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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灯下对峙,步步相逼 管家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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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那声通报落进院里的瞬间,沈弥纾只觉得头皮微微发紧。
她方才还捧着温屿送来的诗集,心底难得落了几分安稳,不过瞬息,便被傅晏这猝不及防的到访搅得烟消云散。
穗禾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慌慌张张看向自家姑娘。
谁都清楚,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来得蹊跷。
昨日才刚登门核验卷宗,今日毫无缘由再度到访,哪里是什么例行公事,分明是冲着人来的。
沈弥纾迅速压下心底的慌乱,抬手将手中诗集轻轻合上,放到桌角最不起眼的位置。她刻意避开视线,敛去所有情绪,语气平静无波:“随我出去迎客。”
越是慌乱,越容易露怯。傅晏最擅长察微析末,她半分异样,都会被他精准捕捉。
汀兰院的青石小径落满海棠残瓣,踏上去软绵无声。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碎碎点点洒下来,明明是温柔明媚的白日光景,沈弥纾却莫名觉得周身寒凉。
院门之外,傅晏一身常服素衣,褪去了昨日绯衣飞鱼的凌厉锋芒,少了几分朝堂权臣的压迫感,多了几分清雅温润的书卷气。可那份沉淀在骨血里的深沉城府,半点未减。
他未带一名随从,孤身立在廊下,身姿挺拔如玉。眉眼生得极尽清隽,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看着温和无害,偏偏目光澄澈锐利,将走出院门的沈弥纾从头至尾淡淡扫过。
“傅指挥使。”沈弥纾止步行礼,礼数周全,疏离恭顺,挑不出半分错处。
傅晏微微颔首,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她身后敞开的窗棂,恰好瞥见桌角摆放的那函线装诗集。书页崭新,装帧清雅,一看便知是文人私藏,绝非沈家旧书。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冒昧到访,叨扰沈姑娘清净了。”他声音温和,听不出半分目的性,“昨日卷宗核对尚有一处细碎疑点,关乎旧案人名登记疏漏,特来再次问询沈侍郎。”
又是卷宗。
沈弥纾心底轻笑一声,面上不露分毫。
一桩搁置十余年的老旧存档,琐碎疑点无数,若真要一一核对,何须他堂堂指挥使亲自奔波?底下任意一个文书主事,便足以处置妥当。
说辞冠冕堂皇,不过是登门的由头罢了。
“家父在前厅书房整理公务,指挥使请随我来。”沈弥纾侧身引路,姿态端方,始终与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恪守着男女礼数。
二人并肩穿过庭院回廊,一路寂静无声。
风吹落枝头花瓣,簌簌落在青石路上,也有几片飘落在傅晏肩头。沈弥纾目不斜视,全程垂眸看路,半分余光都不敢分给身侧之人。
她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被那双藏满算计的眼眸看穿心底所有的躲避与忌惮。
傅晏慢悠悠走着,视线却大半落在身侧少女身上。
她今日穿一身月白襦裙,裙摆绣着细碎兰草纹,素雅干净。往日在曲江春宴上灵动跳脱、肆意撩笑的模样尽数收敛,温顺得如同规训多年的世家模板贵女。
可他偏偏记得清清楚楚。
那日湖边,她眼含笑意,直白坦荡夸赞旁人风姿,眉眼鲜活明艳,半点不受世俗礼教束缚,张扬又鲜活。
这般刻意的温顺乖巧,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伪装。
“沈姑娘近日似乎格外安分。”傅晏忽然开口,打破一路沉默,语气随意得如同闲谈,“前日春宴见姑娘谈吐灵动,不拘俗礼,倒是与寻常闺阁女子截然不同。”
沈弥纾心头一凛。
他果然什么都记得,连她当日半分随性的姿态,都尽数放在心上。
她指尖微拢,轻声应答:“不过是宴席嬉闹,失礼之举,不足称道。闺阁女子,本该守礼安分。”
“不必拘谨。”傅晏淡淡打断她,语气温和,字句却带着无形的压迫,“天性鲜活,远比故作端庄可贵。只是沈姑娘识人待物,未免太过肤浅。”
这话意有所指。
沈弥纾脚步微顿,随即又恢复如常,面上依旧平静:“小女愚钝,听不懂指挥使言外之意。”
她装傻避话,不肯接招。
傅晏也不逼问,只是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落在风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沈弥纾后背泛起一层薄凉。
转瞬抵达书房外。
沈弥纾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家父在屋内,指挥使自行入内即可。”
她打算就此抽身,远离这场无端的纠缠。
可不等她转身离去,傅晏的声音再度响起,不疾不徐,精准锁住她的脚步:“听闻方才翰林院温学士,遣人送诗集至姑娘院中?”
沈弥纾心口猛地一沉。
他竟看得这般清楚。
不过是小厮送书片刻的功夫,尚且隔着一重庭院几重回廊,他竟然尽数知晓。
锦衣卫的眼线,早已悄无声息安插在侍郎府周遭。她院内的一举一动,往来人事,全都落在傅晏的掌控之中。
一股极强的窒息感席卷而来。
她所有的日常、所有的喜好、所有的人际往来,都被人悄无声息窥探、记录。她自以为安稳自在的小天地,早已被人层层围堵,沦为对方眼底的掌中之物。
沈弥纾抬眸,第一次主动对上傅晏的眼睛。
日光落在他眼底,却照不进那片幽深暗沉的眸底,内里藏着无尽的算计与偏执。
“不过是邻里文士互通书卷的寻常往来。”她压下心绪,语气平稳,不卑不亢,“温学士品性端方,与我府中素有文书交集,借读诗集,只是小事一桩。”
“确实是小事。”傅晏颔首,语气依旧温柔,可话里的深意步步紧逼,“只是沈姑娘眼光素来偏爱清雅温润之人,倒是一贯得很。”
直白点破她偏爱温屿这般温润美男的喜好。
沈弥纾喉间微滞,一时无从辩驳。
她爱美色,喜清雅,厌强权,惧杀伐,本就是天性。从前无人置喙,如今却被他堂堂正正摆出来,像是一桩拿捏住的把柄。
傅晏看着她瞬间静默的模样,唇角笑意淡去几分,眼底暗色渐浓。
他见过她对着旁人眼含星光、笑语盈盈的模样,唯独面对他时,永远是恭顺、疏离、警惕,层层伪装,步步躲闪。
这差别,太过刺眼。
“沈姑娘。”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只有二人能听见,语气温柔却强势,“温润风雅固然赏心悦目,可乱世朝堂,清雅自保无用。能真正护得住沈家,护得住你的,从来都不是笔墨书香。”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她所有的侥幸。
沈弥纾心头巨震。
她瞬间听懂了他的暗示。
温屿干净温柔,却无实权无势力,风雨来时,自身尚且难保,根本护不住任何人。唯有傅晏,手握生杀大权,身在权力顶峰,抬手便可保全沈家,亦可倾覆沈家。
这不是规劝,是赤果果的警告。
他在逼她认清现实,逼她放弃对旁人的偏爱,逼她不得不正视他的存在。
书房内传来沈嵩起身相迎的动静,打破二人之间凝滞的氛围。
傅晏直起身,瞬间恢复那副温和有礼、公事公办的模样,仿佛方才步步紧逼、言语施压的人从不是他。
“叨扰沈侍郎了。”他语声坦荡,若无其事抬步走入书房。
徒留沈弥纾立在廊下,指尖微微发颤。
风又吹过庭院,落英纷飞,可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终于彻底明白。
傅晏从不是偶然纠缠,他是蓄谋已久。
他耐心十足,步步为营,先用圣宠造势捆绑沈家,再用利弊敲打警醒她,一点点磨灭她所有的躲避空间,瓦解她所有的退路。
他不急着逼迫,不急着占有,只用最温柔的姿态,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在其中。
往后日复一日,他会借着查案的名义,无数次踏入侍郎府,无数次闯入她的生活。
她贪财爱美、逍遥自在的日子,是真的彻底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