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贾诩乙女-青鸟》陆翎书

3、第 3 章 3.

　　3.

　　时局比贾诩预料的乱得更快。

　　贾诩在宫省中做郎官，职责之一便是沟通宫门内外。这职位虽然让他在宦官与士人间艰难地摇摆着，但长期频繁接触各方势力，倒也便于观察时事，比旁人更早听到风声。

　　这日深夜，他秉一盏烛，又独自在书房沉思局势：

　　近来，十常侍与士人之间的矛盾快压不住了。

　　这天下如今是由三条腿撑起来的——宦官、士族，外戚。三股势力互相角力制衡，因此尽管汉道陵迟，社稷也能勉强支撑运转。

　　可这一朝的外戚是何进。

　　何进是个屠户出身、靠妹妹当皇后才上位的笨蛋。他身居“大将军”这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官却才不配位，认定袁绍是心腹，对这汝南袁家出身的青年言听计从。

　　汝南袁家是何等门第？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可谓士族之首。何进对袁绍的偏信让外戚这股势力几乎为士人所用。支撑汉室的三条腿断了一条，这天下不知何时就要倾覆。

　　虽身处宫省之中，但贾诩的官位算不上很高。以他的官职，尚无法与身处权力中心的大人物们搭上关系，所以即便有心，也无法匡扶社稷。他所能做到的不过是多想想，如果时局真的乱了，要怎么活下去，以及——

　　如何带着芙蓉活下去。

　　“哈、哈哈”，想到这里，贾诩干笑了两声。

　　理智上来说，他明白芙蓉是个累赘。

　　他贾文和坚持不婚娶，就是为的一身轻，没有软肋。万一遭了祸事，直接脚底抹油，也无需顾虑安置这个照顾那个，但他心底里相当排斥芙蓉是累赘这个说法，甚至想到“累赘”这两个字都禁不住地厌恶。

　　他忽地打了个寒颤。

　　难道，芙蓉已经成了他的软肋？

　　‘不妙，不妙……。’对只求明哲保身的人来说，还有比存在软肋更不妙的事吗？

　　“不过是像对猫猫狗狗一样！”贾诩扬声说道。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也不知在说给谁听。他沉着声音，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音量又呢喃了一遍：

　　“没错，不过是当作猫猫狗狗罢了。”

　　————

　　在给芙蓉扎那个芋头发髻惹她生气之后，贾诩作弄她的力度收敛了不少。为了寻些替代的乐子，他开始拉着芙蓉上课，给她讲一些《春秋》、《左传》里的故事。

　　听故事的话芙蓉爱听。她两只手撑着小腮帮子，眼睛亮莹莹地听贾诩讲那些几百年前的史事：听到她喜欢的人赢了时眼睛一亮，听到品德高尚的士人被背叛时锤下桌子，讲到激昂之处她连声叫好，讲到哀伤之处她眼尾耷拉着，恨不能下一秒也跟着故事里的人落下泪来。故事讲完，贾诩就开始为她分析背后的道理。

　　一涉及到深层的逻辑，芙蓉就开始打瞌睡了。

　　最开始贾诩还会把她叫醒，当真像老师给学生上课那样给芙蓉讲权力倾轧、派系斗争：谁和谁是一伙人，他们有什么利益牵扯，为什么会和另一伙人打起来，他们争的看似是某个东西，实际是另外的什么。芙蓉只嘴上应着“嗯，嗯”，困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后来贾诩放弃了，权当自己在哄芙蓉睡觉。

　　贾诩明白芙蓉不是当军师的材料。

　　当军师要足够冷漠，足够心狠。芙蓉太纯粹了，脑子里没那么些弯弯绕绕。对她来说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而且她善良，大抵也接受不了自己嘴皮子上下一碰，便会有成千上万人因为她一句话丢了性命。

　　‘不乐意学就不学。’贾诩想：不学这些又能怎样，芙蓉只要快乐就好了，他喜欢看芙蓉开心的样子。

　　恍然意识到自己竟说出了“喜欢”这种字眼，贾诩愣了下神，摇了摇头。

　　———————

　　这日，贾诩生病了。

　　许是前几日在回廊赏月时受了一阵邪风，他自早上醒来就头昏沉到像塞了铁球，全身关节都痛得厉害。抬起好似有千斤重的胳膊拭了下额头——滚烫，不出意外。

　　“来人，去、找……”，“医生”二字还未说出口，他便不知是晕了还是睡了，头一歪，没了意识。

　　再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几个时辰了。

　　贾诩察觉到自己在吞咽些什么。一片薄薄的金属撬开他的唇，紧接着一股温热苦涩的液体掠过他的舌头。喉头生理性地动了一下——是药。

　　他费劲地抬起眼帘，扭头一看，是芙蓉在给他喂药。

　　小姑娘流了满脸的泪，眼睛肿得像铃铛似的。大滴大滴的泪珠从她眼眶里滚出来，好似怎么都涌不完一样。芙蓉一边给他喂药一边低声抽噎，握着汤匙的手一颤一颤的，被子边已经洇上了一小片药渍。

　　贾诩咬着牙撑着自己坐起来，道：“我……，自己来。”接过芙蓉手上的药碗一饮而尽。芙蓉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眼眶里仍是盈满了泪。

　　“哭什么。”贾诩抚了抚芙蓉的头：“放心吧，我还好好的。”他的声音虚无缥缈，朦胧在房间中氤氲的药味里。芙蓉哭得更大声了。

　　她扑到贾诩怀中，放开了声音哀嚎。旁人听了，定会猜这姑娘的心是不是被人剜去了。贾诩环着她的脊背轻语：“没事了，没事了……”，声音柔软到他自己都是第一次听到。直到芙蓉哭累了，他才松开双臂。

　　芙蓉不肯离开，仍伏在他的怀里。

　　她抬着红肿的眼睛问贾诩：“文和先生，请你永远不要离开芙蓉，好吗？”刚哭过的声音瓮声瓮气的。

　　“怎么可能呢？再过几年你就要嫁人了。”贾诩道。

　　“那我就嫁给文和先生！”芙蓉斩钉截铁。

　　贾诩觉得自己好似被狠狠撞了一下。那些一直以来在他心里涌动的，让他或轻盈或沉重的情感好似忽然有了名字，得了归处。

　　‘小姑娘的戏言罢了，到了年纪她自会明白的。’贾诩想。

　　他没有回芙蓉的话，轻轻地扯了下她的脸蛋。然后他觉得，怀里的芙蓉好似抱他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