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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樱青 第五章: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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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樱青
练完剑的时候,太阳已经沉到山后面去了,只在天边剩了一小条橘红色的光。
断念收了树枝,转身往月亮门外走。白色的衣袂拖过青石,沾了一片金叶子。叶子在布料上停了一瞬,被风掀落。易言看着那片叶子打着旋儿回到地上,然后听见师父的声音从月亮门的方向传来。
“明日继续。”
没有回头。
易言把木剑靠在扶桑树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第二式今天出了好几剑。第一剑歪了,第二剑斜了,第三剑收得太快,第四剑到了那个点还是忍不住往回走。
师父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就是还差得远。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屋里。
枕头底下压着十张糖纸。
早上出门前他数过一遍,练完剑回来又数了一遍。
第一张是无丘给的桂花糖,糖纸上印着一朵小小的桂花,第二张是师父第一次煮粥那天放在桌角的。第三张、第四张……他把每一张的来历都记得清清楚楚。
十张。
他把糖纸重新叠好,放回枕头底下,然后转身出了门。
可他不认识去樱青峰的路。
他站在青云宫的山门前往下看,石阶从脚下延伸出去,拐过第一个弯就看不见了。
入门那天,是弟子把他抱上来的。他记得自己一直在挣扎,一直在哭,喊着姐姐。抱着他的那个弟子走得很稳,他的手攥着那人肩头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他低头往下看,石阶一级一级地往后退,退得很快。
姐姐没有跟上来。
现在他要自己走下去了。
暮色从山脚下往上漫。石阶两旁的松树笔直地站着,树干上结着松脂,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拐过第一个弯的时候,石阶分了岔。左边往下,右边平着延伸出去,没入一片松林。他站住了。
抱他上来的那个弟子走的是哪边?
他不知道。那时候他一直在看后面,看姐姐有没有跟上来,根本没有注意前面的路。
他在岔路口站了很久。天边那条橘红色的光正在变淡,松林的影子越来越浓。
他选了左边。往下。
走了几十级石阶,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松树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又变成了光秃秃的山石。石阶到这里就断了,碎成几块,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前面是一片荒草地,再往前,是悬崖。
不是这条路。
他站在原地,看着悬崖外面翻涌的云海。暮色把云染成了深灰色,一层一层堆叠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上走。
回到岔路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选了右边,走进那片松林。松林里比外面更暗。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走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想是不是这条路也不对。然后林子忽然到头了。
石阶重新出现在他脚下,往下的,整整齐齐的,一路延伸到山腰。
他继续往下走。
拐过不知第几个弯的时候,他听见了水声。不是瀑布那种从极高处落下来的轰鸣,是小溪——细细的,从山石间流过。
青云宫没有溪水声。青云宫只有瀑布和风,和很远很远的松林里的鸟叫。
他又拐过一个弯,看见了樱青峰的灯火。
和青云宫不一样。青云宫只有一座殿,灰瓦白墙,安安静静地蹲在山顶上。到了晚上,只有易言屋里一盏灯,和师父屋里一盏灯,两团光隔着院子,谁也不挨谁。
樱青峰有好几座殿,高低错落,连成长长的一片。殿宇之间有石阶相连,回廊里挂着灯笼,远远看去像一串珠子绕在山腰上。
他站在山道尽头。樱青峰的前院比他想象的大,青石铺地,四面是回廊。院子里没什么人了,只有回廊尽头坐着一个值守的女弟子,正低头翻着一本书。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一个小孩,个子不高,额头上还有汗。身上穿着紫色的亲传弟子服,袖口被磨得起了毛边,衣摆上沾着黄泥。
她看了一眼对方腰间别着的那块蓝令。
“你找谁?”
“易雪。”
她没有多问,朝回廊另一边偏了偏下巴。
“后山竹林。她一般练到天黑。”
易言沿着回廊往后山走。回廊很长,柱子是暗红色的,漆皮有些地方翘起来,摸上去硬硬的,扎手。灯笼隔几步挂一盏,光很淡,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找到那片竹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月光从竹叶间漏下来,碎碎的,落了一地。
林子里有沙沙的声音——不是风,是剑。他站在林子外面,看见一个浅绿色的身影在竹子之间移动。不快,但很稳。
剑尖点过竹竿,借力折返,衣袂翻飞的声音和竹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他看了一会儿。
姐姐的剑和师父的不一样。师父的剑没有声音,也没有颜色,像一阵风从身边过去,什么都感觉不到。姐姐的剑有声音,有形状,你知道它在那里,看得见,听得见。
易雪收了剑,从竹林里走出来。浅绿色的外门弟子服被汗浸湿了一片,贴在背上。她低着头,边走边用袖子擦额头的汗,没有看见林子外面的人。
“姐。”
易雪抬起头,愣了一下。
“小言?”
她的目光往下落——落在他脚上。那双青布面的鞋,鞋面上绣着两片叶子,一片大一片小,并在一起。
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弯成月牙的笑,是慢慢展开的,像扶桑树的金叶子被风吹开。
“合脚吗?”
“合脚。”
“走。”她牵起他的手。
“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
她牵着他穿过回廊,绕过前院,走进樱青峰后面的一条小径。小径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她走在前面,牵着他的手。
月光从树冠间漏下来,照得小径上的石头泛着青白色的光。
易言低头走着,看着姐姐的脚后跟。她穿的也是门派发的鞋,左脚外侧磨薄了,走路的时候微微往外撇。
小径的尽头是一块突出的山石。石头平平地伸出去,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悬在半空中。下面是翻涌的云海,上面是漫天星子,月亮正从东边的山峦后面升起来,月光铺在云海上,把云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银白。
易雪在石头边缘坐下来,两条腿悬在空中。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易言在她旁边坐下。
石头被白天的太阳晒过,还留着一点余温,隔着衣裳传上来,温温的。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里。”易雪说。
易言看着她。姐姐的侧脸在月光里显得很安静,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飘在耳边。
“今天没有心情不好。”易雪说,“就是想带你来看看。”
易言没有说话。他坐在她旁边,两条腿悬在空中。脚下的云海慢慢翻涌着,像扶桑树下的风,不高不低,一直在。远处的山峦在月光里变成层层叠叠的青色剪影,近处的深,远一点的浅,最远的几乎和天色融在一起。
“好看吗?”
“好看。”
她点了点头,重新看向云海。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眼睛里映着月光,亮亮的。
他们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久到云海的颜色从银白变成深灰。
易言没有问姐姐什么时候回去,易雪也没有说。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四条腿悬在半空中,在月光和云海之间晃来晃去。
“小言。”
“嗯。”
“你觉得天罡派怎么样。”
“师父对我很好,还会给我做饭。”
易雪先是愣了愣,随后不禁莞尔。
她把手撑在身侧的石头上,往后仰了仰,抬头看天。天上的星星很多,密密地铺着。
易言也抬起头。在青云宫他也看过星星,但那里的天被扶桑树的树冠遮住了一大半,只能看见头顶正中间那一小片。这里的天是整个的,从东边到西边,从南边到北边,星星铺得满满当当。
“那颗。”易雪忽然伸手指了一下,“最亮的那颗。”
易言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东南角上,一颗星星比其他都亮,泛着微微的青色。
“沐师父说,那颗星叫‘长庚’,天快亮的时候会升到正头顶。”她把手收回来,重新撑在身侧。“我每天练完剑,便会坐在这里,就看那颗星,只是看着,内心似乎就平静下来了。”
易言看着那颗星星。青色的,亮亮的。
“姐。”
“嗯?”
“我以后还来。”
易雪转头看他,笑了。
“走路小心,下次别走错路了。”
易言愣了一下。
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
她只是说,别走错路了。
“嗯。”
易雪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易言也跟着站起来。石头边缘的云海还在慢慢翻涌,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银子在流动。
“走吧,送你到山门。”
她牵着他往回走。小径上的石头被月光照得发白,她的脚步很轻,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易言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左脚外侧磨薄的那块鞋底,一下一下地踩在石头上。
樱青峰的山门外,石阶往上延伸,没入松林的黑暗里。易雪停在石阶最上面那一级。
“认得路吗?”
“往上走,拐过所有的弯,就到了。”
易雪笑了一下。
“走吧。”
易言转身往上走。走了十几级石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易雪还站在山门外,月光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浅绿色的外门弟子服被月光照得发白,和身后的山门融在一起。
她看见他回头,抬手挥了一下。
易言也挥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
往上比往下累。月光从松枝间漏下来,石阶上明明暗暗的。松林里的鸟已经不叫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在安静的山道上回响。
穿过松林,石阶重新出现在脚下,往上整整齐齐的。
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他看见了扶桑树。
金叶子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银白色。
风穿过树冠,叶子沙沙地响。
树下空荡荡的,青石板上那两个鞋印被月光照得很清楚。
他走进屋里,月光已经闯入了。
躺下来,把木剑靠在床头,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
十张糖纸,叠得整整齐齐的,还在。
他没有把糖纸给姐姐,他只是去看了看她。看她练剑,看她在月光里伸手指着那颗青色的星星,看她的眼睛映着月光。
这样就够了。
糖纸可以继续攒。
攒到二十张,三十张,攒到下次去樱青峰的时候。
他闭上眼睛。风穿过扶桑树,金叶子沙沙响,瀑布在远处。
今天他没有听风,也没有听瀑布。
他听见的是竹林里的沙沙声,是姐姐收剑入鞘的那一声轻响,是山石上两个人的腿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是那颗星星——那颗青色的、亮亮的星星——从东南角慢慢往头顶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