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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一语惊醒,人心博弈 一夜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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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浅眠。
沈弥纾枕着满心烦绪,辗转到天将亮时才浅浅合眼。傅晏昨夜留在院外的那两句话,像两粒沉石,稳稳坠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避得住礼数,避不开棋局。
她从前总以为,只要自己安分守己、不攀不争,便能在风云变幻的朝堂里独善其身,护住沈家一亩安稳。可直到此刻她才彻底醒悟,有些局一旦落子,从来由不得旁观者退场。
天光微亮,晨雾薄薄笼住整座侍郎府。
汀兰院的窗纸透着淡白微光,院内安静得只听得见洒水扫地的轻响。沈弥纾早早起身,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倦意,却依旧收拾得干净利落。
穗禾端着热水进来,看着自家姑娘略显苍白的神色,忍不住低声心疼:“姑娘昨夜定然没睡好吧。傅指挥使也太过强人所难了,哪有深夜堵在内院门口追问私事的道理。”
“他已经算留了体面。”沈弥纾抬手掬水洗去倦色,声音清淡,“若是他不讲规矩,昨夜大可直接命人叩门而入,我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这便是傅晏最可怕的地方。
他从不用蛮横手段逼人,永远披着温文有礼的外皮,所有步步紧逼都合乎情理、挑不出错处,让你憋屈、忌惮、无奈,却连半句指责的立场都没有。
他温柔,克制,体面,却掌控一切。
“可也不能任由他这般拿捏咱们啊。”穗禾愤愤不平。
沈弥纾垂眸擦手,指尖微凉,轻轻摇头:“眼下确实不能。”
沈家无党无派,无权无势,卡在旧案风波最关键的位置上。傅晏手握查案权柄,一念之间便可定沈家祸福。她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暂时隐忍。
洗漱完毕,她本打算安坐院中看书理账,熬过这一日风波。谁知早饭刚过,前院便传来丫鬟通报。
“姑娘,老爷请您去前院花厅用早茶,傅指挥使也在。”
沈弥纾眉心微蹙。
连一日清晨的清净,都不肯留给她。
她压下心底泛起的郁气,整理好衣襟,缓步往前院花厅走去。
花厅临着荷池,晨间微风拂面,本该清雅怡人。可厅内端坐的绯衣男子,让满园清风都染了几分沉敛压迫。
傅晏已然换好了正式飞鱼官袍,玉带束腰,身姿端挺俊美,眉眼温润如玉,坐姿从容矜贵。昨夜深夜对峙的偏执与步步紧逼尽数敛去,此刻全然是公事在身、端庄守礼的朝堂重臣模样。
沈嵩坐在一侧,神色拘谨,不敢多言。
沈弥纾入厅,规规矩矩屈膝行礼:“见过傅指挥使。”
“沈姑娘免礼。”傅晏抬眸望她,目光淡淡扫过她略显憔悴的眉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情绪,转瞬即逝,“昨夜惊扰姑娘安寝,是我冒昧。”
一句致歉坦荡从容,听着诚恳,却半分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沈弥纾垂首:“指挥使言重,公务为先,理应避让。”
两人对话客套疏离,滴水不漏,在外人看来,便是最寻常不过的官眷相见。
沈嵩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紧绷,看得出来满心忐忑,却只能强装平静。
傅晏抬手执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状似随意开口:“今日留府,不为私事,只为核对一桩旧案人证记录。昨日翻阅残卷,发现当年一桩涉案书生名录,有一人姓名与如今翰林院名录重合。”
这话一出,沈嵩瞬间正色:“敢问指挥使,是哪位翰林?”
傅晏目光微抬,不偏不倚,落向垂首而立的沈弥纾,语气轻缓吐出名字:“翰林院编修,温屿。”
沈弥纾身子微僵。
心底骤然一紧。
她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原来昨夜他追问她疏远避嫌,根本不是无端试探,他早查到了线索,早已知晓温屿与陈年旧案有着牵扯。
他昨夜的提醒、敲打、规劝,句句属实,绝非危言耸听。
温屿那般温润干净、与世无争的君子,竟然也沾着旧案的边?
沈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急急追问:“指挥使此话当真?温学士年轻清正,素来闭门修书,从不涉党争,怎会牵扯十余年前的旧案?”
“当年他尚年幼。”傅晏语气平静,缓缓道来始末,“其父曾任职京郊县衙,恰好在旧案爆发那一年调任离任,不久后病逝。卷宗记录简略,只留姓名籍贯,我核对近年翰林底册,方才对上。”
不是温屿涉案,是他父辈沾了旧案边角。
可朝堂查案,素来牵连广泛,从不论年幼无辜。父辈涉线,便是终生污点,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被拉入风波。
沈弥纾心口发沉。
她终于彻底懂了傅晏所有的反常。
他不是无端针对温屿,也不是单纯吃醋偏执,他是清清楚楚查到了风险。他昨夜看着她封存书卷、刻意疏远,没有半分欣慰,反倒步步提醒,是真的在警示她——此人身上有案线牵扯,绝非安稳良人。
她从前只当傅晏是私心作祟、霸道占有,如今才知晓,那是局中人早已看透一切的冷眼预判。
“此事……温学士可知晓?”沈弥纾忍不住轻声发问。
“应当不知。”傅晏抬眸,深深看她一眼,字字清晰,“卷宗残缺,记录模糊,当年知情者尽数隐退或离世。他自幼丧父,家中无人告知旧事,自然以为身世清白无垢。”
正因为他不知情、无过错、品性干净,才最容易成为别人拿捏利用的棋子。
朝堂风波最是无情,从不论对错无辜。
沈嵩后背已然惊出一层薄汗,后怕不已:“幸好近日小女已经主动避嫌,不再往来,否则若是继续私交,怕是会被无端牵连,惹出大祸!”
他转头看向沈弥纾,语气严厉:“往后切记,彻底断绝往来,半句牵扯都不可有!”
沈弥纾静静立在原地,心底五味杂陈。
她庆幸自己昨日主动疏远,避开了祸端。可与此同时,心底也生出一阵寒凉。
原来她眼中最干净、最安稳、最适合远远赏心悦目的温柔风月,从头到尾,也身在暗流之中。
这偌大京城,朗朗乾坤,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步步皆是陷阱。没有谁能真正置身事外。
傅晏将她所有细微情绪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轻扬,语气依旧温和:“沈侍郎不必太过紧张,目前只是旧线重合,尚无实证定罪。我如实相告,只为提醒沈家谨慎避嫌,安稳渡局。”
话说得周全体贴,全然是善意提点。
可沈弥纾清楚。
他今日当众揭开此事,看似提醒沈家,实则是断了她心底最后一点念想。
他要让她清清楚楚看见,她偏爱的温润风月,根本护不住她,甚至自身难保。
能站在风口浪尖,替她挡尽风雨、看清全局的,自始至终,唯有他一人。
花厅清风徐徐,茶香袅袅,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早已完成一场无声的人心博弈。
沈弥纾垂眸敛神,心底所有逍遥散漫,尽数收敛殆尽。
她终于不再只惧他的强势霸道,第一次真切看清——傅晏步步逼近的网里,藏着算计,也藏着旁人看不见的预判与保全。
只是这份温柔周全的掌控,太过沉重,太过让人无处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