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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火烙同魂 鎏金神谕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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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金神谕悬浮在云台玉阶中央,流转的神光刺目冰冷。
诸神的意志化作一行行铭文,清清楚楚摆在二人眼前。借元宸创世本源之力涤荡凡间怨煞,又命烬玦执刑监督,一旦力量出现半分偏袒凡俗的迹象,便即刻上报诸天,启动远古神囚之阵。
整片九天云海都安静得可怕。
只有下界滚滚不息的杀伐戾气,如同低沉的雷鸣,隔着万丈云涛隐隐轰鸣。灰蒙蒙的浊气持续向上侵蚀,轮回通道的裂痕还在一寸寸扩张,每多拖延一刻,便有更多亡魂被困在生死夹缝,永世不得超生。
元宸垂眸凝视那道神谕,白衣衣摆被高空狂风狠狠掀起。肩头暗红的业火罪痕突突跳动,神魂深处一阵阵灼烧般的钝痛反复袭来。
诸神算得极其精妙。
他们不给元宸亲自下凡抚平战乱的权限,却逼迫他独自承接净化天地的重担。同时将最残忍的抉择丢给烬玦——要么背叛心意,充当制衡爱人的刀刃;要么违抗众神谕令,眼睁睁看着天地大道逐步崩塌,背负毁灭轮回的千古罪名。
无论如何选择,都满身伤痕。
“他们很清楚,我们没有拒绝的余地。”元宸的声音很轻,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若我拒不领命,轮回彻底崩坏,凡世生灵会坠入更大的浩劫。万千亡魂流离苦痛,那份罪孽,依旧会记在我们二人业火之上。”
业火同源,罪责纠缠,一荣俱损,一辱俱伤。
从河滩城外那一次他伸手庇护凡人,暗红火焰同时缠上两副躯体开始,他们的命运便再也无法拆分。
烬玦手握刑刃,玄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小臂上那道一模一样的罪痕灼热滚烫。漆黑的眼底翻涌着矛盾与煎熬,神谕的命令沉甸甸压在他的肩头。
他是执刑神,职责便是恪守天条,纠察一切越矩。
可要他亲眼监视、甚至亲手检举自己刻入神魂的所爱,无异于拿刀割裂自己魂魄。
“我若遵谕行事,便要时时刻刻提防你动恻隐之心。”烬玦缓缓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一旦你的本源神力有分毫偏向活人,我便要上报诸神,亲手将你送入神囚牢笼。可若是我隐瞒不报,任由力量失控,轮回覆灭的罪责,同样由我承担。”
进退皆是深渊,左右尽是牢笼。
诸神没有挥刀相向,只是用规则、大义、天地苍生,编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他们牢牢困在网中央。
元宸抬眼望向他,星河微光落在清隽的面庞上。他能读懂烬玦心底的撕裂与痛苦,那是忠于职责与忠于本心的互相厮杀。
“我明白你的煎熬。”元宸缓步上前一步,周遭无数道窥探的神念如芒在背,他依旧克制住所有想要触碰的冲动,仅仅停留在一寸之外,“我不会让你落到那般境地。”
话音落下,元宸缓缓抬起双臂。
莹白柔和的本源神力自他躯体之间缓缓漫溢而出,不是干预凡俗厮杀的护罩,不是庇护某一方生灵的柔光,是属于创世本源、抚平天地伤痕的浩瀚力量。淡淡的白光如同潮水,自九天云台倾泻而下,穿透层层厚重云海,向着满目疮痍的凡界沉降而去。
他牢牢守住诸神划定的界限。
神力只针对淤积不散的亡魂怨煞,涤荡飘荡世间的仇恨戾气,绝不触碰凡间刀兵,不阻拦交战的军队,不拯救任何一个正在刀刃之下挣扎的活人。
白光漫过山河大地。
无数被困在尘世、不得入轮回的亡魂,被柔和本源之力轻轻包裹。纠缠不散的怨恨一点点被消融消解,迷茫痛苦的魂灵褪去满身戾气,顺着重新修复的轮回裂隙,缓缓渡向生死彼岸。
凡域上空那团笼罩天地的灰黑色瘴气,一寸寸被白光冲刷、消散。
可凡人之间的战火依旧还在燃烧。城池依旧焚毁,兵刃依旧交锋,哭喊依旧响彻旷野。他抚平天地的伤痕,却依旧只能冷眼旁观人间的悲欢屠戮。
站在一旁的烬玦,全身神经紧绷到极致。
刑刃握在掌心,神魂全部铺开,时时刻刻感知那一股浩荡的本源力量。诸神布下的无数道神念同样盘旋四周,每一丝神力流转都被反复审视。
他看见那片洁白的力量恪守边界,只渡亡魂,不扰生人。
悬在心头那块巨石稍稍落下,可心底的悲凉却愈发浓重。
元宸做到了诸神要求的一切,以一己本源损耗为代价,修补被戾气蚀坏的轮回大道,可这份伟大的牺牲之中,藏着无尽的无可奈何。他拥有创造万物的力量,却连随心所欲守护心中所爱、随心悲悯众生的资格都得不到。
云台之外,神域神坛。
众神透过水镜注视下界发生的一切。
看着漫天怨煞被逐步涤荡,轮回通道的裂纹慢慢愈合,众神神色复杂。元宸恪守谕令,没有半分逾矩,他们找不到半分可以发难的借口。
“力量收敛有度,并未干涉凡俗战事。”司掌轮回的神明长长吐出一口气,神色稍缓。
时序神眉头却依旧紧锁,目光落回水镜里云台之上两道并肩的身影。
“此番危机暂且消解,可隐患并未根除。”他声音沉冷,“今日他能克制恻隐,不代表往后永远可以。私情烙印不灭,凡世祸乱不息,只要契机到来,今日的局面,依旧会重演。”
云台玉阶之上。
倾泻向凡界的白光渐渐收敛,一点点缩回元宸的躯体。
耗尽大量本源,他身形微微一晃,肩头业火罪痕火光暴涨,钻心的剧痛席卷全身,脸色透出一层淡淡的苍白。方才大规模动用创世神力,即便行的是涤荡天地的善事,依旧牵动身上已有的罪业。
烬玦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想要上前搀扶。
指尖即将触到元宸衣袖的刹那,猛然顿住。
漫天窥探如影随形,任何一丝过度亲近,都会变成诸神手中的把柄。那一寸距离,如同万丈鸿沟横亘二人之间。
他只能硬生生收回手,指节攥得发白。
元宸稳住摇晃的身子,缓缓闭上双眼。
凡间弥漫多日的浓重戾气已经散去大半,轮回通道得以修复,游荡世间的万千亡魂,终得安息。可凡世的纷争没有终结,战火依旧在远方土地绵延不休。
危机只是暂时被压下,并非彻底消亡。
元宸睁开眼,望向身侧玄衣执刑神。
隔着咫尺虚空,两人目光相撞。
无需言语,彼此都清清楚楚懂得现状。
这一场劫难,他们以自我损耗的方式渡过去了,却没有挣破身上的枷锁。天条仍在,诸神猜忌仍在,神魂之上的业火烙印仍在。一份始于万古星河之下的情意,依旧背负满身罪痕,行走于刀刃边缘。
凡海风波暂歇,九天罗网未收。
他们熬过业火临身,熬过刑殿隔绝,熬过暗流窥伺,却依旧逃不出这片由天道、诸神、凡世纠葛共同筑造的牢笼。
云海翻涌,星河沉浮。
卷一的风波到此落幕,可属于元宸与烬玦的命运洪流,才刚刚涌向更辽阔、也更凶险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