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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疑梦难眠   是夜, ...

  •   是夜,李逸和师父在廊下亭饮酒。

      李逸,字旷途。按照太平门这随性的规矩来讲,是驳秋师尊的第二个男弟子。

      他性子沉静,不喜刀兵。师父很尊重这点,只传了《守目心经》给他。

      这心经是师父年轻时从碧轩派老祖手上赢过来的,功法以卦象推演为主,意在能够知命顺势,趋吉避凶。那碧轩派的老头说了,学得明白的人是能够做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的。

      可李逸学了之后却越来越死板,规矩得不像妖修教出来的人。夏驳秋时常怀疑,那老头是不是在功法里加了别的东西,给她的好徒儿学傻了。此时青年垂着眼睛看酒,白玉瓷杯衬着酒色透亮,映出来他的愁眉苦脸,可见他对事对人的确参得不透。

      “师父,您要带这个新来的小子修道吗?”

      夏驳秋歇在躺椅上,一边扇着扇子一边答道:“那孩子千里迢迢寻来,还是个无依无靠的,既然有如此缘分,教养着也无妨。”

      “可弟子见天乙星暗淡有动,怕是有一部鬼书将要现世,偏偏这小子这个时候过来拜师,实在蹊跷。”

      自从见到北器,李逸的心就没放下来过,他已经修到六重守目心经,却看不出少年的福祸,越看不出,他就放心不下。

      夏驳秋宽慰道:“逸儿,你的名和字呢,都是为师取的,只盼你自在人生,不受束缚。你修心经,处事谨慎自然不错,但若事事都如履薄冰,也太辛苦了些。”

      李逸没放弃争辩,他咬牙切齿地说,“可我们有前车之鉴,他若是第二个杨辞……”

      师父抬手止断了他的话。

      “唉,莫提莫提。”

      晚风倏然停驻,良久的沉默中,漫天星辰缓慢移动着。妖修师尊闭起眼睛,喃喃呓语道:“或许有些人一辈子寻不得道,便能得道呢。”

      说到北器,少年正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原是山上太过安静,衬托得万物窸窣吵闹。田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咔咔作响。

      少年心也不静,一闭眼睛就觉得是耗子啃家里粮食了,要是不起来抓耗子,一会准被曹老爷子打醒。可睁开眼睛才想起来,这里是师父的暖沃居,没有家,也没有曹老爷子。

      当初只想着赴死,数日风餐露宿也不觉苦,反正忍忍这条命就过完了。而今一下子有衣有食,还有一个人睡的房间,躺着的床干燥又结实,如同做梦一般,反倒让人不会过了。

      北器偷偷掐了自己一下,发觉是疼的,才放心咧嘴笑出来。

      越折腾越精神,左右睡不着,少年一个挺身坐起,准备出门四处看看。

      暖沃居躲在苞米田里,地方不大,小小庭院从这头一眼就能望到那头。黑夜沉沉压过来,又被几盏灯笼赶出去几块地方,门沿前一片,西厢一小片。

      西厢是长荧住的地方,还亮着灯说明她也没睡呢。想到这,北器决定出去找这个新认的师妹玩。

      少年跑到屋檐下面,伸长了脖子,轻轻去敲厢房的木头窗框。

      长荧“咯啦”一声推开窗户,声音很大,可能是白天拜师的事,小姑娘还没消气。

      “干嘛。”

      “长荧,我睡不着。”北器扒住窗框,生怕下一秒小师妹就要锁窗户不理他了。

      “你睡不着找我做什么?”

      “我看你灯亮着,你要是也睡不着,我们说说话吧。”

      长荧一手撑着窗户,犹豫着要不要和北器说话,小姑娘脸上的老虎也皱起眉头,盯着北器看。

      最后少女的心情打败了疑虑的老虎。

      “好吧。”长荧支好窗户,随后两手托着脸颊,在窗边安稳趴下来,好心将就了北器一直抻着的脖子。

      “那聊什么呢,你最好有好故事给我讲。”

      北器眼睛一亮,他讲故事是很擅长的,就是不知道长荧爱听什么话本子,有意让长荧挑一个。长荧思来想去,发觉大多数故事都听过了。北器提了几个耳生的话本名,她又不感兴趣,便提议:“算了,你不如给我讲讲,为什么睡不着觉吧。”

      北器眨眨眼,“哦。我是想起来曹老爷子了。”

      “他是你爹爹吗?”

      北器摇头道:“不,确实是他从后土娘娘庙里把我捡回来的,但他不许我叫他爹。”

      “这么说是个好心人咯~”

      “也难说……这个人既好又不好的。总是打我,你看。”

      少年把袖子抖下来给她展示那些伤疤。细条条的胳膊上疤痕交错,本来就瘦的小臂上没几块好皮。

      长荧抽了一口凉气:“天娘四舅奶奶!这下手也太狠了。”

      “是吧,我有些时候也觉得他很吓人。”北器见吓到人了,赶忙重新遮住,把袖口攥在手里防着再滑落了。

      “不过他捏糖人儿很厉害,总推个小车出去卖钱,一边做一边给村里孩子们讲故事。女娲造人,沉香救母之类,我跟着借光也听了不少。只是卖糖人儿的钱供不上他喝酒的。曹老爷子总怪我,说捡了我就买不起糖了。后来就捏面人儿,买不起面,就捏泥人儿,总之都差不多。”

      “这哪里算得上对你好呢?”长荧感同身受一般,眼睫耷垂下来。

      “那是因为,他还挺舍不得我的吧。”北器轻声说道:

      “有一天村子里来了一个修仙的,说我有灵根,要带我修道。曹老爷子不准我去,因为他说那些人都不是真的想收我为徒。也不知真假,听村里人说有挺多门派都找来问他,能不能收我为徒,他都说不行,得给钱。有的仙家看缘分,不怎么强求。也有想要把我买过去的,只是开的价格每次都他都觉得不够,问他价他又不出。再后来也就没有人问了。”

      北器后悔刚才吓到了长荧,于是省去了一些取血的情节。他一边说一边无心抠着窗框,说着说着想起来这不是自己的屋子,又赶紧抹了两把。嘴上也继续找补。

      “他从不少我吃的,我觉得他并不是真的想把我卖掉,他只是一个没有孩子又好面子的老头子。”

      北器还没跟长荧说的是,曹老爷子是喝醉了淹死的。北器还记得那天很晚了老人都没回家,他就跑出去找,挨家挨户问,整个村子都找不见。天亮了,才看见曹老爷子的尸体,从桥下河漂出来。

      尸体是他自己下水拽出来的,晚秋的水冷透了,老人的尸体更冷。少年现在想起来还打寒颤。按理说以后没人打他了,北器很开心,但是他笑不出来。拉扯他长大的人死了,北器十分难过,可一滴泪也落不下去。

      长荧把脑袋枕在胳膊上喃喃自语:“大人们都好奇怪,嘴上说的,心里想的和手上做的居然可以都不一样。”

      “我看驳秋师尊挺和蔼的,她也打你么?”

      师妹被这句问题烫着了似的,一下子弹起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连忙反驳:“啊!不会不会!师父对我们可好了!只是有时候讲得话很奇怪。”

      长荧停了一下,先跟北器确认,“你知道师父是虎妖修道。”

      北器虽然知道太平门是妖修门派,却不知道驳秋师尊原身是什么,但一想到长荧脸上的纹面,好像也对。于是没细问,只让长荧接着讲。

      见少年点头,长荧才继续说:“妖修仙道本来就十分不易,师父也常常说仙道玄妙,长生自在。可师尊早早成仙,却不知为何不当神仙了,下凡来开宗立派。”

      北器从没听说过这种事情,都说成仙好,为何还回来受这人间苦呢?

      “大师兄之前跟我说过,数千年前有一场天灾大洪,是师父散尽修为平地起山,救了许多人。承牛金牛星官怜悯,折角化为神树,把师父力竭的老虎原身托起到天庭,师父才位列地仙班。神界封号都给了,称为白额慈目元君。”

      “那后来呢?”

      “后来不知什么缘故,这山被天庭降罚劈成两半。”长荧起了讲故事的范儿,一个手刀劈在窗框上,模仿着大师兄的语气缓缓说道:“南北山峰对立,裂而不倒,北峰修筑了坼山阁,南峰建了错悔观。两峰之间水土并蓄,便成暖沃居。喏,我们就住在这里。师父也下凡了……”

      北器思索了一下,从结果来看驳秋师尊是被贬下凡,但听长荧的描述,可能其中还有隐情。不过信息太多他消化不过来,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只能和长荧大眼对小眼安静许久。

      最后是长荧打了个呵欠,又趴回窗框上嘟哝道:“好啦,再多我也不清楚了,聊半天你困了没?”

      “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

      “好,你说。”

      其实不止一个,许多问题深究起来也是难完难了,少年便挑了一个最急于知道的来问。

      “师父休息的时候会变成一只大老虎么?”

      “这个我还真没注意过……”长荧眼睛一亮,“诶!师父今天歇在廊下亭,不如我们悄悄去看看。”

      北器咧嘴笑了,看来师妹也很想知道嘛。“那你出来披件衣服,还是有点凉。”

      “知道啦。”小姑娘不等他说完,又“咯啦”一声把窗户合上。

      北器想,看来她没生气,只是这个木头窗框声音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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