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怜》竹酿晚

17、烬痕藏秘，旧墟风声 云台星河，

　　云台星河，一如往昔倾泻在白玉玉阶之上。

　　卷一那场席卷凡域的滔天戾气，已经被元宸的本源神力涤荡大半。轮回通道的裂隙缓缓愈合，滞留尘寰的万千亡魂踏上往生之路，凡域上空厚重浑浊的灰霾尽数消散，大地重见清朗天光。

　　可安宁只是浮于表面的假象。

　　九天各处，诸神布下的监视神念并未撤走，只是收敛了锋芒，化作更为隐蔽的游丝，缠绕在云海之间，静静窥探云台的一举一动。诸神虽暂时找不到发难的凭据，但心底的戒备与疑虑，半分未曾消减。

　　元宸静立云栏旁，一身素白衣衫在晚风里轻轻浮动。

　　方才动用大量创世本源去修补天地大道，损耗尚未完全平复。肩头那道暗红业火罪痕依旧蛰伏在肌肤之上，不再剧烈灼烧，却留存着持续不断的、淡淡的酸麻痛感，如同一道永不消失的印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曾经犯下的越界之罪。

　　他抬眸俯瞰下方凡界。

　　戾气散尽，但人间战火并未就此停息。
　　刀戈依旧碰撞，城邦依旧对峙，凡人心中的贪婪、野心、仇恨，从来不会随着亡魂的消散而消失。方才他能净化怨煞，却无法根除人心之中滋生祸乱的根源。

　　“戾气可涤，人心难平。”元宸低声自语，声音轻散在长风里。

　　烬玦就站在他身侧，手握刑刃，玄色衣袂静静垂落。小臂同源的业火罪痕和元宸肩头的印记遥遥呼应，两道烙印，牵连两份无法割裂的因果。

　　自卷一终局那场净化之后，二人之间多了一层无声的默契。在无处不在的窥探之下，不再轻易流露滚烫情意，言语克制，举止守礼，只在无人捕捉的神魂深处，留存着彼此的惦念。

　　“凡人的欲望，本就是生而自带。”烬玦缓缓开口，目光落向遥远凡土，“天道赋予生灵自由意志，便注定要承载这份随之而生的纷争。我们能抚平天地留下的伤痕，却不能改写生灵本心。”

　　话音刚落，烬玦忽然眉头微蹙，漆黑眼眸之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执掌刑罚，通晓诸天罪业与神魂异动，方才无意间催动神念探查天地脉络之时，捕捉到一缕异样的气息。那气息极其古老，微弱得几乎要融进云海，不属于诸神，不属于凡俗亡魂，隐隐和他们身上的业火罪痕，有着一丝隐秘的共鸣。

　　“元宸。”烬玦侧过头，压低声音，“你有没有感知到？天地深处，有一道古老的气息。”

　　元宸闻言，立刻凝神，铺开本源神念，顺着天地脉络细细探寻。

　　星河流转，云海翻涌，层层剥离表层的风与灵气，往天地本源的深处探去。片刻之后，他的眼底也凝起惊异之色。

　　确实存在。

　　那股气息荒芜、苍茫，诞生于创世之初，比诸神诞生的年代还要久远。淡淡的暗赤色波动，和他们身上业火的气息同源，却更加厚重古朴，不似天道惩戒所化，倒像是一种本就存在于天地之间的力量。

　　“这股力量……不是天道降下的业火。”元宸轻声道，“我们身上的罪痕，只是借用了相似的赤色火焰形态。源头，藏在更古老的遗迹之中。”

　　长久以来，他们都以为业火是天道惩戒越界神明的刑罚之火。可今日这一瞬的共鸣，推翻了这个固有的认知。

　　业火不是凭空诞生的惩戒手段，它是古源遗留之物。

　　烬玦指尖轻轻摩挲刑刃的刀柄。这柄刑刃自远古传承而来，是执刑神权柄的载体，刀身之上镌刻着早已无人通读的远古符文。他催动一丝微弱神力注入刀身，符文缓缓亮起幽暗的红光，和远处那道古老气息遥相呼应。

　　“远古遗留的旧墟。”烬玦缓缓推断，“创世之初，天地初分，曾有一批原始本源沉寂在天地夹缝。岁月流逝，诸神渐渐遗忘了那处地方。古籍只零星记载，称之为【源墟】。”

　　元宸心中一动。

　　他作为创世之神，开辟这片天地，可创世之时，有一部分本源碎片脱离掌控，隐入天地夹缝。他长久以来以为那些碎片早已消散在万古岁月里，未曾想到，碎片汇聚，形成了源墟。而天道用来惩戒神明的业火，本源便是出自此地。

　　“若是业火源自源墟，那天道凭此烙印罪痕，就不是简单的惩罚。”元宸的神色渐渐凝重，“或许，是天道在借用源墟之力，锁住越界神明的本源。”

　　倘若猜想属实，那过往所有的事情，都会生出全新的解读。
　　当年河滩一战，业火落在他与烬玦身上，不仅仅是记下罪责，更是将源墟的一缕力量钉入二人神魂。他们被烙印罪痕的那一刻，就已经和这片远古遗迹牢牢绑定。

　　“源墟藏在凡界地底深处，被厚重地壳与古老禁制封存。”烬玦继续回想刑殿内翻阅过的残缺古籍，“古籍记载，源墟沉寂万古，近期凡界连年大战，地脉震动，地底禁制出现松动，那股古老气息才会泄露出来。”

　　凡间战火，不只是凡人争夺国土。连年杀伐搅动地脉，震开了封存源墟的枷锁。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凡域戾气会强到侵蚀神域根基，不只是亡魂怨念，还有源墟外泄的本源力量，在暗中放大众生心中的怨恨。

　　元宸静静思索，心底生出一层隐忧。

　　一旦源墟的禁制彻底破碎，远古本源外泄，整个天地的秩序都会面临巨大冲击。凡人的欲望会被无限放大，战火会蔓延至整个凡界，甚至会顺着地脉，一路冲上九天，撼动诸神立足的神域。

　　“诸神是否知晓源墟的存在？”元宸问道。

　　烬玦轻轻摇头：“远古旧事记载残缺，后世诸神大多只当做传说。时序神他们只察觉到凡界戾气侵蚀神域，却不知道背后还有源墟外泄本源这件事。”

　　诸神只看见表象，看不见深埋地底的古老秘迹。

　　若是源墟爆发，众神毫无准备。而他和元宸，因为身上同源的业火罪痕，成为唯一能够感知源墟异动之人。

　　“我们若前往源墟探查，便是私自下凡。”烬玦声音沉下，“诸神的禁令仍在，严禁我们踏入凡土。一旦我们离开云台，潜入凡界地底，被诸神的神念捕捉，便是实打实的违逆谕令。先前所有的隐忍，都会付诸东流，神囚之阵会立刻启动。”

　　可放任不管，源墟禁制持续破损，终有一日会酿成灭世浩劫。

　　进退两难的困局，再一次摆在二人面前。只是这一次的危机，不再是凡间战乱与诸神猜忌，而是源自创世之初，埋藏万古的天地秘患。

　　元宸望向远方凡界连绵的群山，眼底沉静。

　　“不去探查，祸患只会无声滋长。等源墟彻底破开之时，天地浩劫降临，谁都无法幸免。”

　　烬玦抬眼看向元宸，玄色眼眸之中，翻涌着挣扎，却也藏着一份早已笃定的决意。

　　“那便寻一个时机。避开诸神监视，潜入凡界，去往源墟。”

　　他握紧手中刑刃，小臂上暗红罪痕微微一闪，“我们身上的业火，既是枷锁，也是唯一能抵御源墟狂暴本源的凭依。这件事，除了你我，无人可做。”

　　云台之上，长风呼啸而过。

　　星河依旧流淌，云海翻涌不休。
　　九天诸神仍在冷眼窥伺，凡界大地之下，远古源墟的禁制正在一点点碎裂。一卷尘封万古的秘史缓缓掀开，新的风暴，自大地深处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