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贾诩乙女-青鸟》陆翎书

7、第 7 章 7.

　　7.

　　董卓并未给百官留多少收拾家当的时间，便赶着他们往长安去了。

　　董卓军拖着百官家属、如驱赶牛羊般推搡着百姓们离开洛阳。他们大肆劫杀富户，放火焚烧居民房屋、宗庙宫府。洛阳火光冲天，哀嚎遍地，几日间，二百年的旧都沦为了一片焦土。

　　贾诩听闻，早先有几家向芙蓉提亲的富户已经全族罹难了。他们遭难的时间竟然比他预料的还要早，遭难的理由也比他想像的更为荒谬。贾诩叹了口气，虽然，那些富户的死并没有使他动容。

　　为了保证效率，董卓把百官、百官家属与百姓编作了三队，芙蓉没法随在贾诩身边去长安。

　　贾诩命除了管家以外的所有下人全部跟着芙蓉，尽全力保护芙蓉小姐的安全，又把芙蓉单独叫到一边：“我会给你一匹好马。听好，万一路遇不测，你直接骑马跑。谁都不要去管，能跑多远算多远，记住了芙蓉，跑。”

　　芙蓉欲言又止。

　　贾诩又给了她一包金银，叮嘱她贴身藏好，不要向任何人透露，然后告诉她自己在华阴还有一座别院：“若是去长安的路上出了岔子，甚至长安也乱了，你就去华阴避难。”

　　‘还好芙蓉会骑马。’贾诩想，只要会骑马，总能比两条腿走的多出一条生路。他把一切都打算得明明白白，又把能想的全部在脑中过了几遍，判断应当不会再有出岔子的地方。

　　十八路诸侯那边贾诩倒并不担心，诸侯们各有所图如一盘散沙，想必只开进洛阳便要痛饮庆功酒，不会真的追着他们打。

　　‘想来此行只有路途遥远能让芙蓉吃点苦头。’思考到这，贾诩才稍微放心。他与芙蓉道了个别，随着百官队伍先行一步，暂时与她分开了。

　　去长安的一路上，众人苦不堪言。最后方的百姓走一路死一路，尸首被随意撇在路边，堆得看不到尽头。

　　董卓不管百姓的死活。在他眼里，百姓连他手下当耗材的大头兵都比不上，根本算不得人。他率亲卫队亲自护送天子，又让精锐保护百官，剩下的大部分兵力都在队伍末端拖押百姓及殿后，只留了少数老弱兵看护中段的百官家属。

　　如贾诩所料，十八路诸侯开进洛阳便高奏凯歌，没有继续追赶迁徙队伍。本以为能这样平安地到达长安，没想到，距长安不过二百里的距离，延绵的官道旁突然杀出一支数千人的军队。

　　“头系黄巾……，是黄巾军来了！快跑啊！！”有人发出一声惨叫。

　　官道旁土黄色的矮山上，几百名骑兵率先策马直冲而下。这伙黄巾军残党在此占山为王已久，这次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洗劫身携细软的百官家属。保护百官家属的老弱兵怎能敌过这帮训练有素的土匪。马蹄扬起漫天沙尘，而后剑出寒芒，血水四溅。一时间尖叫哭喊声不绝于耳，不消一刻，满地断肢残骸。

　　百官不许私自离队，他们匍匐在地哀求董卓：“太师啊，求您救救他们，求您垂怜啊！”董卓本不想管。黄巾残党的目标不过是抢劫钱财。百官家眷的那点家底儿他又看不上，就算被黄巾军抢空了又如何，抢空了那伙残党自然会散。他的当务之急是把队伍带到长安。

　　百官已经各自哭嚎乱作一团了。

　　不得已，董卓只能派人处理。黄巾残党被他抽调的精锐打散了，百官还是哭叫说要去寻家人。队伍散得乱七八糟，一时无法前进，董卓只好做做样子，派了几个亲近手下带着医官去后面清点伤亡，以此安抚百官。

　　贾诩自望见后方的矮山扬起漫天尘土，心脏就开始狂跳，近乎要跳得突破肋骨。‘芙蓉没事的，芙蓉不会有事的’，他在脑子里一遍遍安慰自己，提醒自己要保持理智：芙蓉会骑马，活下来的机会总归是多，他交代过下人们要尽力保护芙蓉，下人们都喜欢芙蓉，会对她尽心，没问题的。

　　他不放心董卓派去清点的人，让老管家亲自去看。他一直遥望着老管家离开的方向。董卓派出的人回来了一个又一个，他们汇报的内容没有进到贾诩的耳朵里。他相信老管家会带回好消息。时间一分一刻的过去，贾诩心跳得越来越快，他的心已经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不祥的预感。直到老管家从离去的方向再次归来。

　　贾诩的心彻底死了。

　　“芙蓉小姐所在的那方队伍被冲散了。专职照顾她的嬷嬷腿脚不便跌在路边，小姐去救她，然后……，然后就这样失踪了。”管家面色灰白，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后面管家还汇报了些内容，说什么厨娘死了，喂马的小厮死了，照顾芙蓉的那位嬷嬷当然也死于乱军之中，还剩下多少银钱之类的。贾诩听不进去。他的脑子里炸开了刺耳的蜂鸣声。

　　‘芙蓉失踪了，芙蓉失踪了，芙蓉失踪了……’他喃喃地念着这五个字。

　　乱世之中兵荒马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美丽少女丢了，任谁都清楚会遭遇什么。贾诩觉得全身的气力都失去了。他觉得自己真好笑啊，算计一生，到头来什么都留不住。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达长安的。

　　董卓已为百官安排好了住所，贾诩的宅子竟与洛阳的那座布局差不多。这宅子也有一片不大的庭院，庭院里有座小小的假山。贾诩吩咐管家：“在假山旁种上蔷薇，再绕着庭院修一条能赏月的回廊，一切都要和在洛阳时一模一样。”

　　他去找自己的卧房。

　　在他的卧房旁边，仅隔着一扇月洞门，有一间小小的偏院。原本，他的芙蓉可以睡在那里。贾诩把芙蓉的所有物品全部搬到了长安，就是为了在这异地也能把芙蓉的卧房布置的与原先一样，他希望芙蓉能住得舒服。原先他从不屑于考虑这些东西哪怕是为了自己，现在他会为芙蓉考虑，他希望芙蓉幸福！

　　可如今，芙蓉丢了。

　　芙蓉不见了。

　　这真像是噩梦一样！

　　贾诩让下人们把芙蓉的卧房按在洛阳时那般布置，芙蓉的衣物也全部放进了她房间的衣柜里。贾诩逼迫自己忙起来。他在宅子里走来走去，谁干什么活计、什么东西怎么摆放都要去指点一番，一直忙活到入夜时分全部布置清楚。

　　入了夜，宅子安静下来。

　　下人们各自去休息了。晚风萧瑟，吹落了一地枯黄。长安的月比洛阳的更大更亮，贾诩一个人在空旷的庭院里走来走去，最终还是踏进偏院，推开了芙蓉的房门。

　　房间里黑乎乎的，没点蜡烛。

　　贾诩望着空荡荡的卧房，终于有了芙蓉已经不在这里的实感。

　　“啊——！”他心痛难忍，重重地叹了一声。那个活泼爱笑会围着他转来转去的小姑娘已经不在这里了，那个见到他便会迎上前来喊“文和先生”的小姑娘已经不在这里了！他取出一件芙蓉的衣物深嗅，衣物上还留存着浅浅的芙蓉的气息。他把那件衣物紧紧地，紧紧地搂抱在怀里，又躺上芙蓉的床，盖着芙蓉的被子。芙蓉的气息包裹着他，他觉得芙蓉也在抱紧自己。

　　眼眶里滑下了一行温热的液体，是眼泪。

　　贾诩觉得自己的心都被锤碎了，芙蓉又做了出乎他预料的举动！

　　他让芙蓉遇到危险谁都不要管直接跑。这怎么可能呢？他明明知道芙蓉善良，明明知道芙蓉不会抛下任何她在意的人。

　　他想，芙蓉如果在这里，看到他流眼泪，一定会心疼坏了。她会跑过来抹掉他的眼泪，用她溪水般泠泠的声音说些安慰他的话语，想着法儿逗他开心，可芙蓉终究不在了。

　　贾诩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那东西重要到能与他的性命放在天平两端。

　　及到这时，他才终于明白——他不需要再掩饰，也不再有掩饰的必要——比起芙蓉离不开他，他自己已是早已更加离不开芙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