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贾诩乙女-青鸟》陆翎书

4、第 4 章 4.

　　4.

　　贾诩病好后没过多久，芙蓉来找他。

　　这次姑娘一反常态的审慎，在他面前垂着头，一副怯生生地样子，双唇来来回回地翕动了许久，不知是想说些什么。

　　先前她何曾有过这幅样子，都是像片小膏药似的黏糊在他身边，想起哪句便说哪句。芙蓉的心思何其透亮，她什么都瞒不过眼前这只老狐狸。贾诩一看便知她是有事来求。

　　他饶有兴趣地望着芙蓉，心想她会求他什么：

　　时兴的衣料？城东门老字号的点心？胭脂铺新到的水粉？还是——她听闻洛阳新来了马戏团，想让他带她出门看看？

　　踌躇再三后，芙蓉下定决心昂起头道：

　　“文和先生，请您准许我学医。”

　　“学医？”贾诩紧随着反问了一句。难不成是前些日子他生病给这姑娘吓出阴影了？

　　“你学医做什么。”贾诩心想‘学医多苦啊！’对她道：“府邸里有人生病请医生便是，天底下最好的医生都在这洛阳城里，用不着你费力气。”

　　“芙蓉就是想学。”姑娘小声嘟囔着垂下头，两手食指缠在一起扭啊扭的。

　　见她好似不打算退步，贾诩便依了：“行，学去吧。”

　　‘管她是不是认真的，’贾诩想：‘反正芙蓉整日只在院子里围着花草打转，权当个消遣，消磨时间也挺好。’

　　虽是抱着这样随性的想法，他还是认真为芙蓉选了师父。

　　贾诩请老管家收集了洛阳诸位名医的信息，选择了一位医术高明但脾气很臭的老医生来教她：如果芙蓉肯认真学，这医生定会把她教得出类拔萃；如果芙蓉只是说说而已……，

　　“嘿嘿。”贾诩抱着几分看乐子的心态想：估计没几天芙蓉就会被那医生骂到崩溃，来找他哀声讨饶了。

　　至今为止，芙蓉已经做过许多出乎贾诩意料的事，观察她会采取何种行动，也算贾诩现在的乐子之一。

　　老医生第一次上门甩给了芙蓉十几卷摞起来能把人砸晕的药典，只丢给她一个字：“背！”芙蓉便开始吭哧吭哧地埋头背书。自此庭院中那个活蹦乱跳的小身影变得安静。

　　芙蓉喜欢坐在假山那边背书，那里有盛开的蔷薇花，有摇曳的树影。

　　她才刚学会识字不久，看书都看得磕磕绊绊，何况背书？芙蓉伸着嫩葱般的食指，指着竹简上的字一个一个读，有不认识的就去问贾诩或老管家。贾诩对她有问必答，除此之外，他不置喙她的学业。倒是老管家好几次都看不下去，劝她道：“小姐您这是何苦，在下让小厮给您抓个蛐蛐玩，咱不再看这些了。”

　　每次芙蓉都回管家：“谢谢伯伯，芙蓉现在只想背书。”软声软语的，和她背书时清亮的嗓音不一样。

　　许是从没学过像样的知识，芙蓉的脑袋像一块干燥的海绵，塞给她多少学问都能吸收得干干净净。她领悟力强又聪明，加之肯努力。老医生最初只是因贾诩的官职才勉强答应来教这半大丫头，现在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关门弟子倾囊相授，对人提起来下巴都能高抬几度，开口便是“我们芙蓉”怎样怎样。

　　药典背完还有医方，入了杏林只有背不完的书。

　　暮春时节，日头渐渐毒了起来。贾诩命人把庭院的书案搬到了回廊旁的树荫下。他捏着一卷看过不知多少遍的兵法，眼神落在了假山边背书的芙蓉身上：

　　芙蓉找到了自己乐意去学的东西，这固然好。可如今更为迫切的、比让芙蓉学医还要重要数倍的，是该让她学会骑马。

　　无论在盛世还是乱世，骑马都是保全自己的基本技能之一。假使时局真乱起来，他能带着芙蓉走倒是好说，万一连他都走不了的话，芙蓉至少还存有一线生机，能自己骑着马离开这险要之地。

　　想到这里贾诩滞住了。

　　他忽地意识到，他竟不自觉地把芙蓉放到了自己之前！这怎么可能呢？他向来自诩是个极端自私的利己主义者！

　　这时芙蓉背完了书，又变回了平时那副活泼的样子。她踏浪般踩着小碎步朝贾诩这边过来，贾诩紧忙把目光收回到手中的兵法书上，放松了紧绷的脖颈，使自己尽量看起来云淡风轻。

　　芙蓉像往常一样临近贾诩时放慢了步子。

　　她绕到贾诩身侧坐下，抓住他的衣袖，头轻轻地倚靠在他的手臂上。现在无论是怎样的书卷芙蓉都能顺畅地阅读了。她追着贾诩的目光，看他在看的文字。

　　和风摇曳，空气里飘荡着阵阵的蔷薇香。贾诩觉得庭院是个好地方。

　　他还觉得身旁的姑娘有一种特殊的温暖。自己一直浪荡飘零的心好似有了归处，就是她在的地方。

　　贾诩明白，这种感觉从另一种层面来说其实是束缚。

　　他历来讨厌束缚。

　　如果当初贾诩知道自己会被芙蓉束缚住，想来断不会领养她。但现在，他确实要被这个小姑娘给将军了。

　　“芙蓉对他很重要”。贾诩认识到这的的确确是无法否认的事实，可他还想再挣扎一下。

　　贾诩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话头：“芙蓉，再过一两年你及笄就要嫁人了。不知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文和先生替你留意着些。”

　　芙蓉抓住他衣袖的手紧了紧，道：“芙蓉喜欢文和先生这样的男子。”

　　“那你看男人的眼光也太差了，”贾诩失笑：“一般人没我这么坏的。”

　　“就算是这样，芙蓉也认了。”她挺起身子，双瞳坦然地与贾诩对视，道：“芙蓉就是喜欢文和先生这样的。不、也不是……，”

　　她杵着下巴思索了下，坚定地换了种表达：“芙蓉喜欢的就是文和先生！”

　　贾诩觉得自己的心又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搓了搓芙蓉的头，不想让自己多想：芙蓉是个半大孩子，她哪里懂得什么是喜欢。

　　芙蓉拽起他的手臂，声音柔柔地说：“文和先生，不要把芙蓉嫁出去好不好？芙蓉只想和你在一起。”

　　贾诩想，以他的性格，这时该调侃芙蓉一句才是。巧妙地转移话题，打个哈哈掩过去，这才是他贾文和。但他现在没有一丁点儿要调侃芙蓉的想法。

　　他微微一笑，又把目光移回到书卷上。芙蓉也放下这话题，重新把头依到他手臂上陪他看书。

　　树荫下，日光温柔。暖风掠过不远处的池塘，吹皱了一池春水。

　　‘未来如何是未来的事’，贾诩想：至少现在，芙蓉还是他的，是只属于他的小姑娘。

　　‘且专注当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