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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槲寄生 车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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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的氛围有些安静,只有车载音响里放着伤感歌曲。沈知微靠在车窗边,看着一路上的街灯快速后退,又不时低下头扫一眼手机屏上跳动的时间。
陆南周有些刻意地清了清嗓子。
“今晚和同事吃饭怎么样?”
“还行,那家店的菜特别豪华,都是什么澳洲和牛、日本海鲜、黑松露酱……反正什么食材贵就用什么。不过,可能是我吃不惯细糠,感觉口味嘛,一般般。”她吐了吐舌头,手撑着下巴,视线仍看着窗外连成一片的车灯流光。
过了好几秒,都没听见身侧的人接话,沈知微忍不住看了一眼。她偏过头,恰好装上陆南周的目光。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沈知微张了张嘴。她正欲反问,却突然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坐正了一些,继续自顾自地说起来:
“嗐,我本来是想好好感谢一番他对我工作上的帮助,没想到他会请我去这么高级的餐厅吃饭,太尴尬了。”她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不过,还好我送他的礼物也挺贵重的,不然真的要过意不去了。”
言毕,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觑着陆南周的脸色。
车里有些暗,看不清他的神情。好一会儿,陆南周才语气平淡地缓缓开口:“嗯,那就好。别欠别人的人情。”
沈知微愣了一下,她有些头疼——这话像是父母会嘱咐她的。陆南周身上那股家长的味儿又上来了,她和他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小半年,因为逐渐熟悉起来,一时竟忘了陆南周原本这一本正经的性格。
“……知道啦,我真服了。”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什么服了?”他转过头,顿了一下,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又嫌我啰嗦了。”
“你本来就有点……”
“好好好,我住嘴。”陆南周举起一只手表示投降。他端详着沈知微的侧脸,短暂的沉默后,又冷不丁地再次开口,“下次请你去素山阁吃,中餐应该比较合你口味一点。”
素山阁是本市极其难订的一家顶级新中式餐厅,一位难求,通常得提前几个月预约。
“好哇。”沈知微毫不犹豫地狮子大开口,她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时候?”
“什么?”陆南周微微一愣。
“具体是哪天?不会是给我画饼吧?”她抱着手臂,理直气壮地发问,一副要对陆南周追问到底的模样。
似乎是没料到沈知微会这么积极,他噎了一下,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低笑一声,语气里也带了一分求饶的意味:“这会儿餐厅都快打烊了。明天我打电话订位,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沈知微这才“大发慈悲”地没再继续对哥哥发难。
“美女帅哥,到了哈。”司机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他将车缓缓停在购物中心门前的广场上。
“嗯好,谢谢师傅。”
沈知微付完款后,两人下了车,一路沿着扶梯上到购物中心顶层的影城。
站在扶梯上时,她又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手机屏幕——正好看到时间跳动了一下,显示着电影的放映时间。沈知微惊呼一声:“哎呀,迟到了,快走快走!”说着,她轻轻拽了一下陆南周的衣袖,然后顺着扶梯向上跑起来。
陆南周还没反应过来,在她身后,两步并作一步地跟上她的步伐。
两人穿过影院的票务大厅,一路奔向放映厅。
陆南周一边迈着长腿,亦步亦趋地跟在沈知微身后,目光一边掠过一旁的售票处,问了一句:“要吃爆米花吗?”
“啧,不用了不用了——”
所幸,走进放映厅时,电影片头的龙标才放到一半。陆南周和沈知微猫着腰,往放映厅最高处的末排爬,又一路低声说着抱歉,经过最后一排稀稀拉拉的观众,这才最终找到位置坐定。
沈知微整个人陷进座椅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她凑近陆南周,压低声音道:“我订票的时候太晚了,已经快售罄,只有最后一排的座位了。”
他偏过头:“没关系,反正我们已经知道剧情了,今晚主要是……”陆南周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他微微回正身子,与她拉开一些距离,视线注视着前方的大银幕。
“主要是什么?”她转过脸,有些用力地用气声问他,上半身不自觉地往他那边探了探。
陆南周没看她,只是抬起手,手掌搭在她的发顶上轻轻施力,将她转过去的脑袋掰回正前方。“……专心看电影。”他压低声音,轻飘飘地撂下一句。
沈知微破天荒地没继续抗议。
巨大的银幕里,小男孩一家正穿梭在满是圣诞氛围的房子里,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外出度假的行囊。到处是奔跑喧闹的人影与漫天飞舞的衣物,一片鸡飞狗跳,却又漾满浓浓的节日欢愉。
她盯着荧幕,快速眨了眨眼,尽力平复着方才胸口突然有些剧烈的起伏。
陆南周的手掌在她发顶停了几秒,感觉到她没有和他对抗的意思,最终默默收回了手。
看着看着,沈知微便沉浸在剧情中了。尽管高中时看过一遍,但许多细节已经淡忘,加上电影本身很有意思,她依然看得津津有味。放映厅里的氛围也很好,每每有好笑的桥段时,厅里总会响起一阵热闹的笑声。
然而,她却逐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身边的陆南周却格外有些安静。有的笑点太过精彩,惹得全场哄堂大笑,可身侧的人却沉默地坐着;等笑声都逐渐低落下去时,才听到他像刚反应过来似的,滞后地附和着笑两声。
好几次,她有些疑惑地偏过头去,却见他明明全神贯注地盯着银幕。
又过了一会儿,电影里上演着小男孩在屋子里伪造出枪声,吓得笨贼一下倒在雪地里屁滚尿流那一幕时,她在一片爆笑声中,下意识地再次转过头看他。
——这一次,她对上了他的目光。
陆南周微微一怔,好像没料到自己会被抓个正着。
她的心突然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了一下。
沈知微压下那一瞬间心中地波动,微微蹙眉,压低声音吐槽了一句:“……陆南周,你有没有在好好看电影?平安夜黄金档的电影票很贵的!”
他看着她,眼神闪烁了一下,却始终低头注视着她。
沈知微被盯得有些心虚。她最终败下阵来,有些慌乱地回过头,重新看向大银幕,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的。”
身侧的人低笑一声。
“抱歉,刚刚走神了。”
陆南周重新看向银幕,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嘴角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是什么意思啊?
沈知微听着那句突兀的道歉,大脑顿时有些宕机。
——为什么会走神……?
她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幕,思绪却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算了算了,谁知道他又抽什么风……
她强迫自己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电影上。
终于,电影逐渐放映到了尾声。小男孩的家人们从假期返回家中,一家人有爱地相拥着,窗外下着鹅毛大雪,屋内是温暖的光线,气氛温馨又热闹。
最后一幕,小男孩站在窗边,目送着两个笨贼被警察押送离开。画面渐渐暗下去,接着,银幕上开始滚动起密密麻麻的演职人员名单。
放映厅里的灯倏忽亮起,沈知微还沉浸在电影里温馨的圣诞氛围中。
观众们开始陆陆续续地起身离开。她呼出一口气,偏头看向陆南周。
“好看吗?”他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她,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好看。”她点点头,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了一丝嗔怪,“你觉得呢?感觉你都没认真看。”
陆南周无奈地笑笑:“我认真看了。”
“哪里认真了?感觉你中间有一阵心不在焉的。”
“……”陆南周沉默了一下,却没有继续争辩。他看着她的眼睛,“有这么明显吗?”
“……挺明显的,全场都在笑,就你没笑。”沈知微一时承接不住他那样直白的眼神,一时败下阵来,移开视线。她低头整理着自己的手包,在里面漫无目的地翻找着,又看一眼手机屏幕,接着又站起身来。“回去吧。”
说完,她转过身,往放映厅出口去了。陆南周注视着她的背影,跟上她有些急切的步子。
走到购物中心的正门,陆南周掏出手机:“我来打车吧。”
沈知微刚准备点头,可视线却不自觉地被中庭露天的圣诞装饰吸引,她一边看着中庭璀璨的圣诞树、闪烁的银色灯球,一边背过手去够陆南周。她的手摸索着,勾了勾他的大衣口袋:“等等,从那边传过去看看。”
身后,过了好一会儿,传来陆南周有些低沉的声音:“……好。”
他们穿行过购物中心的中庭,金色的小灯像漫天星光一样铺在头顶上方,延伸至远处。沿途的每一盏路灯上都挂着槲寄生花环,墨绿色的枝叶间点缀着点点朱红,将这个冬夜的圣诞氛围烘托得格外浓郁。
道路两边是还没打烊的清吧。昏暗的灯光下,一对情侣对坐在窗边的位置,握着彼此的手,脸上带着笑意地交谈着什么。
沈知微心头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心下一惊,连忙轻晃了一下脑袋。圣诞的氛围过于浓烈,让她的脑子都不清醒了。
两人并肩穿过中庭,眼看着就要走出商圈的范围。两侧造型优雅的路灯、头顶如星河般铺开的串灯也快到了尽头,夜色重又笼罩下来。陆南周再次拿出了手机,准备叫车。
鬼使神差地,那个问题被她以一种随意的语气顺口问了出来。
“槲寄生是不是有个什么说法来着?”
话刚说出口,沈知微就觉得自己脑子瓦特了。她怎么能开口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转念间,她又在心中安慰着自己:陆南周这么正经的人,肯定不会多想的,估计就是给她多科普两句。
身边的人脚步一顿,久久沉默着,没有搭话。
沈知微也不敢追问他。
正当她打算另起一个话题,打破这有些令人尴尬的沉默时,陆南周却冷不丁地开口:
“……是。”
她猛地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没有做过多的解释,只是极其短促地做了那个肯定的回答。
陆南周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混杂着探究、迟疑和欲言又止。最终,他转开眼神,有些自嘲地低笑了一声。
“太冷了,还是打个车回家吧。一会儿别给你冻感冒了。”
—
回到家时已是深夜。玄关的灯亮起的那一刻,随之而来的是屋内的温暖,瞬间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沈知微弯下腰,搓了搓凉凉的、只有一层连裤袜保护的膝盖,又将脚上的长靴脱下。
她刚脱下身上的大衣,陆南周就从她手上顺势接过:“衣服给我,我帮你挂。你先去洗漱吧,不早了。”
当她穿着暖和的家居服、趿拉着拖鞋走出浴室时,不经意地往玄关扫了一眼,她的大衣已经妥帖地挂在衣帽架上,挨着他今晚刚换下来的大衣。
沈知微环顾了一圈客厅,没看到人,却见次卧的门半开着。她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将门推开。陆南周正站在书桌前,将自己晚上出门前没来得及整理好的文件重新归拢在一起。
余光感受到房门口晃动的人影,陆南周偏过头:“洗好了?”
“嗯。”沈知微扶着门框,点了点头。
“嗯,那早点回房休息吧。”
沈知微站在原地,没有作声。
“怎么了?”陆南周停下手中的动作,遥遥望着门口的妹妹。
她踌躇了一番,才迟疑着开口:“哥,你今天开心吗?”
陆南周怔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他没有直接回答,耳尖突然毫无征兆地染上了一层可疑的薄红。
“……就是问问。”
他叉着腰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一下头,发出一声几乎低不可闻的:“嗯。”
沈知微脸上期待的神情这才松懈下来,瞬间化为有些如释重负的笑意:“好,那我去睡了。”
“嗯,去吧。”
“哥哥。”
“嗯?”
“圣诞快乐。”
陆南周眼神闪烁了一下。
“……圣诞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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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她顺势向后倒去,整个人陷入了温暖柔软的被褥深处。
这个夜晚对她而言格外漫长。过去几个小时的一幕幕画面在她的脑海中一一闪现——她和江熠在餐厅里的交谈、江熠脸上闪过的失望、她急急忙忙地打了一辆车冲回家、她拉着陆南周赶往电影院、《小鬼当家》里小男孩各种整蛊两个贼、走在商圈中庭时有些冷冽的夜风……
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自己离开餐厅时的场景——可奇怪的是,明明错过了这样一个成熟、可靠的人,她心中却只有尴尬,没有惋惜与戒断。
她有些不解,即使没有江熠,她好像也没有失去太多感情上的依托……
黑暗中,沈知微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主灯。
突然,她猛地坐了起来——
入职的时候,从刚认识江熠时,她就觉得江熠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当时她还以为是因为上大学时无意中见过他。
可现在,她突然意识到,其实是因为江熠一直以来都像一个人。
沈知微的脸蹭地烧了起来。
她直挺挺地躺回床上,用厚厚的被褥将自己蒙头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