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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檐下偷听,人心难防   廊下的 ...

  •   廊下的风凉丝丝的,刮得人面皮发僵。
      傅晏踏入书房的那一刻,周身那股逼人的压迫感才算稍稍挪开,可沈弥纾立在原地,心口的滞闷却半点没散。
      方才他压低嗓音说的那句规劝,字字温柔,句句都是敲打。
      她不是不懂朝堂规则,恰恰是看得太通透,才一直拼命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她不求权势不争前程,只想守着沈家安稳,攒够银两,余生自在随心。可傅晏偏要将血淋淋的现实摊开在她眼前——这世道,温柔无用,清白无用,唯有权柄,才是立身根本。
      穗禾怯生生站在一旁,见姑娘久久不动,小声唤了一句:“姑娘,咱们回院吗?”
      沈弥纾回神,轻轻摇头。
      她心里揣着疑虑,实在放不下。
      傅晏三番五次借旧案登门,说辞永远是细碎疑点、文书疏漏,可次次都绕着弯子试探她、拿捏她。今日她倒要听听,书房之内,他究竟和父亲说了什么真话,藏了什么算计。
      “我们就在这边廊下等着。”她放轻脚步,退到书房侧面的雕花柱后,垂眸敛气,刻意藏住身形。
      廊下种着几株青竹,枝叶轻摇,恰好挡住大半身影,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出有人驻足。
      穗禾吓得攥紧衣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却不敢违逆姑娘的意思,只乖乖陪着静立。
      书房的木窗半开着,内里谈话声隔着一层薄风,清晰落进耳中。
      起初大半时辰,果然都是正经卷宗核对。
      傅晏的声音温和规整,一一询问十多年前礼部文书存档流程、经手官吏调任去向、卷宗封存规矩。父亲的声音谨慎恭敬,句句据实应答,半点不敢出错。
      听着倒真像是例行公事。
      沈弥纾微微蹙眉,心底的疑虑反倒更重。
      若是真的只查这些,何须他屡次亲自登门?
      果不其然,半晌过后,纸笔翻动的声响停下,屋内氛围骤然一静。
      傅晏的语气随意下来,似是闲谈,实则暗藏机锋:“沈侍郎为官稳妥,半生清白无垢,实属难得。只是当年那桩牵连朝野的旧案,礼部存档残缺太多,不少关键页页缺失,未免太过凑巧。”
      沈嵩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时隔十余载,几经库房修缮、官吏更迭,卷宗散落破损实属常事,下官当年接任之时,存档便已是这般模样。”
      “凑巧一次是常事,次次凑巧,便是人为。”
      傅晏淡淡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锦衣卫独有的笃定凌厉。
      “本官核查多日,发现不止礼部,吏部、户部多处旧档皆有残缺,缺失的页数、记载的年份,尽数指向同一场风波。这桩旧案,从来都不是尘埃落定的往事,是有人刻意抹除痕迹,掩人耳目。”
      沈弥纾立在柱后,心头猛地一跳。
      原来根本不是细碎疏漏。
      是有人当年刻意毁档藏罪。
      难怪锦衣卫死咬着旧案不放,难怪傅晏亲自奔波核查,这根本不是一桩小旧案,是牵扯朝堂多方势力的陈年秘事。
      她从前只当是普通卷宗核查,如今才惊觉,沈家看似安稳中立,早已无意间站在了风波边缘。
      屋内沉寂片刻,是沈嵩沉重的声音:“指挥使的意思是……有人蓄意遮掩当年罪证?”
      “正是。”傅晏应声,语气依旧轻缓,却字字沉重,“此番重查,便是要把所有被抹去的痕迹一一挖出来。沈侍郎素来中立谨慎,不涉党争,本官信得过你的品性。只是身在朝堂,身不由己,还望侍郎近期谨守门户,莫与人私下结交,免得无端卷入祸局。”
      这话听着是提点关照,实则暗含敲打。
      沈嵩连忙应下:“下官谨记指挥使教诲,必定安分守职,闭门避嫌。”
      话音落,傅晏话锋一转,慢悠悠提起了旁人:“听闻令爱近日常与温学士往来借书论诗?”
      躲在廊下的沈弥纾心头一紧。
      又是这个话题。
      沈嵩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解释:“小女顽劣,偏爱闲书杂诗,不过是寻常文士邻里往来,并无逾矩之举,下官定会严加管束,杜绝私相往来。”
      “不必杜绝。”
      傅晏轻轻打断,语气听着竟带了几分宽容,却藏着极强的占有意味。
      “少女爱美好文采,乃是天性,无需苛责。只是温屿出身寒门,根基太浅,身无半势,于风波之中,自保尚且艰难,护不住人。令爱心性单纯,偏爱温润风雅,极易看走了眼。”
      他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沈家、为她考量,可内里的心思,昭然若揭。
      他在不动声色,一点点抹除温屿在她身边的存在感,一点点割裂她和旁人所有温和干净的交集。
      他不要她亲近旁人,不要她偏爱别人的温润坦荡,他要她眼底心里,最后只剩下他一人。
      沈嵩何等老辣,瞬间听出言外之意,连忙应声:“下官明白,往后定会约束小女言行,恪守闺礼,避嫌远疑。”
      听到这里,沈弥纾再也听不下去。
      她缓缓后退,轻步离开廊柱阴影,转身往汀兰院走去。
      风穿过竹林,簌簌作响,落在耳中,竟带着几分寒凉。
      穗禾快步跟上,小声愤愤道:“傅指挥使也太霸道了!姑娘不过是借几本书,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小事,他偏要句句提点,分明就是故意针对温学士,故意管着您!”
      是管。
      彻彻底底的掌控与管束。
      从前无人能管她喜好,无人能左右她的交友,可傅晏凭着一桩旧案,凭着沈家的软肋,硬生生握了管束她的资格。
      他不凶不怒,不吵不闹,只用最体面的方式,剪断她所有的自在,困住她所有的偏爱。
      沈弥纾一路沉默回院,落座窗前,看着桌角那本温屿送来的诗集,心底五味杂陈。
      温屿干净坦荡,书香风骨,是她私心偏爱、用来赏心悦目的安稳存在。可如今,这份干净安稳,在滔天朝堂风波和傅晏的权势碾压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喜欢看他温润如玉的模样,从来无关情爱,只是纯粹的审美偏爱。可在傅晏眼里,这便是刺眼的异类,是必须斩断的交集。
      “穗禾。”沈弥纾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低声道,“往后不要再去取温学士的书卷,也不要再传往来之言。”
      穗禾愣住:“姑娘?您不看诗集了?”
      “看可以,不必往来。”她语气清淡,眼底却藏着无奈,“再往来下去,只会平白给温屿招祸,也让傅晏愈发借机拿捏我们。”
      她贪财爱美,惜乐逍遥,可她最拎得清轻重。
      不能因为自己一点审美喜好,连累清白君子,更不能再给傅晏步步逼近的借口。
      可退让没用。
      她心里清楚。
      从傅晏盯上她的那一刻起,她退一步,他便进一步。
      她避一次,他便缠一生。
      窗棂外日光渐斜,落英堆积满地,看似静好无波,实则暗流汹涌。
      这场无声的拉锯,从今日起,才算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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