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诗会初逢,目光羁留 三日光 ...
-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城南文人雅集设在城郊荷风书院,依山傍水,草木清幽,是京城文士最喜相聚的清净地界。往日这类诗会多是男子聚谈、论诗品文,近年风气宽松,也容许世家闺秀结伴赴会,赏景题诗,附庸风雅。
清晨天色清透,云光薄薄,风里带着初夏草木的湿润香气。
沈弥纾换了一身素雅的浅青折枝裙,发间只簪一支素玉簪,不施浓粉,清丽恬淡。她刻意避开往日明艳跳脱的装扮,只求稳妥低调,合乎闺秀本分。
临行前沈嵩再三叮嘱,言语间满是谨慎。
“今日赴会只观景品诗,少与人闲谈,尤其避开温学士,切勿惹人闲话。近日风波未定,万万不可授人把柄。”
“女儿记得。”沈弥纾应声,心底清明。
她赴会不是为了寻欢赏色,只是不愿被局势困住脚步,活得束手束脚。守好分寸,落落大方,便是最好的避嫌。
马车缓缓驶出侍郎府,一路往城南而去。穗禾坐在旁侧,时不时掀帘往外张望,小声嘀咕。
“姑娘,今日这般低调,想来不会惹旁人注目了。就是可惜,听说今日京中不少有名的才子都会到场。”
沈弥纾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曾经她最喜这般才子云集的场合,满眼皆是赏心悦目。如今心境全然不同,看过了朝堂暗流,见过了人心算计,再看这些风花雪月,只觉轻飘飘的,再难勾起往日兴致。
半刻钟后,马车停在荷风书院门外。
书院外车马林立,衣香鬓影,往来皆是世家子弟与闺阁贵女,一派清雅热闹光景。
沈弥纾携穗禾下车,顺着青石步道缓步走入院中。亭台临水,荷风初起,水面新荷点点,绿意铺展,雅致至极。
各路文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诗论道,笑语清雅。
她目光淡淡扫过人群,一眼便看见了立于柳下的温屿。
他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清挺,手里握着一卷诗稿,正与身旁同僚低声交谈。眉目温润,气质干净,在一众喧闹文士里格外出挑。
若是从前,她定然早已笑着上前搭话。
可此刻,沈弥纾只是目光轻轻掠过,便从容收回视线,仿若寻常路人,无半分停留,无半分异样。
她恪守分寸,避嫌守礼,做得无可挑剔。
温屿却是无意间抬眸,恰好对上她转瞬即逝的目光。
他微微一怔,随即礼貌颔首,浅淡致意,并无上前攀谈的举动。
经过前几日刻意避嫌、归还书卷的隐晦疏离,他已然察觉她的刻意远离。温屿心性通透,素来不喜纠缠,虽不知缘由,却也识趣地保持距离。
二人遥遥一礼,各自错开,坦荡又疏离。
这般分寸得当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也只是寻常世交碰面,平淡无波,挑不出半句闲话。
沈弥纾松了口气,寻了一处临水无人的石栏坐下,安静看着湖面风光,打算全程安分静坐,待诗会结束便即刻返程。
可她万万没料到,这场纯文官文士的清雅诗会,会闯入一道最不该出现的身影。
约莫半柱香后,书院外原本松弛的氛围骤然一静。
喧闹的谈笑声齐齐压低,往来走动的人影纷纷驻足,下意识朝着院门方向躬身避让。
一道绯色身影缓步踏入书院。
飞鱼服鲜亮夺目,腰佩绣春刀,墨发规整,眉眼清俊深邃。傅晏立在门口,一身杀伐官袍,硬生生闯入满庭清雅风月,将文人诗会的闲散安逸,瞬间压得荡然无存。
锦衣卫从不参与文人雅集,从不涉足这类风花雪月的场合。
所有人皆是满心错愕,猜不透堂堂指挥使,为何会突然到访荷风书院。
傅晏神色从容,无视满庭各异的目光,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径直往院内深处走来。随行只带了一名记事小吏,无半分张扬,压迫感却铺天盖地。
人群之中窃窃私语悄然响起。
“傅指挥使怎么来了?这里皆是文士闲谈,无关朝堂公务。”
“莫非……是来查案的?难道今日诗会之中,藏了涉案之人?”
细碎的猜忌声此起彼伏,原本热闹的诗会,瞬间变得人心惶惶。
一众翰林学士、世家公子纷纷敛了笑意,端正身姿,不敢再有半分嬉闹。
温屿也停下交谈,望着那道绯色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诧异,随即归于平静,垂眸立身,恪守臣子本分。
沈弥纾坐在临水石栏边,浑身微微发僵。
她下意识垂眸,脊背绷紧,尽量将身形隐于柳荫之下,想要降低自身存在感。
她今日步步谨慎、处处守礼,避开所有闲话是非,只想安稳熬过一场诗会,偏偏还是躲不开这人的视线。
傅晏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漫不经心掠过一张张拘谨的面容,最后,精准无误地落在柳荫临水的那道浅青身影上。
隔着重重人群、片片柳丝,遥遥相对。
他的目光不冷不厉,平静无波,却带着极强的锁定感,牢牢羁住她的身影,再不肯挪开。
沈弥纾心口微窒,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脚下青石纹路,指尖悄然攥紧裙摆。
她知道,他是特意来的。
不是偶遇,不是巡查,更不是为了公务。
他是为她而来。
为了看她是否真的安分守礼,是否彻底疏远温屿,是否还会像从前一般,贪恋旁人风月、偏爱他人清雅。
几步路的距离,傅晏走得不急不缓。周遭众人纷纷退让开路,无形中形成一条笔直通道,直通她的身前。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她一人身上。
惊疑、好奇、揣测,各式各样的目光落在沈弥纾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明明安分守己、无错无过,却因为傅晏这一道遥遥锁定的目光,瞬间成了整场诗会最特殊、最惹眼的人。
傅晏最终在她身前几步之外站定,居高临下,垂眸看向垂首拘谨的少女,语声温和清朗,恰好能让周遭数人听清。
“沈姑娘也在此赏诗?”
无公务,无质问,无施压。
只是一句寻常闲谈问话,礼貌又疏离。
可沈弥纾心底清楚,这短短一句,是他当众的审视,也是无声的试探。
她缓缓抬眸,压下心绪,礼数周全,从容应答:“闲来无事,赴会赏景,陶冶性情。”
语气平淡,目光坦荡,无半分闪躲怯懦。
傅晏看着她这般端方克制、滴水不漏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深浅难辨。
他要的,从来不是她畏缩逃避。
他要的,是她看清局势,认清人心,最后心甘情愿,褪去所有风月偏爱,眼底只剩他一人。
柳风拂过,荷香漫涌,满庭清雅依旧。
唯独这一方小角落,无声的拉扯博弈,早已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