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仙侠录》无主士兵

2、太平隐野 话说天

　　话说天下奇山妙水无数，有这么一座山，是怪中之怪。

　　此山本是一脉却裂有双峰，长得像个上窄下宽的“凹”字，远远望去和朝天的鸭子嘴一样，因此得名鸭嘴子山。这荒山本不生五谷，偏鸭嘴中含着的一块田野水草丰茂，常年集灵聚气，生得大片大片的苞谷，经年不衰。

　　传言道，是有仙家庇佑才使得此处四季如春，也有人说，这里妖兽横行，常有魔物出没，生人无法入内。

　　两个说法传着传着变成了简单的三个字：有妖修。

　　一路赶来的北器，要找的正是这位妖修。

　　少年不到十岁，个头和茂盛的苞谷比起来还差一点，田野的绿浪一翻，就把他吞下了。交错的苞谷们被他的胳膊拨开，叶片哗啦哗啦地分拢，没拒绝他，也没让条路。

　　北器走得辛苦，不免叹道：“这么好的地，可惜遇到了个不会种的。连条耕作道也不留，也不怕踩坏粮食。”

　　七月的幽州正值盛夏，日光波动，鸣蝉像是趴在他耳朵边上叫。不多时，少年的膝盖就沉得和灌铅一样，不慎一跤跌下去，压塌了几株苞谷。

　　北器干脆伸开腿脚休息，可头晕目眩竟然一刻不停，五脏翻覆，恶心得要命，怕是下一刻就要晕死在这。

　　“也许缘尽于此吧。”他想，“这方天地景色优美，没寻到仙门固然可惜，但我能葬身埋骨于此仙境，死后还可以养活不少苞谷，倒也不算太亏了。”

　　没等北器多歇一会儿，前方的叶片渐次抖动，一个身影突然从中钻出，两步就蹿到他面前。

　　“你是谁呀？来这里做什么？”

　　蹲在北器面前的是个小姑娘，身穿淡黄色襦裙，年纪和北器相仿，一双眼睛莹莹明亮，正歪着头打量着他。

　　可吓人的是这姑娘有极重的纹墨，一张凶恶虎头画在半边脸上，狰狞咆哮，像马上要扑过来咬人一口。

　　北器瞪着那老虎，心脏狂跳，竟然被惊清醒了。老虎和姑娘倒不怕他看，也瞪回来。两个小孩，一头老虎，就在一片广袤的苞谷地里，互相打了照面。

　　好在惊愕之中，北器没忘思考：若真是妖修，定与常人有异，表现出惊吓岂不失礼。于是少年赶紧爬起来，恭恭敬敬作了一揖，努力压制着颤抖的声音，“我叫北器，是从并州金冶子村而来，想寻太平修仙门派。”

　　他行完礼，那绿油油的作物中，又绕出来一位青年男子。青年身形匀称，手持一柄折扇，长发在颈后扎成一束，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

　　青年面容严肃，厉声问道：“小兄弟可是来求仙道长生？”

　　“呃…也不是……”

　　北器瞥到那人腰间别了把短刀，刀柄正被紧紧握着，不免犯怵。比起什么仙家术法，他更怕能实在伤人的尖刀，脚下连退两步。

　　“这位兄台！有话好说，哪里得罪，千万别与我一般计较。”

　　听完北器并非来求长生，青年就松了刀，他放软了声音说：“小兄弟莫怕，在下李逸，这个小姑娘是长荧，我们都是这里农户。”李逸抱拳赔礼，“最近常有人以修仙为由前来打扰，所以警惕了些，还请见谅。”

　　“哦……没事。”北器听青年话中的意思，是这里没有仙家了，不禁有些失落，可他仍不死心，“李兄，恕我斗胆问一句，如此良田沃野却生于荒山之中，不知是不是有什么灵妙滋养？”

　　那青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双峰矗立，又扫过良田沃野，还是摇摇头，平淡地答道：“这里被误传成仙地许久，却难登仙家高雅之堂。”

　　“这样啊……”

　　“你是从并州寻来的？”李逸抬手给北器扑了扑身上的草屑，语气带上了歉意：“这么远的路，还要辛苦小兄弟折返了。”

　　“……无妨。”北器低下头耷拉着眉眼，在破口的衣摆上蹭掉手心的汗。这种判决下来，少年希望落空，一个礼貌的笑也难挤，“我知道要找仙门并非容易事……”

　　长荧觉他不好，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胳膊碰了碰他，“那我们送你出去吧！这里都让娘娘…让我家大人种了苞谷，方向比较难寻。也是多陪你走一会儿。”

　　北器心中难受，本是要拒绝的，可一想自己方才确实走得晕头转向，如今能安稳出去也好，就顺应了下来。

　　“要是不麻烦的话，就……多谢二位好心了。”

　　李逸在前面引导他：“小兄弟这边请，还须跟紧在下。

　　长荧把她自己的小竹筒给北器，让他喝口水。北器不好用人家东西，便折了片叶子去接。

　　“多谢，我寻了好多地方，也就您二位不笑话我，还这么帮忙，北器真是无以为报。”

　　长荧抿嘴笑了，“哪里的话，这里害你迷路好久，帮忙是应该的。”

　　少年本来累得不行，可跟着李逸走了一小段后，发觉自己恢复了许多力气。喝完水更是神清气爽，脑子清醒很多。

　　“说起迷路，我刚才走了半天不见边界，还以摸到仙家地界了，不知二位可听说过太平门派？”

　　“这个……”

　　少女皱起眉头，吱唔一阵却说不出话，她拽住李逸的衣袖，用力扯了扯。李逸才突然回神了一样，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少年：“小兄弟既执着太平门派，想必也知道太平门自从三剑清妖法后就已没落。你为何偏要拜入这样一家仙门呢？”

　　“拜？呃……我是想助太平门派重振元气，福济天下。”

　　长荧和李逸听了这话，互相看了一眼，这少年不是来求仙道长生就已很奇怪，又说要复兴仙门，这倒还未曾见过。

　　“世人都说太平门是妖修立派，被别家仙门围剿是应该的，可我不这么想！要是没有太平门，我家一年前就给山火烧没了。所以我想什么妖修不妖修，师尊若是慈悲为怀，就值得人敬仰。”

　　“原来你知道我家娘娘…咳……哎呀，你知道太平门是妖修立派，怪不得刚才没有被我吓到。”

　　李逸转头给了长荧一个瞪视。

　　幸亏少年没多注意，北器一边伸手去划弄玉米叶子一边承认，

　　“我其实有吓到，但我做好准备了。有个老道士说我天生灵根丰沛，十分难得。如果能为师尊所用，也算报答太平门救苦救难之恩。”

　　北器四岁的时候被人看出体质清奇，不止一个道士看上了他的灵根，但怪就怪在，前来求他的泪水的人，比要想收他做徒弟的人多的多。

　　这点北器也不明白，因为他天生不会哭，哪怕曹老爷子用棍子打、用鞭子抽，也没让他掉过一滴眼泪。

　　取泪不成，道士们就偷偷地和曹老爷子交易，要求北器的血，并承诺一碗血给两个铜板。这些道士白天人模狗样，天知道是会深夜时来取人血修炼的歹人。这种荒唐事情，硬生生折磨了北器五年。

　　直到灾祸降临的那天，喷火引灾的凶兽们借着风势，成群结队地袭向村子。道士们平时都自诩为修仙大能，有着通天本领，可大敌当前，却不见了他们踪影。

　　还是一位自称驳秋元君的坤道出手相救，那坤道途径此地，不过几息之间就引来了临河之水，反扑山火，还驱杀了凶兽。

　　但让北器不满的是，村子里的人一听说这坤道的门派就失了感激之心，讲太平门内都是妖修，不是什么好地方。

　　北器当时就急了，怎么能凭是人是妖就分好坏呢？救了村子就是好！再怎么也比不做事的臭道士强。

　　曹老爷子吓唬他说，“小崽子懂什么？妖修可残忍多了，它们修炼不要血，要得是人心。像你这样有灵根的小孩子，更是大补，抓住你就会活生生地把你的心挖出来。”

　　北器叛逆地想着，那感情好，长痛不如短痛，与其留在村子里被假道士们无穷无尽地取血，还不如给这个好妖修吃了。我的命要用也要给好人用。

　　想到这，北器又补了一句，“我肯定能帮上师尊的忙。”

　　一直在前带路的青年越走越慢，等北器絮絮叨叨地把驳秋师尊如何救火的事情讲完，最终停下了脚步。

　　青年叹了声气，凭空说道：“唉，师父，要不您还是过来一趟吧。”

　　霎时，三人身后一阵微风徐来，带起四周苞谷叶子飘飘摇荡，轻声作响。北器抬头一看，不远处现身一人，正稳稳踏于顶端叶子之上，转身向这边看过来。

　　此人身形高大，一身麻布衣衫，长发低低挽做一个发髻，只凭一个木簪要落不落的坠在上面，像是午睡刚起床。

　　再仔细看，女人眉眼温和，含胸拔背，正有仙人之姿。

　　北器心中一兴，顿扫阴霾。他找了这么久，恐怕这次是离仙家最近的一次了，一时间激动得忘了刚才说到哪儿了，直接朗声向那人发问：

　　“请问，您可是隐野太平门派的驳秋师尊？”

　　那人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平缓，“贫道正是，小友何事需我相助？”

　　北器听了立刻“扑通”一声跪下，行了个大礼，匍匐在那妖修脚下。他此时有了畏怯之感，两手发颤，可即便如此，少年也把话说得清楚洪亮：

　　“请师尊吃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