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案逢春》锦鲤饲养员

13、第十三章 私语荷边，明暗两难 含着浅

　　含着浅浅复杂的谢意，又藏着几分无奈。
　　他知晓她是好意，可也清楚，她这番当众为自己辩驳，看似坦荡公允，实则又一次将自己推到了傅晏的视线焦点里，徒增纠缠。
　　沈弥纾并未在意周遭众人的目光，静静立在原地，神色平和从容。
　　她问心无愧。秉公直言，不偏私、不徇情，只为清白二字。即便知晓傅晏心思深沉，即便明白此举会惹他深究，她也无法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被流言磋磨。
　　傅晏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良久，才缓缓移开，转向在场一众文士，声线清冷规整，重回公事模样。
　　“今日只是临时排查线索，无凭无据，绝不随意定罪。诸位安心赴会，无需惶恐猜忌。后续案情明晰，本官自会公示结果。”
　　几句话彻底稳住全场人心。
　　高悬在众人头顶的阴霾骤然散去，诗会的风雅气氛勉强回暖，只是经此一闹，所有人心底都多了层忌惮，举止言谈愈发拘谨规矩，再无先前肆意闲谈的松弛。
　　不少人暗中留意着沈弥纾与傅晏的动静，目光隐晦，心思各异。
　　傅晏没有再提案情，也没有再刻意看向任何人，转身示意随行小吏留在书院登记核查，自己则缓步抬步，走向无人的荷池僻静处。
　　他走得从容，背影绯色张扬，却带着无声的示意。
　　所有人都看懂了，这是单独留给沈弥纾的信号。
　　穗禾紧紧攥着衣角，压低声音慌张道：“姑娘……他、他好像在叫您过去。”
　　沈弥纾心底了然，轻轻颔首。
　　躲不开，也避不得。
　　方才她当众逆了他布下的局，纵然他表面退让成全，私下必定会寻她问话敲打。与其当众僵持难堪，不如顺势前去，把话说开，省得留下无尽揣测与后患。
　　“你在此处等我，不要乱走。”她低声叮嘱穗禾，抬步顺着青石小径，走向荷池深处。
　　池水清浅，新荷亭亭，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甜香气。这片角落僻静幽深，隔着层层荷叶柳丛，隔绝了诗会众人的视线，隐秘又安静。
　　傅晏立在池边栏杆旁，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孤挺，周身褪去了方才公事公办的冷硬，多了几分沉敛的幽暗。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缓缓回头。
　　日光落在他俊美无俦的眉眼间，却暖不透眼底深沉的暗色。他静静看着走近的少女，半晌，才低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方才胆子很大。”
　　不是夸赞，是问责。
　　沈弥纾脚步顿住，垂眸敛礼，态度恭顺却不怯懦：“指挥使查案重实证，众人仅凭目光揣测非议，实属不公。温学士清白立身，无端受猜，小女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傅晏微微垂眼，目光锁着她清澈的眼眸，步步逼近，“你是实话实说，还是见不得他难堪，见不得你曾经偏爱的人，被我当众猜忌？”
　　一语戳破她心底最柔软的心思。
　　沈弥纾喉间微滞，无从辩驳。
　　她承认，她确实存了几分私心。纵然早已刻意疏远避嫌，可她依旧欣赏温屿的坦荡清白，看不得这般干净君子，沦为权力博弈的棋子，被无端流言折辱。
　　可这份私心，无关情爱，只凭本心。
　　“公私应当分明。”她抬眸直视他，语气坚定，“案情是朝堂公事，品行是私人本心。公事凭证据论断，本心凭善恶分辨，二者不该混为一谈。”
　　“你倒是分得清楚。”傅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底暗色更浓，“可沈弥纾，你要记住，身在局中，从来容不得你这般心软向善。”
　　他往前微倾身形，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男子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冷肃气场扑面而来，压迫感瞬间将她层层包裹。周遭荷风轻柔，可这片小角落的气氛，却凝滞得让人呼吸发紧。
　　“我昨日提醒你的话，你尽数忘了？”他声音压低，只剩两人可闻，“温润无用，清白无用。他自身深陷旧案隐患，尚且自顾不暇，你还要当众为他出头，就不怕引火烧身，拖垮沈家？”
　　他句句都是敲打，字字都是警示，可内里藏着的，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与愠怒。
　　他费尽心机让她看清人心虚实、远离风波隐患，她却转头就凭着一腔善意，逆势而行，一次次挑战他的底线。
　　沈弥纾心头微沉，轻声应答：“小女没忘，只是不愿枉顾是非。”
　　“是非？”傅晏目光沉沉看着她，“你眼里的是非，太过浅显天真。你可知当年旧案牵连多少无辜重臣，多少家族覆灭？一桩陈年旧怨，埋的是血海深仇，不是你眼里简单的善恶对错。”
　　他话语一顿，目光锐利如刃：“方才我刻意引开众人视线，是为排查潜藏的余党线索，并非刻意构陷温屿。你贸然出头，看似公允，实则打乱我布局，打草惊蛇。”
　　沈弥纾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错愕。
　　她竟猜错了。
　　他方才当众点出文士圈层藏着余党，停留目光在温屿身上，根本不是为了针对温屿，是故意做给暗处潜藏之人看的幌子，是为了引出真正的余孽。
　　是她自作聪明，贸然开口，毁了他的部署。
　　心底瞬间涌上无尽的懊恼与愧疚。
　　原来从头到尾，是她眼界太浅，看不懂朝堂博弈的层层布局，只凭眼前善恶冲动行事，好心办了坏事。
　　“我……”她一时语塞，眼底染上几分慌乱无措，“是我思虑不周，贸然行事，扰乱了指挥使的查案布局，还请指挥使恕罪。”
　　看着她瞬间黯淡愧疚的眉眼，傅晏心头翻涌的郁气，莫名消散大半。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她顶撞他、违逆他，而是她永远隔着一层距离，看不懂他、不信他，次次都站在旁人的角度，揣测他的用心，定义他的善恶。
　　可此刻她眼底真切的愧疚与慌乱，坦荡直白，毫无伪装。
　　傅晏沉默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缓了几分，少了凌厉，多了几分沉哑：“罢了。”
　　“你涉世未深，看不懂权谋布局，也是常理。”
　　他望着满池青荷，声音轻散在风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只是往后遇事，先看、再听、后言。别再凭着一时心软，乱了棋局，也别再……次次向着旁人。”
　　最后一句，轻得像私语，藏着满腔隐忍的偏执与在意。
　　沈弥纾立在原地，心头五味杂陈。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人从来不是无端霸道、刻意纠缠。他冷硬的外壳之下，藏着最缜密的算计，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周全。
　　只是这份周全太过沉重，太过凌厉，让人永远看不清全貌。
　　风过荷池，落影斑驳。
　　两人并肩立在僻静栏边，无声相对，明暗两难。
　　她避不开他的纠缠，看不懂他的真心，更逃不开这场席卷所有人的陈年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