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仙侠录》无主士兵

3、暖沃生根 此语一

　　此语一出，话惊四座。

　　连那妖修师尊也脚下踉跄，从苞米叶子上滑了下去。

　　“师父！”李逸冲过去，搀住了夏驳秋的胳膊，才没让她在小孩面前太丢份儿。

　　“逸儿，不碍事。”

　　驳秋师尊顾不得自己尴尬，连忙去扶北器，“小友！快起来说话。”

　　北器不肯，腰背绷得笔直，言语说得大声且流畅：“师尊放心，我元炁属土，近来身体很好，刚刚有一点头晕但现在不晕了。师尊曾经救过金冶子村山火，斩除恶兽。北器不才，只有灵根丰沛。还望师尊吃了我后，能救更多人！”

　　说罢这孩子闭上眼睛，带着天大的决心一般，又结实磕了一个头。

　　骇得妖修连拖带拽，把北器捞起来，扶着肩膀让他先站好。

　　想来夏驳秋开宗立派几百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孩子。此时误会太多，妖修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一时口不择言：“小友吓煞我也，贫道不会吃人。”

　　北器听了可没有安心，曹老爷子死后，他为了躲那些臭道士不得不东奔西逃，日日活在惊惶中。他来这里寻短，不过求一个死得有用，死得痛快。可如今这个妖修不吃人的话，难道还要取血？那岂不是还要遭受无穷无尽的折磨。

　　之前的苦痛是身不由已才无法脱逃，但这次，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一时间，冰冷的刀子好像又在皮肤上拖动，温热的鲜血从胳膊上淌到碗里，曾经种种感觉一齐涌上，让北器失了血色。

　　耳边的蝉鸣回来了，少年牙齿打颤，碎声重复道：“你吃了我…吃了我吧…”

　　“小友？”

　　夏驳秋抬手想摸摸他额头，安抚一下这孩子，却被他猛然一缩，错了过去。

　　北器长时间奔波劳顿本就疲弱，加上此时的恐慌，只觉得天旋地转，而后便栽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瞬间不省人事。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还模糊着。一片迷蒙中，似乎有一只老虎头在看他，吓得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哎！他醒啦！娘娘，我看到他睁眼睛了。”

　　这个声音倒是有点熟悉，北器想了想，是长荧的声音。对，他是来鸭嘴子山找妖修的，不过，为什么自己还活着呢？

　　“娘娘您来看着他吧，我去拿些东西给他吃。”声音渐远，说话的人应是跑走了。

　　北器试着醒来，果然看到了长荧离开的背影。同时手腕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冻得他一哆嗦，是驳秋师尊的手指正把着他的脉搏。“没事了小友，你在田野迷阵里走了太久，又受了惊吓才会晕过去。”

　　北器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被人扶了起来，靠在床上，他缓了好一阵子，待神志清明，才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朴素整洁的房间内，身上盖着的被子干爽又柔软。

　　阳光从窗户穿进来，照得整间屋子通透明亮。穿麻布衣衫的女人正坐在他的床边，关切地看着他。

　　这样的光景，是少年从出生之起就没见过的安和。若是他能够哭泣的话，一定会流几滴眼泪。

　　“我是活着死着？死了会这么舒服吗？”

　　“当然是活着。”驳秋师尊失笑，收回了把脉的手，把北器的手塞回被子里，责怪道：“你这小子，怎么如此不惜命。你可知这世界上有多少人为了多活一天而费劲心机，求仙问道。我看你也有些天资，怎么大好年华不要，一心求死？”

　　北器听到这别过头去，眉头皱在一起，咬牙切齿地说：

　　“有灵根哪里是什么好事！恨只恨我天生灵根丰沛！五年来，我被各方仙门的道士求泪取血，当他们的补品，受尽折磨，不如死了痛快！只是我要死也要死得有用，不会给那些假道士便宜，我要自己选死在哪里。”

　　北器只是话说得硬气，其实他一想到过去的折磨就害怕，半个身子都发抖。

　　少年攥紧了手下的被子，抬头看向妖修的眼睛，眸中带火，“我……我说话算话，既然我送上门来，自然……不怕你折腾。只是师尊须答应我，吃…吃了我之后…多行善事。”

　　“放肆！”一直抱着胳膊站在窗边的李逸，突然出声打断，吓得北器一缩。

　　“逸儿，没事。”夏驳秋好歹也为开山立派的妖修师尊，此时居然被小孩子嘱咐了，有些哭笑不得，于是耐下心来跟北器细细解释。“孩子，你有所不知。修行之道的确万法千门，各有不同，但归根结底，修道是修心性德行，是为长生也为济世。若为修炼不惜害人，岂不是颠倒黑白，又谈何行善呢？”

　　北器神志如出五里大雾，心中恍然一悟。

　　“妖族修士也好，人族修士也罢，只是力量来源不同，并无正邪之分，端看用这力量去做什么事。你既然千里来寻，自甘献命也要我多行善事，想必也能认这个道理。”

　　说到这，夏驳秋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她清清嗓子，摆了个师尊的谱，“你胆子不小，敢闯进我的暖沃居来提要求，就是不知你敢在这里住下吗？”

　　“我不是有意压坏你的粮食……”北器小声辩解，但很快他瞪大了眼睛，一下坐直了。“你要让我在这里住吗！？”

　　“不止，”夏驳秋摇头，“我打算收你为徒，教你本领。如此你也不用求我，自己便可行侠仗义，如何？”

　　北器的眼睛明亮起来，心跳如鼓擂动，却仍旧矜持，他抿了抿嘴说：“若真如此，我就当你刚才说得都是真的。”

　　“且慢！”

　　“不行！”

　　两个阻止的声音同时传来，让师父等一等的是李逸，他站在离床很远的地方，皱着眉头，一直盯着北器看，好像能在他身上瞧出什么名堂来。

　　而另一声坚定的拒绝，来自于拿了吃食回来的长荧。小姑娘完全没有了刚见到北器时的热情样子，半张脸上纹面的老虎也怒目圆瞪。

　　她把手中的盘子“咣”地往桌子上一放，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指着北器。

　　“娘娘！我跟了您三年您都不收我当徒弟，为什么他一来就要收他当徒弟？”

　　夏驳秋摸摸鼻子，堂堂妖修师尊跟做错事被发现了一样，开口甚至有点心虚：“长荧啊，你魂魄不稳，我们不是说好等几年再带你修道嘛。”

　　“都等三年了娘娘！我现在都能拉弓了，还不行吗？”

　　长荧学着李逸的样子抱起胳膊，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还坐在床上的北器，眼眶泛红。转头，她又带着这双含水的眼睛去看驳秋师尊，小姑娘的声音软的跟水一样，还带着颤。

　　“驳秋娘娘，是我这些年哪里做得不好吗？”

　　夏驳秋向来对小孩子没办法，她见北器可怜就想养着，看长荧求她就舍不得孩子难过，于是柔声劝道：“怎么会呢，长荧最乖了。可娘娘这不是为你的身体着想……”

　　长荧的眼泪变成了荷叶上的露水，摇摇晃晃就有往下掉的意思。

　　北器见了心中不免堵塞，虽然这里舒服安适，但自己本是受不住折磨来寻死的，要是误抢了别人拜师的机会，可太不好。他赶紧掀开被子，一下就蹿出来：“北器无意打扰……”

　　那妖修并没有收回成命，而是笑着把少年拽了过来，捏了捏他的后脖颈。她另一只手又把长荧捞到身边，喜爱地对小姑娘说：“好吧长荧，娘娘可以准你一同拜师，不过你要答应娘娘，日后若修炼缓慢，可不准因为有人比较而心急，知道吗？”

　　北器震惊地看着长荧只是眨眨眼睛，她的泪水就消失干净了，刚还在委屈的少女，现在已经拉上师尊的袖子了。

　　长荧乖巧地点头，“知道啦，长荧一定听话，不会急于求成~”

　　夏驳秋无奈又怜爱，她把手按在长荧的小脑袋上，来回揉了好几下，摩挲得小姑娘摇头晃脑，眼睛都眯起来。

　　“长荧小乖，还有什么要求没有？”

　　她还真有。

　　“我要当师姐。”

　　师父默默收回了手。

　　“娘娘！”长荧跺脚，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夏驳秋，“我可来得比他早呀~”

　　驳秋师尊摸着下巴，沉吟片刻，突然灵光一闪。

　　“……这个不碍事，隐野太平门派呢，向来是男弟子一排行，女弟子一排行。这么算来，北器是我收的第四个男弟子，你是第三个女弟子。”

　　她的手指在两个小孩之间来回点点，对长荧说：“北器叫你三师妹，你叫他四师弟，互不打架的。你看你大师兄和大师姐回来的时候，不也没分个先后。”

　　北器看师父的神色，觉得有大可能这个规矩是现编的。不太像收徒弟，而像在哄小孩。

　　若要让当今名门大派看到隐野太平门是这样拜师的，估计都会笑掉大牙。遇上些有传承的千年宗门，还得骂太平门没规矩，登不得台面。不过北器又没有经验，他知道不用放血还有地方住，早就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哪里在乎这些规矩。

　　夏驳秋拍拍手，“好了好了，皆大欢喜，可以拜师了。”

　　李逸在旁边欲言又止了不下三次，最后只是摇头，没再说阻拦的话。

　　北器和长荧就这样一齐跪在师父脚下，磕头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