂缝之中丝丝缕缕向上蒸腾。那股寒气并非普通阴寒，混杂着源墟逸散而出的远古本源，隐隐与他们身上的业火罪痕遥遥共振。

　　“到了。”烬玦停下脚步。

　　脚下巨大的地缝横亘眼前，黑黝黝向下无限延伸，深谷之下，隐约透出一丝暗赤色微光。

　　那便是源墟的外层裂口。

　　古老禁制布满巨大的裂纹，无数蛛网般的痕迹爬满岩壁，万古封印已经摇摇欲坠。暗红色的本源气息源源不断从裂缝深处涌上来，正是搅动凡界人心、助长世间战火的源头。

　　站在裂缝边缘向下望去，深不见底的幽暗吞噬视线。

　　“下面就是源墟外围。”烬玦握紧手中刑刃，刀身符文微微亮起，“我们的神力依旧被地脉法则压制，往下的路凶险未知。古籍只言片语记载，墟内不仅残留创世之初的狂暴本源，还有被古源力量裹挟、迷失心智的古老残魂。”

　　那些不是普通亡魂，是创世之初便残存的原始灵识，被禁锢在遗迹之内万古岁月，早已失去理智，只会本能攻击一切闯入者。

　　元宸走到地缝边缘，肩头暗红罪痕随心跳搏动。

　　三天时限悬在头顶，九天诸神尚在云台之外窥伺。他们自神域冒险潜落凡尘，如今已经站在秘迹的入口。

　　深渊就在脚下，真相埋藏于万丈地底。

　　元宸抬眼望向漆黑幽深的地穴深处，清冷月光落在他素色的衣摆。

　　“走吧。”

　　话音落下，二人不再迟疑。

　　借着岩壁凸起的岩石，顺着巨大的地缝，一步一步向着黑暗幽深的源墟深处，缓缓降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