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案逢春》锦鲤饲养员

12、第十二章 当众护持，暗流钳制 荷风书

　　荷风书院满庭寂静。
　　傅晏一句寻常问话落下，周遭原本细碎的议论尽数消弭。在场的文人贵女皆是屏息侧目，目光在绯衣权臣与青裙少女之间来回流转，藏着满心惊疑。
　　谁都看得出不对劲。
　　堂堂执掌诏狱、冷面无情的锦衣卫指挥使，从不涉足文士雅集，今日突兀现身，全程无视满场朝廷文士，唯独驻足在侍郎府独女身前，轻言闲谈。
　　这份特例，太过扎眼，也太过耐人寻味。
　　沈弥纾抬眸看向身前之人，神色恬淡端正，看不出半分心绪起伏。经历了连日的试探与纠缠，她早已摸清傅晏的行事章法，他从不会直白逼迫，只会借着天时地利，不动声色将两人羁绊摆到众人眼前。
　　久而久之，无需他多言，全京城的人都会默认，她是傅晏格外照拂、特殊对待的人。
　　这般无声的绑定，比任何强硬手段都要难缠。
　　“姑娘雅兴不俗。”傅晏垂眸看着她，语调温润，听着全然是世家闲谈的客气，可眼底的深意沉沉，“近日城中不宁，风波暗藏，姑娘外出赏景，倒是胆大心宽。”
　　看似夸赞，实则提点敲打。
　　他在提醒她，外头步步危机，唯有依附他、信他的判断，方能安稳无忧。
　　沈弥纾微微垂眸，屈膝浅敛一礼，应答得滴水不漏：“承蒙指挥使庇佑，京城安稳，百姓安居。不过是一场寻常诗会，有诸位名士在场，自然无虞。”
　　她刻意将功劳推给朝堂安稳、众人守礼，唯独避开了他私人的照拂，不领这份特殊人情。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疏离又礼貌，让他无从借机近身。
　　傅晏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玩味。
　　这姑娘看着软和温顺，骨子里却通透倔强，次次都能避开他递过来的羁绊，死守着自己那点自在分寸，不肯有半分逾矩。
　　两人短短两句对答，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已是无声博弈。
　　不远处的柳荫下，温屿静静立在人群之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心性通透，官场见闻虽浅，却也能看懂人情冷暖、权势落差。傅晏周身气场强势迫人，目光牢牢锁在沈弥纾身上，那绝非普通朝臣对待同僚家眷的客套关照，带着极强的占有意味。
　　他微微蹙眉，下意识收回目光，彻底断了心底最后一丝揣测。
　　从前沈弥纾频频与他说笑亲近，灵动明艳，毫无闺秀拘谨。后来骤然疏离避嫌，他尚且百思不解，如今尽数了然。
　　症结从不在他，而在那位高高在上的锦衣卫指挥使。
　　这场莫名其妙的疏远，这场刻意的避嫌，从来不是姑娘本意，是身不由己。
　　诗会场上众人心思各异，气氛微妙凝滞。无人敢上前插话，无人敢随意走动，整个荷风书院的风雅氛围，被这道绯色身影压得死死的。
　　傅晏并未多留，也没有继续追问私话，只是转头看向随行记事小吏，淡淡开口，声线清泠落遍全场。
　　“昨日查到，当年旧案有一名漏网从犯，隐匿文职之列，常年混迹京城文士圈层，借着风雅集会打探消息、串联旧部。”
　　一句话，全场哗然。
　　原本松弛闲适的诗会，瞬间蒙上一层浓重阴影。
　　众人脸色骤变，纷纷相互张望，眼底皆是惶恐。谁也没想到，一场寻常文人雅集，竟藏着旧案余孽。
　　不少世家公子、翰林新人瞬间慌乱，生怕被无端牵连入滔天旧案。
　　几位年长学士当即上前拱手：“还请指挥使明示，此人究竟是谁？我等皆是清白出身，绝不敢与逆案余党有所勾连！”
　　人心惶惶，场面险些失控。
　　傅晏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目光淡淡扫过躁动的人群，语气沉稳笃定：“不必慌乱，今日只是例行排查，本官到此，只为确认线索，护京城文士安稳，不会冤枉无辜。”
　　话音落下，他视线看似随意流转，掠过一众文士，最后淡淡停在温屿身上，稍作停留，随即移开。
　　就是这一瞬的停顿，让周遭人心瞬间提至嗓子眼。
　　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温屿，眼神瞬间变得微妙、猜忌、闪躲。
　　前日旧线重合的隐患，在此刻被当众摆上台面。
　　无需多言，无需实证，仅凭锦衣卫指挥使一个目光、一句提点，温屿便瞬间成了全场最可疑之人。
　　流言猜忌，从来都不需要证据，便可杀人诛心。
　　沈弥纾心下一紧，指尖骤然攥紧。
　　她瞬间看懂了傅晏的用意。
　　他从不会刻意针对，不会直白构陷，只用最体面、最光明正大的方式，将温屿推至风口浪尖。让所有人怀疑他、忌惮他、远离他，彻底掐断他与京城所有贵女、所有圈层的交集。
　　包括她。
　　他要让她亲眼看见，她曾经偏爱珍视的温润风月，在权势与旧案风波面前，何其脆弱不堪。
　　温屿面色微白，却依旧身姿挺拔，不卑不亢，上前一步从容拱手：“下官清白立身，半生谨守本分，父辈旧事模糊不清，若指挥使有疑，下官愿意全力配合核查，自证清白。”
　　坦荡磊落，无半分怯懦畏缩。
　　可越是坦荡，在人心惶惶的此刻，越显得刻意掩饰。周遭的窃窃私语愈发浓烈，猜忌之声四起。
　　沈弥纾看不下去。
　　她可以疏远避嫌，可以恪守分寸，可以斩断过往偏爱，却做不到看着清白无辜之人被无端猜忌、当众难堪。
　　她上前半步，身姿亭亭立在原地，声音清亮平和，不高不低，刚好让周遭众人听清。
　　“温学士常年闭门修书，潜心治学，品行才学京中人人皆知。君子立身端正，素来不涉党派、不结私交，何来勾结旧党一说？查案凭证，而非凭揣测目光，诸位何必无端猜疑清白名士。”
　　她当众出言，坦荡为温屿辩白。
　　一句话，稳住摇摇欲坠的舆论，也硬生生打破了傅晏布下的无形困局。
　　全场骤然安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素来低调安分的沈姑娘，竟敢在傅晏眼皮底下，当众为疑似涉案之人说话。
　　穗禾站在身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又紧张又佩服自家姑娘的果敢。
　　傅晏看着身前挺身而立的少女，她眉眼清澈，脊背挺直，明明心底惧他、刻意避他，却依旧保留着骨子里的善良通透，见不得无辜受冤。
　　他眼底暗沉翻涌，片刻后，竟微微颔首，淡淡开口：“沈姑娘所言有理，查案重实证，不诛心揣测。”
　　他当众顺着她的话台阶而下，顺势压下全场猜忌。
　　看似退让成全，实则是当众护她。
　　让所有人知道，沈弥纾所言，在他这里，有用。
　　这一刻，满庭风雅无声，暗流汹涌丛生。
　　他可以步步设局，困住她的视线，斩断她所有风月偏爱；可唯独她心底的良善与坦荡，他舍不得折损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