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刻意疏离,暗局渐生 日暮西 ...
-
日暮西垂,余晖透过窗棂,在桌面铺出一层浅浅的金影。
汀兰院静得只剩风吹花叶的轻响。沈弥纾静坐窗前,指尖停在诗集的字迹上,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方才她那句退让,看似是收敛分寸、主动避嫌,实则是心底生出了真切的无力。
她可以管住自己的言行,管住自己的往来,却管不住傅晏步步逼近的心思。
穗禾立在一旁,看着自家姑娘落寞的模样,心里又气又无奈,低声劝慰:“姑娘咱们明明什么错都没有,不过是看几本诗册,偏偏要处处避让,实在太憋屈了。”
“憋屈也得忍着。”沈弥纾轻轻叹气,收回手,将诗集整整齐齐摞在书架最角落的位置,刻意避开显眼处,“傅晏如今握着旧案的由头,又借着圣恩绑住了沈家,我们没有半分抗衡的底气。”
鸡蛋不与顽石争锋,寒门清白君子,更扛不住朝堂权臣的针对。
她偏爱温屿的温润风骨,从来只是赏心悦目的小欢喜,不值得搭上旁人安稳,更不值得拖垮整个沈家。
收拾好书架,沈弥纾索性彻底静下心来,不再去想朝堂纷争与人情拉扯。她取来自己的私银账本,一页页仔细核对,将近期铺面收益、月例赏赐一一记清。
唯有银两踏实,才是她乱世里唯一的安全感。
折腾近一个时辰,天色彻底沉了下来,院内点起琉璃灯笼,暖光悠悠,稍稍冲淡了白日的压抑。
本以为今日风波就此落幕,入夜便能安稳歇息,未曾想,院外再次传来管家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前厅来人传话,傅指挥使尚未离府。”
沈弥纾握笔的指尖猛地一紧,墨汁微微晕开在纸页上,染出一小团黑点。
她抬眸,眼底满是错愕:“还没走?”
白日书房问询早已结束,寻常公务,核对完毕便该离去,哪有滞留侍郎府整日的道理?
“回姑娘,傅指挥使说旧案尚有几处细节未定,今夜要在咱们府中偏院临时阅卷整理文书,老爷不便推辞,已经让人收拾出西跨院安置了。”
管家回话时神色局促,显然也觉得此事离谱。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手握京中重案要务,放着富丽森严的锦衣卫衙署不用,偏偏滞留小小侍郎府阅卷,摆明了是刻意为之。
沈弥纾放下毛笔,心头那点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退让没用,避嫌没用,她收敛所有往来、安分守己,对方依旧不肯半分松手。
他就是要扎根在她眼皮底下,日日出现在她的生活里,让她时时刻刻记得,有这么一个人盯着她、困着她,让她永无安宁。
“我知道了。”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平静得有些冷淡,“不必管他,关好院门,今夜咱们院内谁也不许外出,安安静静待着便是。”
既然避不开,那就彻底视而不见。
她不逢、不探、不理、不睬,任他在府中滞留,只守好自己的一方小院。
穗禾连忙应声,亲自去落锁关门,连廊下走动的丫鬟都尽数叮嘱回屋歇息,整个汀兰院瞬间寂静无声,彻底与外院隔绝开来。
夜色渐深,京城街巷的更鼓声远远传来,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沈弥纾卸了钗环,换上宽松的素色寝衣,倚在窗边发呆。隔着重重院墙,看不见西跨院的光景,却总让人觉得,那处亮着灯火的院落,藏着无尽的窥探与算计。
她忽然想起白日书房外偷听到的话。
当年旧档残缺并非意外,是有人刻意抹除罪证,遮掩陈年祸事。
傅晏追查多日,牵扯了吏户礼三部旧档,想来这桩案子,远比所有人看到的更凶险。沈家身处礼部,夹在中间,进退两难,纯属无妄之灾。
而她,更是无端成了这场朝堂暗局里,被傅晏单独盯上的意外。
正思绪纷乱间,院外忽然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不同于家丁丫鬟的匆忙,沉稳缓慢,一步步靠近院门。
穗禾瞬间警觉,压低声音:“姑娘,外面有人!”
沈弥纾眸光一凝,静静望向紧闭的院门。
下一刻,一道低沉温和的男声隔着木门传来,夜色里清冽好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沈姑娘,可否移步一见?”
是傅晏。
深夜更深,万籁俱寂,他竟直接寻到了她的院门外。
穗禾吓得脸色发白,连忙道:“姑娘!夜已深沉,男女有别,他怎么能私闯内院!奴婢这就去回绝!”
“不必。”沈弥纾抬手拦住她。
回绝无用。
以傅晏的手段,若是真想进来,一扇院门、几句推辞,根本拦不住他。他愿意开口询问,已是给足了沈家体面。
沈弥纾起身,拢了拢衣衫,缓步走到院门前,却没有抬手开门,只隔着一层木门轻声答话:“夜深露重,指挥使滞留府中办公,理应安歇整理文书。内院僻静,男女避嫌,不便相见,不知指挥使有何要事,可明日白日再议。”
她句句守礼,字字疏离,把所有退路、所有情面尽数堵死。
门外静默片刻。
晚风拂过檐角铜铃,轻响细碎,衬得夜色愈发幽深。
而后,傅晏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柔无锋,却带着笃定的偏执,穿透木门落在她耳中。
“公事可明日再议,私事不行。”
沈弥纾心口一沉。
私事。
他们之间,何来私事?
她紧攥着手心,指尖泛凉,冷声道:“我与指挥使无私可谈。”
“有。”门外之人分毫不让,语气依旧从容,“白日姑娘刻意疏远回避,刻意封存书卷、断绝往来,是为何?”
他竟然连她收书避嫌的一举一动,都探查得清清楚楚。
沈弥纾心底最后一点隐忍,终于泛起浅浅的怒意。
她步步退让,处处避嫌,安分守己,不惹纷争,只为求一门安稳,这人却连她半点喜好、半点清净都不肯容。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清冷平静:“闺阁女子,当守礼避嫌。频繁与外男往来,本就不合礼数,收敛自持,是分内之事。”
“是你本心,还是惧我?”
傅晏一语戳破所有伪装。
简简单单五个字,精准撕开她所有的恭顺、疏离与端庄,直直戳中她心底最真实的心思。
沈弥纾喉间微涩,一时无言以对。
她确实怕他。
怕他的权势,怕他的算计,怕他无孔不入的窥探,更怕他这般温柔裹刀、步步蚕食的纠缠。
门外久久无声。
就在沈弥纾以为他会就此离去时,傅晏的声音再次轻轻响起,夜色里带着沉沉的执念。
“沈弥纾,你避得住礼数,避不开棋局。”
“沈家早已入局,你身在局中,无处可逃。与其费尽心思躲我,不如试着看清,谁才是能护你周全的人。”
话音落,院外的脚步声缓缓远去。
他没有强行叩门,没有逼迫相见,只留下两句沉甸甸的话,消散在晚风夜色里。
沈弥纾立在门后,久久未动。
灯笼暖光落在她清冷的侧脸,眼底满是茫然与无奈。
她终于彻底明白。
从旧案重启的那一日开始,从傅晏盯上她的那一刻开始,她的逍遥人间,贪财赏色的自在日子,就彻底结束了。
这盘暗流汹涌的朝堂大棋,她和沈家,早已身不由己,深陷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