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序以前》有信号斯嘉丽

17、平安夜的生日 秋天总

　　秋天总是稍纵即逝，几乎没给人太多准备的时间，冬天就猝不及防地到来了。
　　可惜，十二月中旬的那场初雪，降落在一个需要早起上班的工作日清晨。
　　沈知微穿着厚厚的加绒家居服，捧着温热的牛奶，站在窗前，看着屋檐上那层细密的薄雪。她半自言自语了一句：“不知道今天体感会不会特别冷。”
　　隔了一会儿，身后才传来回应：“天气预报说体感温度已经零下了，出门时记得多穿一点。”
　　身后，陆南周站在玄关，正套上黑色的厚羽绒服。他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带齐所有东西，随后抬起头看向妹妹：“今天准备坐地铁吗？需要我开车送你吗？”
　　“没事，我坐地铁就好，一会儿就出门。”她仍欣赏着窗外的雪景，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
　　陆南周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她的背影好几秒，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嗯，好。”他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刚刚往下转了一点，突然又回转了身体。
　　“对了，平安夜那天电影院会重映《小鬼当家》。你还有印象吗？高中时我们全家一起看过的那部。”
　　沈知微终于有些诧异地转过身，她一时没反应过来，陆南周为什么会在赶着上班的节骨眼上莫名其妙问这一句。
　　“我记得。怎么突然提这个？”
　　陆南周沉吟了一会儿，“没什么，就是感觉正好在圣诞节重映，挺有节日氛围的，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去看。”
　　她微微一愣，心里突然揪了一下。
　　看着她没有立马作出反应，陆南周微微蹙了蹙眉。但他没有开口，只是站在玄关，等待着她的回应。
　　“平安夜那天晚上同事约我吃饭，我可能没时间。”沈知微有些艰难地开口。
　　“哦……哦。”陆南周极其短促地应了两声，手在腰间摸索了两下，才伸进羽绒服口袋中。他微微垂眸，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哦，没事，那你去吧……我先去上班了，一会儿要堵车了。”
　　这一次，他干脆地转动了把手，像是赶时间一样，脚步有些急促地推门离开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玄关，心里有点堵堵的。她轻叹一口气，回房换衣服了。
　　—
　　地铁里的氛围和往常一样沉闷。抢到座位的人们抱着胳膊，低垂着头补觉；而站着的人或是倚着车厢闭目养神，或者手拉着悬吊的扶手，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昏昏欲睡。沈知微的心情也闷闷的。
　　站了一路，她终于来到公司。刚放下包，就端着马克杯直奔茶水间——她现在急需一杯咖啡提振一下精神。
　　她推开门，江熠正站在咖啡机前，等着咖啡接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清来人后，江熠眼中漾开淡淡的笑意：“早，你也来接咖啡？”他穿着打理得很好的月白色羊绒衫，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嗯，早啊。”沈知微扯出一个礼貌的笑意。她走到江熠身边，按下了咖啡机上的“拿铁”键。
　　江熠低头看她，放低了一点声音，语气中带着关切：“昨晚没休息好？”
　　她耸了耸肩：“没有，就是起来的时候有点困。可能人也会冬眠吧。”
　　他发出一声无奈的低笑，似乎是被她逗乐了。
　　“今晚一起吃饭吗？”他垂下眼眸，注视着她。
　　沈知微并没有回应他的视线。
　　咖啡机发出轰鸣声，接着，浓郁的咖啡液与绵密的热牛奶交织成细流，咕嘟咕嘟地注入杯中。
　　“今天不了，晚上有别的事。”
　　“哦，好的。”江熠声线平稳，并没有强求。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平安夜那晚的餐厅，我一会儿给你发地址。”
　　“好，谢谢。”沈知微抬起头，恰好与他对视。她感到一阵微妙的尴尬，“那……我先去上班了？”
　　“嗯。”江熠点点头，“回头见。”
　　她微微颔首，先他一步离开了茶水间。
　　——这样的邀约，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似乎逐渐变得稀松平常起来。
　　沈知微和江熠单独吃过好几次饭，大多数时候并不算正式约会。偶然在公司碰到、或是临近下班时，江熠会当面或在聊天框里问一句“今晚有安排吗”，如果两人恰好都不加班，便在公司附近随便找一家餐厅吃饭。最初他还会提前订位置，后来渐渐随意起来，有时走出办公楼才临时决定吃什么。
　　见面的次数多了，他们对彼此也熟悉了不少。他们偶尔聊工作，但更多时候是聊上大学时的趣事。沈知微惊讶地发现，她和江熠的交集其实比想象中更多一些。例如，她和江熠先后加入过同一个社团；她写毕业论文时带她的学长是江熠的室友；还有大一的时候，她作为那一年电子系毕业典礼的礼仪小姐，负责站在一旁将毕业证递给院长，再由院长将毕业证颁发给毕业生们，而那正是江熠毕业的一年……
　　除了拥有共同的回忆以外，江熠好像也越来越了解现在的她。他记住了她口味清淡，也开始按着她的喜好点菜；而她也知道了江熠不太能吃辣、习惯在主菜前点一份汤。
　　她并不排斥和他的相处，和这样一个优秀、谈吐舒服、又有共同语言的人逐渐熟悉，似乎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只是每次吃完饭分别，她很少会在脑子里复盘席间的某句话、或是他的反应，也不会特别急切地期待下一次见面。
　　起初，她每次告诉陆南周晚上不回去吃饭的时候，他都会多问一句“大概几点回家？”“要不要我去接。”只不过每次都是江熠将她妥帖地送到小区门口，时间久了，她再报备的时候，陆南周只会简短地回复一个“好”。
　　沈知微至今没弄清自己对江熠是什么感觉。
　　她曾在深夜刷到过情感博主，语气笃定地说着：“……正缘遇到的时候，就是淡淡的，没有什么感觉的，那种心动的，其实是创伤反应。”
　　淡淡的……
　　沈知微轻叹一口气，熄灭了手机，在黑暗中翻了个身，一双眼睛久久地看着天花板。
　　随着平安夜的临近，她心中那种摇摇欲坠的不安定感越来越强烈。
　　其实江熠问她的那天，她就早有预感。
　　——那是一个平常的工作日晚上，结束晚餐后，江熠依旧开车送她回家。
　　他先打破了车里的沉默。
　　“对了，我马上要过生日了。”
　　“是嘛？”沈知微转过头，微微睁大了眼睛，“你生日是哪天？”
　　江熠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12月26日。圣诞节后一天，挺巧的吧？”
　　“确实欸。那……提前祝你生日快乐？”沈知微笑了笑。
　　“谢谢。不过，也可以留到晚一点再说。”
　　“什么？”
　　江熠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词句。“我想问，平安夜那天，你有空吗？就当提前给我庆祝生日了，可以吗？”
　　沈知微心里“咯噔”一下，升腾起一阵强烈的预感——他，好像会在那天，对她说一些事情。
　　“我……”她不自觉地犹豫了一下。
　　江熠察觉到她的迟疑，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依旧温和：“怎么，已经有安排了吗？”
　　沈知微咬了咬嘴唇。她沉吟一会儿，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随即抬起眼看他：“没什么。我有时间的。”
　　江熠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懈下来。他一直望着前方的道路，语气中却变得松快了许多：“好，我订餐厅。”
　　—
　　沈知微至今没弄清自己对江熠是什么感觉。
　　但是平安夜不会等她想明白，就这样紧赶慢赶地到来了。
　　餐厅坐落在江边最繁华的区段。夜幕已经降临，远眺过去，江对岸的摩天大楼鳞次栉比，柔和的内透光穿过玻璃幕墙，让整个城市带着低调的奢华。由于是平安夜，餐厅里挂着节日特有的内饰，吧台上摆着一颗迷你银色圣诞树，在幽暗的光线下闪耀着细钻一般的光芒。餐厅里的餐桌不多，几乎是座无虚席，每一桌都是成双成对的恋人，或是氛围温馨的家人，他们衣着讲究，低声轻语。
　　沈知微到餐厅的时候，江熠已经等了一会儿了。她在侍者的指引下往餐厅深处走，远远地便望见了独自坐在桌前，安静地喝着水的他。他今天的打扮显然是花了心思的，一身裁剪得体的藏蓝色西装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更加清贵。
　　不经意间，江熠往入口的方向望了一眼，正好与走进来的沈知微对上视线。他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抬起手对她轻轻挥了挥。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朝他的方向走去。
　　“抱歉，久等了。”她扬起嘴角，顺手脱下驼色大衣，露出一身修身的羊绒短连衣裙，脚下搭配着一双棕色长靴。
　　“没关系，我也刚到。还要谢谢你给我庆祝生日。”江熠的视线在她身上只逡巡了一瞬，随后便极有分寸地迅速移开。他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将菜单递给沈知微。“这家餐厅平时就很难约，最近主厨推出了圣诞特别菜单，我们有口福了。”
　　“啊……这样吗？谢谢你，我才是沾光啦哈哈。”沈知微笑着，翻开了菜单。菜单只有一张对折的卡片，设计精美，里面用花体写着当天的套餐内容，从开胃小样、前菜、主菜，再到重塑味蕾的清口和最后的主甜品，食材也是令人眼花缭乱的法国布列塔尼蓝龙虾、云南野生鸡油菌、澳洲M9和牛、北海道马粪海胆。
　　沈知微看着菜单，愈发感到心中隐隐的压力。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尽管菜单上没有标注价格，但她当然知道这将会是怎样一顿豪华大餐。
　　“江熠……”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为难。
　　他似乎是捕捉到了她的迟疑，故意带着轻松的语气说道：“今天过节，难得奢侈一把，我们尝点不一样的，嗯？”他歪了歪头，眼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问询。
　　沈知微犹豫了一下。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交叠在一起，指甲轻轻抠着指尖。沉默了一会儿，她才缓缓抬起眼：“那，让你破费啦。”
　　“哪有。”江熠注视着她，轻笑一声，他顿了顿，垂下眼眸，“……和你一起吃，有什么破费的。”
　　沈知微嘴唇轻启，微微一愣，一时被他的言语弄得有些耳热。
　　她有些慌乱地偏过头，在自己的手包里翻找着：“对了，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她将一只点缀着宝蓝色丝带的橘色礼物盒递给江熠。
　　江熠显然没料到她还会送他礼物。他眼睛微微一亮，眼中盛满了难以抑制的惊喜：“是嘛？太有心了。”
　　他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物品似的，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盒子。“我……可以现在拆开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