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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曰喜 这口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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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口气,天下仙家也吊了三百年。
三百年前,有位天煞孤星自封为鬼域少君,仅率八千鬼修,就把人界仙道搅得天翻地覆。
那乱世鬼君自诩参透大道玄妙,认定生是为死,唯有鬼修不生不灭才是修炼终途。凭此狂悖之论,他肆意屠戮仙门,把活人生生炼成鬼修。其座下国师鬼佬,手段更为残忍,曾以数十万人命为祭,融合八大上古神器,铸造出了鬼书。
鬼书共十部,每部以一字为名,两两对应,分别是“有无,生杀,悲喜,梦归,人道”。十字合为一句判词:“有道生悲喜,杀梦无人归。”其意在倒转阴阳,将天下六界尽数化为鬼域。
当年九大门派联手,鏖战七天七夜,才堪堪化解此次劫难。可那鬼修灭亡之前,竟使出了封魂转魄之术,还狂笑着扬言,杀字鬼书重现天下之时,就是他归来之日。
随着鬼域少君再入轮回转世,鬼书也四散遗失。传言,得全十部鬼书,便能移天换日,主宰六界,哪怕仅得一部,也可抵得上千年苦修。因而每有鬼书现世,必会引得各派觊觎,明争暗夺,厮杀不止。
而今现世的“喜”字一部,正存于一处昏暗洞窟,被一位红衣女子捧在手中。那女子指甲如墨,肤色暗青,她眉目低垂,正谨慎地翻动着书页。
“这便是喜字鬼书?”
空穴深处,不见生人气息,阴气结为冷水从洞顶凝落,砸在奇形石笋上,滴滴错落敲响。一声答话,正从此处传来。
“不错,你有此书便可摄百万心魄,驱百万人魂,中术者皆会听你号令。若你不解除,他们不到三日便会癫狂而死。那时,便可为我鬼域再填新丁了。”
红衣女子又问道:“人死便死了,又怎么能让其长留世间化为鬼身呢?”
洞窟中爆发一阵怪笑,苍老嘶哑的声音在石壁四周乱撞,使人毛骨悚然。一时间,连那红衣女子也冷汗涔涔,大气都不敢出。
“哈哈哈!喜蛛儿喜蛛儿,枉你还是柳寄奴的好徒弟,药谷中的弟子,生死之事应见得多了,怎得还如此无知?”
喜蛛急忙恭敬地答道:“小女道行尚浅,只顾低头吃水,不见江海。因此不知鬼书神通,还望鬼佬解答一二。”
鬼佬冷哼一声:“人死后若是因为执念留存世间,神魂无法行于天,精魄无法归于地,便会化身成鬼。而人最自然的执念不过于好喜恶悲。见到令自己快乐的事情就像去追求,见悲伤困苦的事情就想避免。喜悲二字鬼书分别放大了这种执念,自然就能拘魂魄于世间了。”
喜蛛捧书拜道:“鬼佬英明,小女受教。”
“这喜书也不是白白赏你的。”那苍老的声音话锋一转,“按照判词的顺序,少君的魂魄已醒。我如今不便行动,你须先助我找到少君的转世,好共商鬼域大计。”
喜蛛一口气松下,低头领命。她左手悬于喜书之上,掐出一个法诀,随着她的低语,书页如簌簌落雨,无风自翻。
“去吧,找到‘杀’书,把少君的消息带还与我。”
霎时,万千蝴蝶如同喷涌的墨泉一般破书而出。它们带着森然鬼气,扑抖着翅膀四散而去,融入夜色。
振翅声中,夏日转眼而过。暖沃居的苞谷地仍旧青翠旺盛,苞米杆子已经长得比旷途师哥还高一头了。
北器此时才有身处世外境界的实感,原来师父的名号连时节都能顺意。驳秋驳秋,这里的天地就仅有春夏两季循环往替,连结果后的禾木也不会枯萎,只管生长。谷物瓜果都是摘下后才开始成熟。
于是北器干起了熟悉的活计,他踞坐在院子下的台阶上,跟着李逸打粮食。
李逸负责收拾长荧摘下的苞谷。脱离杆子的苞谷还生着,在师哥的手中才开始沉重。李逸抓着苞叶顶端,“唰”的向下一拽,把叶子捋到下面。一半的遮挡剥去后,就能看见白嫩的谷粒逐渐向金黄变转。再翻个面,卡住尾巴掰断苞叶,仅留沉甸甸的黄玉棒子就是成了。李逸把玉米往筐里一扔,又拿一个新的出来扒。
北器见久了也不奇怪,只管处理晾晒好的。可以脱粒的苞谷又干又硬,少年就拿着棒子在木桶里敲打,震松一些再用手剥下来。谷粒互相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带来一种没有饥饿的幸福感,很好听。
只是北器并不满足于此,小子吃饱穿暖,不会挨打受伤,自然养出一身的牛劲没处使。
“旷途师哥,我什么时候才能学刀啊。”
李逸顾着手上动作,并不看他,“你不是已经在学了吗?”
北器敲棒子的声音没停,却抿了下嘴唇,有点泄气,“难道剥苞谷粒子也是修行吗?我没上山前还晒过高粱米,是不是也算提前筑基了。”
李逸从鼻子里出气,哼了一声:“人生在世,又有哪件事情不是修行呢。”
旷途师哥的态度真是噎人,偏他大部分时候说得话又在理,让人不好反驳。太平门现在人丁稀疏,说不准就是因为李逸的刻薄态度,没人待得住;但北器也觉得李逸这种窝里刻薄只是不常出门罢了,算不得缺点。现在师父闭秋关,叫他跟着李逸学习,那旷途师哥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北器宽容了一切,深呼一口气,真就沉心下来剥粮食了。
李逸扒完一筐苞谷,发觉安静许多,他眼神瞟了小师弟一眼,轻轻咳了一下:“……这样,你《从风掌》学了吧。”
“学了。”
“《从风掌》既是掌法,也算刀法入门。你打一套我看看。”
北器拍拍手上的碎屑,跳起来展示。他双脚分开站定,将要起手行招时,却多想了一层。师父说《从风掌》是强身健体的,这些日子练下来他深以为然,但师哥既说是刀法入门,应该也有其理解之处。
想来平日里,师父气场温和亲切,什么小貂、獾子之类的动物都敢踩着她的衣摆蹿出去,走在田间,也得要亲手拨开叶子,看不出什么仙人做派。但师父教功夫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猛虎行走之处,万灵让路,从风掌起,碧涛分波。暖沃居的田野随着师父的一呼一吸而舒张扩展。拨云见日一式,手背带着胳膊向外打开,翠绿的作物便层层顺应,不断扩散。涣群聚丘一式,收掌时,聚炁于中,田野如同被大风紧紧吸住。推掌时,整片苞谷则唰啦啦四散倾倒,杆子伏低不折,叶片纷纷颤抖。
要说出招前恰似刀在鞘中,有武不用,那运功时的掌法大开大合,岂不正是大刀阔斧?
琢磨着,北器也把自己的手掌想象成刀,炁行至掌侧就当刃,行至掌根就作挡。如此一套掌法顺利行完,却自觉不好意思了。他仅能带起微风,勉强够上嫩芽破土时的轻摇。
李逸在台阶上看得发愣,不免赞叹道:“……打得很好。”
“打得好?师哥你莫要诓我。”
“没有,四时之风本就各不相同,你这一套春气生发,如轻风拂面,怎么不算打得好呢?”
北器脸涨得通红,双手握拳,只觉李逸阴阳怪气,骂得当真难听。这下天大的包容心也无法让他坐得住,小孩转身就走。
旷途师哥赶紧一把拽住,“硬要说,只是有几处行炁不够通透,是运功分寸掌握不好,你要学刀之前还须精进。”
“哦。”北器小力挣动一下,垂着眼睛问道:“那请教师哥,怎么算是练成了呢?”
旷途师哥手腕一招,北器打粮食的木桶唰得一下就挪到了师哥面前,一小撮苞谷粒子从大半粮食中脱颖而出,凭空悬浮。李逸伸手过去把它们握在掌心。
北器被师哥拽着,假装不理,实则也抱着点期待,师父的蒲扇能够变成刀,师哥能用苞谷粒子会出变什么呢?许是他那把画着老虎的扇子,也可能是把谷粒撒在地面上,变出些能够犁地的小人小马。
李逸手有些砰砰霹雳声,随后一阵小小白烟散逸。师哥放平手腕,张开了手指。原本干燥的苞谷粒子,竟然膨胀许多,爆翻出白花花的内实,被旷途师哥递到眼前来,“尝一个。”
北器屈尊降贵地捏起一个放进嘴里,谷香酥脆,还挺好吃,“呼呼,原来还是做吃的。”
“若是可以做到这种程度,谷粒翻爆不糊不生,就算控制自如了。到时再运功,也会张弛有度。”
“这个方法好,不用麻烦师哥,我自己就知道深浅。”北器笑了,又拿了一个吃,“大神通也有小妙用。”
李逸收手,习惯性一瓢冷水泼下来,“这不过是基础,太平门最精奥的功夫存于两套刀法,你还有的学呢。”师哥短吹一口气,余下的爆谷花便化成花瓣,四散风中。
北器不惧反喜,昂然道:“我更加努力就是了。”说着少年多揣了两捧苞米粒子,边说边跑去了,“我去找长荧一起练!”
停驻的夏风中,长荧已经摘完了最后一筐苞米。北器跑来时,正看到她站在田地前,两手扣成一个盒状。
“正好你来,快看!我抓到了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