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怜》竹酿晚

18、云阙掩踪，潜赴尘寰 云阙掩踪，

　　云阙掩踪，潜赴尘寰
　　云台玉阶浸在清冷星河之中，晚风卷动层层云絮，无声地漫过亭台石柱。

　　诸神布下的监视神念依旧如细密游丝，飘荡在九天云海之间。只是经过上一次净化戾气一事，众神的注意力大半投向凡界地脉异动，对云台的窥探虽未曾撤销，却不如先前那般寸步不离。可即便如此，想要悄无声息离开神域、踏入凡土，依旧是险中求险。

　　只要一缕神念捕捉到他们离开云台的轨迹，私自下凡的罪名便会立刻坐实。远古神囚之阵的封印即刻激活，先前所有隐忍与牺牲尽数化为泡影。

　　元宸立在云栏边，白衣下摆被高空长风吹得轻轻扬起。肩头那道暗红业火罪痕静静蛰伏，淡淡的灼热感随着心绪起伏若隐若现。方才感知到源墟外泄的古老本源之后，那份埋藏于大地深处的不安，便沉甸甸压在心底。

　　“直接撕裂云海遁入凡界，神光波动太过显眼。”元宸目光沉沉望向下方厚重翻滚的云海，低声说道，“创世本源一动，必定惊动神域各处值守的神明，我们连云海中层都未必能够抵达。”

　　创世神的力量太过浩大，但凡主动催动力量破开空间，都会掀起巨大的神息涟漪，相当于在黑夜之中燃起一团明火，会被所有窥探者一眼锁定。

　　烬玦手握刑刃站在一旁，玄色衣袂垂落，小臂上同源的罪痕微微发烫。他指尖抚过刑刃刀身之上那些早已少有人识的远古符文，幽暗的赤色微光顺着刀刃缓缓流转。

　　刑刃作为执刑神传承的至宝，除却审判众神罪孽之外，还留存着一道远古隐匿法门。是上古时代执刑神为探查天地暗疾所留，能够收敛自身神魂气息，把神明的神息压缩收敛，融入天地地脉流转之中。

　　“刑刃之中，留有一重旧法。”烬玦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手中长刀，“借刑刃为媒介，将你我神魂、肉身的神光尽数敛入地脉气流，顺着大地脉络往下沉降。如同沉落河底的石子，不向外泄露半分神域的气息。”

　　顿了顿，他语气带上一丝凝重：“只是此法代价不小。敛息之时，我们近乎彻底封闭自身神力，大半权能都会暂时沉睡。一旦途中遭遇意外，几乎没有反抗余力，只能任凭地脉裹挟。”

　　这是一步险棋。

　　收敛神力，就等于卸掉了绝大部分防护，将性命全然交托给变幻莫测的地脉暗流。若是地脉中途紊乱偏移，或是恰好撞上诸神派驻在凡域上空巡守的神使，他们连脱身自保的手段都寥寥无几。

　　元宸闻言微微颔首，脸上不见退缩。

　　“想要探查源墟，本就没有万全坦途。”他缓缓说道，“比起放任源墟冲破禁制、酿成天地倾覆的浩劫，这点风险，值得一试。”

　　二人心中都清楚，这不是冲动冒险。

　　源墟之内外泄的远古本源，正在悄悄放大人心中的贪嗔与仇恨。凡间战火之所以久久无法平息，除却凡人自身的欲望，背后便是这股古源力量在暗中推波助澜。如若任由地底禁制崩碎，到那时，凡界生灵涂炭，九天神域同样难逃劫难。

　　“但我们不能就此凭空消失。”烬玦心思缜密，冷静权衡着每一处漏洞，“诸神时刻留意云台动静，若是云台骤然空无一人，第一时间便会引发警报。”

　　一旦云台失去神魂气息，诸神立刻便会知晓他们已经离开神域，到时候铺天盖地的搜捕会直接笼罩整座凡界。

　　元宸闻言，目光扫过身侧云石案台之上一排排古朴玉简。

　　片刻之后，他心中已有计较。

　　“我可以留下一缕分身虚影留守云台。”元宸轻声道，“不用拥有战斗之力，只需要模拟出我平日静坐、凭栏的神魂波动。神态、气息尽数模仿，足以迷惑远处隔镜观望的诸神。”

　　创世本源分化一缕虚影，不需要耗费太多力量，仅仅是伪装表象。只能瞒过远距离的神念窥探，若是有神明亲自踏足云台近距离查验，便会立刻识破。

　　“可以拖延多久？”烬玦问道。

　　“视外界诸神查验频率而定。”元宸答道，“保守估计，能争取两到三日光阴。超过时限，分身便会开始溃散，幻象再也维持不住。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三日之内，完成源墟探查，并且顺着地脉原路返回云台。”

　　三日，便是他们全部的时间。

　　三日之内，要潜入凡界地底，找到源墟入口，探明远古秘辛，看清业火起源的真相，再安然退回九天。一旦超时滞留凡土，留在云台的分身崩解，等待他们的便是神囚之阵。

　　“三日。”烬玦在心中记下这个时限，漆黑眼眸之中神色坚定，“足够。”

　　二人不再多做耽搁。

　　周遭云海翻涌，无数细碎无形的神念依旧游荡四周。他们依旧维持着平日的姿态，一个凭栏望尘，一个静立身侧，在外来窥探的视角看来，一切如常，没有半分异样。

　　元宸闭起双目，本源神力微微流动，一缕淡白色的虚影自他躯体缓缓剥离。虚影形貌、衣饰、乃至肩头罪痕的微光，都与本体别无二致，静静立在云栏之畔，重复往日凭栏远眺凡尘的姿态，神魂波动和本体几乎一模一样。

　　分身留于云台，迷惑九天诸神的视线。

　　做完这一步，元宸本体缓缓走到烬玦身侧。

　　周遭风声流转，隔绝一切向外扩散的神息。

　　烬玦双手握住刑刃刀柄，将这柄远古刑刃竖在二人中间。刀刃抵向脚下云台白玉地面，刀身远古符文尽数亮起深沉暗红，与二人小臂、肩头的业火罪痕彼此呼应。

　　“凝神，收敛全部神念，放弃对外界力量的调用。”烬玦低声提醒，“把神魂全然交付地脉，切莫抵抗沉降之力。”

　　元宸应声，闭上双眼。

　　浩瀚的创世本源被一层一层向内收拢、封藏，耀眼的神光一点点褪去。原本属于创世主神的磅礴气息快速敛入血肉神魂，如同熄灭一团熊熊烈火。

　　烬玦同样收敛自身执刑神的权能。

　　刑刃红光盛放，一层暗红薄膜自刀身向外铺开，将两个人的躯体一同包裹其中。那层红光并非进攻之火，正是源自源墟的本源力量，借由业火罪痕作为纽带，护住他们沉睡神力的身躯。

　　下一刻，脚下白玉玉阶泛起一圈圈幽暗的涟漪。

　　二人的身形，连同那一层薄薄的赤色光膜，一点点向下沉陷，穿透云台的玉石地面，向着万丈云海之下沉降而去。

　　没有惊雷，没有光芒万丈，没有空间撕裂的巨响。

　　只有一股沉静、厚重的地脉吸力，裹挟着两道近乎沉寂的神魂，穿过层层叠叠的云海，向着辽阔凡界的大地坠去。

　　云台之上，只剩下那道素衣分身，依旧安静伫立在星河之下，日复一日望向战火未熄的凡世。远远望去，一如从前。

　　而此刻的凡界。

　　山河辽阔，烽烟未歇。旷野之上残旗零落，远处城关依旧传来隐约的金戈交鸣。大地之下，厚重岩层深处，那座被封印万古的源墟，禁制裂纹正在缓缓扩张，古老而苍茫的气息，一缕一缕不断向外渗漏。

　　地脉暗流托举着二人，不断向下。

　　凡土的泥土、岩石的气息，一点点取代九天星河的清冽。他们失去绝大部分神力庇护，在幽暗的地层之间穿行，前路幽暗未知，危险四伏。

　　一旦中途败露，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