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序以前》有信号斯嘉丽

18、暗戳戳的博弈 “当然

　　“当然。”沈知微笑着点点头。
　　江熠轻轻打开盒子，又拆开一层层的雪梨纸——映入眼帘的，是一枚鲜亮的橘红色护照夹。皮革表面印着法网红土场般的微小颗粒感，底色上音乐浮现着暗橘色的经典品牌老花。封面中央是一片鸟瞰视角的网球场，白线清晰分明，几名球员在阳光下拉出长长的斜影，身边还散落着几颗荧光黄的小球。
　　“……之前你说很喜欢打网球，所以就想到了送你这个。”她手背托着下巴，一边看着他拆开，一边解说着。
　　江熠沉默了好一会儿。许久，他才抬起头，眼中似有动容。他注视着沈知微，声音有些低沉：“很好看。我很喜欢这个生日礼物，知微，谢谢你。”
　　沈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回避着他的目光：“……没事，你喜欢就好。”
　　正说着，侍者端上来了开胃小样。形状别致的骨瓷盘里，盛着三枚一口大小的小点。侍者微微俯身，伸出一只手，轻声细语地一一介绍着：“餐前小点，建议您从左到右食用，分别是黑松露和牛微挞、鱼子酱酸奶油爆珠和百里香番茄冷汤球。”
　　沈知微依次捏起每一枚小点，送入口中，细细品尝着。食材特别新鲜，味道的层次也很丰富，酸酸甜甜的，与平日里吃惯的味道都不一样。她从未尝过这样特别的口味，但很难说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怎么样？”江熠开口问道。
　　“……嗯，很好吃。”她虚捂着嘴，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很捧场地点了点头。
　　等了好一会儿，侍者又端上来了第一道冷前菜——海苷红甘鱼与白鲟鱼子酱。口感酸爽清甜，指橙和青苹果的果酸将鱼肉的鲜美与鱼子酱的咸香发挥到了极致。
　　一边吃着，两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江熠像往常一样，语气平常地问了问她今天工作如何，又随意地从平时的爱好、公司附近的娱乐活动聊到了元旦假期的安排、最近上映的电影。
　　“对了，最近《小鬼当家》要重映了，你听说过吗？”沈知微状似无意地提起。
　　“是那部老电影吗？我好像没注意。”江熠愣了愣，随即接话道，“你感兴趣吗？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去看？”
　　“哦哦，不用了。”她忙不迭地回答，神情却依旧松弛平淡，“只是随口一说。这部电影我已经看过了。”
　　“是吗？我还没看过，讲了什么？”江熠顺着她的话头，极其自然地问了一句。
　　沈知微刚准备张口，便被再次上菜的侍者打断了。
　　“给您上热前菜，香煎布列塔尼蓝龙虾配大黄，请慢用。”侍者微微欠身，随后离开了。
　　沈知微握着叉子，切下半只虾。她顿了顿，才接上刚才的对话：“……那个电影，讲的是一个小男孩在圣诞节那晚被家人忘在家里，独自用机智对付两个笨贼的故事，挺有意思的。”
　　“噢，这样。”江熠点点头，“回头我也去看看。”
　　—
　　这顿晚餐吃得格外漫长，很难说是因为高级餐厅的主厨动作太慢，还是沈知微今晚心里一直悬着事情。总之，吃到后半程，她已经隐隐感到两人之间的话题快要穷尽了，她的社交能量也快耗尽了。
　　侍者收走主菜的餐盘后，端上了甜品之前的清口——黄瓜粉红胡椒雪葩。
　　她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低头咬了一口。
　　她能看出，江熠今晚似乎也变得越来越紧张，好几次她都能感到，他的接话有些心不在焉。
　　沈知微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氛围愈发紧绷，好像是在进行一场暗戳戳的博弈，看谁率先忍不住戳破自己的心思。
　　她脑海在剧烈地翻涌着各种各样江熠有可能的措辞，心底也变得愈发忐忑。她有点害怕，自己再拖延一会儿，江熠就要先开口了。
　　“江熠。”
　　最终——沈知微那句已经到嘴边的话，还是不受她自己的控制，冲口而出。
　　“嗯？”江熠在她的轻唤下回过神来，一时有些怔愣。
　　沈知微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深深吐了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桌子下，她的手下意识地揪紧了自己的裙摆。
　　“江熠，谢谢你今天的款待。也谢谢你入职以来一直特别照顾我，不论是因为你是我的组长，还是我的学长。我觉得……我很高兴能和你一起共事，我希望在你心目中，我也是一个没给你拖后腿的学妹和同事，哈哈。”说着说着，她心无芥蒂地笑了笑。
　　江熠愣愣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迷茫。
　　“……同事？”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嗯。”沈知微重重地点点头。她狠了狠心，还是咬牙补了一句，“我觉得我特别幸运，能遇到你这样的同事、上司。”
　　江熠握着刀叉的手骤然收紧。一瞬间，他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可再一眨眼，他的双手已经重新松懈开。沈知微看着他的肩头，微不可察地一点、一点，塌了下去。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和悔意迟来地袭上她的心头。那一瞬间，她脑海中甚至闪过一个念头：刚刚她是不是疯了。
　　她强压下自己心中这个荒唐的念头，咬咬牙，硬着头皮，声音极小地说了一句：“……抱歉。”
　　江熠没有马上回应。他无声地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随后，像是慢镜头一样，他缓缓地将酒杯放回桌面，神情也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平静。
　　“我明白了。”他自嘲地低笑一声，“没关系，知微。还是谢谢你今天给我庆祝生日。还有这个——”他举起那枚护照夹，在空中晃了晃，“我也很喜欢。”
　　他抿了抿嘴，轻叹一口气，目光扫了一眼面前的餐盘。“嗯……你放心……你完全没有拖后腿，工作做得都很不错，不愧是咱们系的优秀校友。”再次抬起头与沈知微对视时，方才他眼中的失态早已被掩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笑意，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
　　这下轮到沈知微有些无地自容了。
　　她回应着江熠的微笑，却感到如坐针毡——不知道是因为这样贸然地把话说开之后，她感到过于尴尬；还是她意识到了一件更加急迫的事情需要她赶过去。
　　“抱歉，学长我……我希望你的生日能开开心心，嗯……提前祝你，后天生日快乐。”
　　她局促地垂着眼眸，无意识地抓住了身侧的手包。
　　江熠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手上的动作。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语气平稳地开口问道：“你……一会儿还有什么急事吗？”
　　沈知微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她猛地看向自己的手，又转过头看着江熠，微不可察地咽了咽口水：“没有……嗯……对……”
　　她的脑子此刻乱成一团，连带着语言系统也有些失灵。此刻她只有一种想出去透口气的冲动，就像想拿一把剪刀绞断脑子里纷乱的思绪。“抱歉，我……我可能需要提前一点离开。”她抑制不住那股冲动，蓦地站起身来。“学长，真的很抱歉……嗯，回头我把今晚这顿饭A给你吧。”
　　江熠愣了愣，随即有些不可思议地低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这是什么话？”他顿了顿，“今天我已经很开心了。有急事的话，你先去忙吧。知微，我们……下周公司见。”
　　沈知微又是愧疚，又是如释重负地对江熠投去一道感激的目光。
　　“……学长，那……我先走了，再次祝你生日快乐！”她有些夸张地微微一鞠躬，随后，便抓起手包，匆匆离开了。
　　侍者将最后一道甜品——法芙娜黑巧重构与烟熏香草端上餐桌。他一副见过各种场面的样子，只是往沈知微离开的方向扫了一眼，随后便得体地向江熠介绍着甜点。
　　“刚刚那位女士的这份需要为她留着吗？”他极其妥帖地问了一句。
　　江熠收回看向门口的目光，淡淡说道：“不用，撤掉吧。”
　　“好。”侍者微微欠身，端着一动未动的甜品离开了。
　　香草冰淇淋的甜被黑巧的微苦和樱桃的酸中和得很好。江熠轻叹一口气，握着精致地小勺，一小口一小口地、将甜点送入口中。
　　—
　　“哐——”
　　卧室外，一阵略显急促的关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安宁，将陆南周从沉浸的工作状态中抽离出来。
　　他坐在书桌前，拳头微微握紧，呼吸不自觉地停了一瞬。随后，他闭着眼，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脚步有些沉重地推门出去。
　　一打开门，他险些撞上面前的人。沈知微就站在他的卧室门前，仍然穿着出门时的大衣、手里抓着背包，只是换了拖鞋，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叩门的动作。她抬起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陆南周看着她，哽了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迟迟没有说出话来。
　　“还有二十分钟，现在去吗？”沈知微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有些急切地打破了沉默。
　　“……什么？”
　　她又有些不耐地看了一眼手机。“我是说……《小鬼当家》，还去看吗？还有二十分钟开场——不对，十九分钟了。”
　　陆南周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他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动了起来。
　　“哦……哦，好。”他一边机械地应答着，一边已经抓起了挂在衣帽架上的大衣。
　　沈知微有些强硬地轻轻拽着他往玄关走，有些不耐烦地等着他换好鞋，然后快速拧开了门把手。
　　“快快，我跟司机师傅说只用等五分钟的，一会儿他该走了。”
　　下到楼下，夜风裹挟着凛冬的寒冷，直扑面门而来。果然有一辆出租车停在不远处，还亮着近光灯，照亮了灌木丛上落着的一层薄雪。
　　沈知微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陆南周看着她的背影，紧随她身后坐了进去。
　　“师傅，去金鹰的那个影城。”她利落地报出目的地，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导航的界面。
　　“好嘞。”司机一轰油门，朝小区外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