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贾诩乙女-青鸟》陆翎书

8、第 8 章 8.

　　8.

　　之后，贾诩的表现一如往常。他在官场上仍旧八面玲珑温和有礼，任谁都看不出他曾受过打击。而他的宅子，则恢复了从前芙蓉没在的那副样子。

　　贾诩在家里仍旧随意散漫，头发时常懒得扎，衣裳穿得松松垮垮，思考时局时眼神中有不加掩饰的阴鸷。府院的下人们除了老管家都与从前一样避着他，也不再多说话。宅院里静悄悄的，只余下风吹树叶的声音。

　　贾诩命老管家派人去找芙蓉，自然是找不到的。

　　“再去找。”每次他都对老管家抛下这同样的三个字。最开始老管家还会劝他：“文和先生，芙蓉小姐她应是不在了。这世道一个小女孩子丢了会怎样，您比我聪明，自然也比我明白。”贾诩不回话，只是说：“再去找。”

　　及到后来，老管家也不劝了。

　　他就这样派人一遍一遍地去找，然后听到一个又一个“没找到”的回报。

　　许是贾诩没心没肺地活惯了，也没寻常人那些束缚自己的道德枷锁，所以比同龄人看起来要年轻许多。彼时他已经四十岁出头，看起来还像才三十岁那样，竟还有几分风流倜傥。

　　长安这边甫一安定，便有人向贾诩提亲了。媒人为他说了好几个身份不错的的贵女，什么名门千金，什么将军的妹妹。贾诩都干脆利落地拒绝，只说自己独身惯了。

　　后来，媒人不知怎的打听到了，说贾诩府上曾经收养过一个小姑娘：贾诩对那小姑娘喜欢得紧，每到休沐日都带她出城骑马，别人给那小姑娘提亲，无论多好的条件都被他一口回绝。

　　媒人想，或许问题就出在这小姑娘身上。

　　这日媒人又为贾诩说了一桩亲事，对方是九卿的族女。这位女性无论是身份还是家族势力都是如今的贾诩比不上的。“贾先生，对方看中的是您这个人”，媒人笑得满脸堆褶：“若您能与这位小姐喜结连理，想必对您的前途也大有裨益！”

　　贾诩当即拒绝：“抱歉，我一个人过习惯了。”“哎哎哎，别这么说！”媒人知心人一般贴了上来，探问道：“贾先生，您心里是不是还念着那个丢了的女孩？”

　　贾诩的脑子嗡的一声。

　　媒人察觉到他的反应，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这世道啊，丢了的人就是死了！一个小姑娘，还值得您费那么大心思？这世上长得相似的人多了去了，这样，您先把这桩婚事定了，实在喜欢那小姑娘，我负责给您找个差不多模样的送来。”

　　‘找个与芙蓉……差不多模样的？’

　　媒人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贾诩握住了剑柄。他心头忽地涌起一股强烈到他近乎压制不住的杀意，他简直想杀了这个人！芙蓉就是芙蓉！这天底下只有一个芙蓉，岂是旁人可替代的。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维持住了那副温文尔雅的笑脸：“我着实无意娶妻，请您不要再来了。送客！”他让下人快点把媒人请出去，生怕慢一步自己真的会忍不住拔出剑来，把那人戳个对穿。

　　最开始的几日，贾诩还会睡在芙蓉的房间里，后来，芙蓉的被褥渐渐沾染上他的气息。闻着被褥上越来越淡的芙蓉的味道，贾诩生怕自己把她的气息也弄没了，就再没住进去。

　　但每天晚上，他还是会推开芙蓉的房门，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打招呼问：“芙蓉，今天开心吗？”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虚空。

　　假山旁新种的蔷薇开花了，那个喜欢待在蔷薇花旁的小姑娘不见了。再也没人欢笑地扑进他的怀里说“文和先生你回来啦！”

　　再也没人了。

　　贾诩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空心人。

　　原先他是有心的，只是那颗心飘在空中居无定所，现在，他变成了一个空心人。原先他只想明哲保身保全自己的性命，从不把别人放在心上，现在，其他人的命在他眼里仍旧什么都不是，但奇怪的，他好像觉得自己的命也什么都不是了。

　　那些明哲保身的手段更像是习惯性为之，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继续尽力地保护自己。

　　贾诩升职了。

　　尽管他不在乎官位，但作为西凉派系的一员，他还是升职了。时间就这样又过了两年，他又升职了。此时的贾诩，俨然已变成董卓派系的核心人物。

　　这日，他骑马到长安远郊视察民情。

　　迁都后这两年，这边从一片荒乱变得有那么点村子的味道了。各地的流民安顿下来开垦荒地，盖房子，也收获了几茬作物，添了几个人丁。

　　今岁风调雨顺，小麦播种的季节刚过，贾诩望着翠绿的田垄点点头，心想百姓只要饿不死便不会造反，这里暂时无需他挂念了。正当他转身准备离去时，不远处村中心的晒麦场传来一阵喧闹声，好似有人在吵架。

　　以贾诩的性子，他才懒得管别人吵架，达官贵人的清谈争论他都不参合，更何况这些小民。但今日，他出城在一定程度上是为了散心的。

　　长安城内乱七八糟的事太多了。前些日子荀攸何颙郑泰几人谋划刺杀董卓事泄，被收进了死牢；伍孚刺董卓遭惨死。回到长安只有乌烟瘴气，他还想在这远郊的小村落里多转转，心思清明了脑子才能转得快。

　　贾诩往吵架声那边去了。

　　晒麦场上，吵架的人群分为两派。一派好似是小地主家的，一个个穿金戴银，看上去有些家底，满面张扬跋扈，吹胡子瞪眼的。另一派则满身粗布补丁，一眼便知是干农活的村夫村妇。

　　两拨人群中间相连的，是一条纤细的手臂。

　　小地主那边死扯着那条手臂，破口大骂道：“让这丫头嫁给我们主人就免你们一年地租，这都不肯，一个个的脑子有病吧！贱民！死脑筋！”手臂的另一边，一个姑娘被村夫村妇们死死地护着。村民们各个手中紧握镰刀锄头，好似下一秒就要挥起来了，任凭小地主那边开条件也好辱骂也好，就是不肯松手。

　　‘这姑娘倒是受欢迎。’贾诩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好奇地望向那姑娘的脸，这一眼，他连呼吸都忘了。

　　那个姑娘和芙蓉极其相似！

　　如果芙蓉长大了，大抵就会是这样子：亮莹莹的一双眼睛，巴掌大的小脸，清溪般澄澈干净的眼神，细柳叶似的活泼秀气的眉毛。她是那样俏丽，简直和他的芙蓉一模一样！

　　贾诩定定地骑在马上。那姑娘好似也意识到有外人，望这边望了一眼，只一眼，姑娘也愣住了。

　　“文和先生……”她喃喃道。

　　相距重重人墙，十数米，贾诩听到了她的声音。泉水一般玲珑，玉石相击一样清脆——是芙蓉的声音。贾诩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快沸腾燃烧起来了，这就是他找了两年的芙蓉，他确信！

　　心潮过于澎湃，行动未跟上来。贾诩仍骑在马上愣着，芙蓉方才唤了他一声暂时忘了反抗，被小地主那拨人一把扯走，推着就往马车里塞。村民们团团围住马车举起了手里的家伙什，眼见冲突在即，千钧一发之际，贾诩下马上前，对小地主那帮人道：“这姑娘不能跟你们走。”

　　“他妈的你又算个什么东西。”那伙人骂骂咧咧地转头，一见是位穿官服的，捡回了几分礼貌试探着问：“敢问您是……？”

　　他们问贾诩名姓的时候，芙蓉挣脱了他们。她一个猛子钻进贾诩怀里，贾诩揽住她，回那些人道：“贾诩字文和，这是我的家眷。”

　　当今天下有点权势的谁不知道他贾文和的大名，小地主那拨人面如土色，忙不迭躬身行礼：“有眼不识泰山，叨扰了先生的家眷”，屁滚尿流地跑走，连马车都来不及牵。村民们不知道贾文和是谁，但他们知道，眼前这位先生是救了芙蓉的人，是芙蓉愿意亲近的人。

　　一位须发全白的老叟站出人群，垂首对贾诩道：“老朽是这里的村长，先生。村子里穷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招待您。如若您不嫌弃，还请来寒舍喝杯粗茶。”

　　贾诩怀里，芙蓉对他点点头，他随着村长回了家。

　　村长家里，村民们里三层外三层围着贾诩和芙蓉站了好几圈。不等贾诩问起，他们自己热络着说起芙蓉这两年的事。

　　原来芙蓉当年失踪是因为滚下了山崖。昏迷的她被村民们捡回了家。这村子本是流民聚集地发展来的，村民们都吃过苦，所以凡是流落到他们村子的，有口饭吃都会尽力帮忙。

　　芙蓉到这里时，村子才被同一拨黄巾残党洗劫过，家家户户的积蓄都被扫荡一空，到处都是伤员，断腿断胳膊的、被打伤砍伤的数不胜数。芙蓉把里衣里的金银拿出来分给他们，又尽力救治伤员。她带着村里的孩子们上山采药，为村里人看病治病，救回来好多人，分文不收。村民们靠着芙蓉的金银重新购置了粮食农具，这才得缓下来，不至于重新变成流民。在他们眼里，芙蓉就像是上天派来的仙女。

　　村长问贾诩：“先生，您是不是来接芙蓉小姐回家的？我们愿意、当然愿意留下芙蓉小姐，可芙蓉小姐留在我们村里，对她却是祸事。如您所见，总有人打芙蓉小姐的主意，我们当然会尽力保护她，可就怕哪次……”，村长顿了顿：“如果您能带她走，能保护她，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贾诩点头，望向芙蓉道：“回家吧。”

　　这三个字他想过千千万万遍，他是那么想对她说出这话，可真的说出口，却有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于是又补了句：“如果……你愿意的话。”

　　“愿意。”芙蓉的眼睛一如当年那般闪亮：“芙蓉说过，永永远远，都不要离开文和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