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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听风 第四章: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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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听风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易言慢慢习惯了青云宫的生活。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着断念练剑,练到太阳落山,回到那间小屋,倒在床上就能睡着。第二天再爬起来,再练,再睡。周而复始,像山上那些不知疲倦的风车。
断念教剑的方法很简单——他做一遍,易言跟着做,做到对为止。
没有讲解,没有鼓励,甚至连批评都很少。易言做得不对,他就停下来看着,看得易言心里发毛,自己琢磨哪里错了。琢磨不出来,就一遍一遍地试,试到断念不再看为止。
有时候易言觉得,师父可能根本不会笑。
他来青云宫也有些日子了,但从没见过断念脸上有过任何表情。不管是自己做得好了还是差了,他都是那副样子——眼睛像冬天的湖水,又深又冷,看不到底。
但师父也不是什么都不说。
有一天易言练“回风折柳”,怎么都找不到感觉。断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手腕太僵了。”
就这一句。
易言愣了半天,试着放松手腕,再出一剑,果然顺畅了许多。他回头想谢谢师父,但断念已经走远了。
从那以后,易言学会了从师父偶尔蹦出的一两句话里,拼凑出自己该走的路。
扶桑树下的日子,说苦也苦,说平静也平静。
每天早上起来,院子里那棵金色的树总会有几片叶子落在地上。易言会捡起来,放在树根旁,然后抱着木剑去找师父。
他渐渐知道了那棵巨树的名字——扶桑神木。
是天罡派的镇山之宝,活了不知多少年,比天罡派本身还要古老。传说这棵树汇聚天地灵气,在树下修炼事半功倍。易言不太懂什么叫天地灵气,但他确实觉得,在树下待着的时候,身体会舒服一些,练剑也没那么累了。
当然,也可能只是习惯了。
易言站在树下,手里握着木剑。剑柄被握得温温的,虎口那个位置比别处光滑一些,木纹磨浅了,但还没有凹下去。断念说过,什么时候剑柄握出了凹痕,什么时候换下一把。
他不知道要握多久才能握出凹痕,只是每天握着,一剑一剑地挥。
“手腕。”
断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易言没有回头,把腕子松了一点。剑尖不再往上翘,稳稳地画过弧线。他已经不需要回头就知道师父站在哪里——三步之外,略偏左。那个位置师父站了不知多少年,青石面上浅浅的两个印子,是鞋底磨出来的。
那两个印子不是他来了之后才有的。
易言有时候会想,师父到底在这里站了多少年?
又是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难道在自己之前师父还有一名弟子?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自己否定了。
师父说了,自己是他收的第一个弟子,也是唯一一个。
易言继续挥剑。
一剑,又一剑。风穿过扶桑树,金叶子沙沙响,盖住了他的喘息声。
直到太阳往西边落得快要被山头隐去,易言才停下来,这时的他手臂已经不抖了。
刚来的那些日子,练到中午手就开始颤,木剑尖拖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浅痕。
现在不会了。
不是力气变大了,是知道怎么用力了。
“明日学第二式。”
易言点头。
他学剑很慢,师父教的这套“回风折柳”,据说是断念自创的剑法,与天罡派弟子们修习的基础“松涛剑法”路子不同。松涛剑法大开大合,进境快,樱青峰那边的弟子一个月就能学完一套。
但回风折柳讲究的是圆转不断,易言练了这么久,才刚摸到第三式的门槛。断念从不说他慢,也不催。每次都是等他练到剑柄发温、虎口的茧又厚了一层,才说“明日学下一式”。
他不知道师父的标准是什么。他只知道,每一次师父说“明日学下一式”的前一天晚上,他都会练到很晚。
不是师父要求的,是他自己觉得——那道弧线还差一点,那处转折还不够顺。
断念转身往月亮门外走,白色的衣袂拖过青石,沾了一片金叶子。叶子在布料上停了一瞬,被风掀落,打着旋儿回到地上。
易言看着那片叶子落定,然后跟上去。
“今天不跟,你姐姐晚些会来。”
断念没有回头。
易言停下脚步。师父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白衣和云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衣角,哪片是云。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树下,把木剑横放在膝上,坐下来。
不跟师父的时候,他就听风。
断念说这是为了练好“听潮心法”。
扶桑树的风和别处不一样。山下的风是一阵一阵的,刮过去就没了。这里的风一直在,不高不低,穿过层层叠叠的金叶子,像一只手反复拨过琴弦。他闭着眼,听风从最高的那根枝桠开始往下走。最高的叶子声音尖,中间的叶子声音厚,最低的叶子声音沉。
他听了很多日子,能听出每一层的区别。
不只是风。他还能听见瀑布——北面那道,隔着好几道山壁,但他能听见。不是水砸石头的声音,是更深的东西。水从极高处落下来,千百次地重复同一个动作。那个声音很稳,不紧不慢,听着听着,他自己的呼吸会不自觉地跟上去。
还有鸟。不是扶桑树上的鸟。扶桑树上没有鸟。是更远的,南面松林里的。叫声很短,一声一声,间隔很长。
他数过,最长的间隔是二十七下心跳,最短的是九下。
这叫声让他想起逃难的时候。
有一回他走不动了,姐姐背着他走了一整天。晚上歇在路边的草窠里,他枕着姐姐的腿,听见林子里有鸟叫。咕咕咕的,一声长一声短。
姐姐说,听,鸟在哄你睡觉呢。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听着松林里的鸟叫,一下,又一下。
和那天夜里的一模一样。
刚开始他听不见这些。断念教他“听”的时候,他只能听见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后来能听见瀑布。再后来能听见松林里的鸟。再再后来,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不是鼻子里的气息,是更里面的,从丹田往上的那一道。极细,极长,像一根丝线从身体最深处抽出来。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断念也没解释。
但他每天练完剑之后都会听。
听完了风,听瀑布。听完了瀑布,听鸟。听完了鸟,听自己的呼吸。然后从头再来。
太阳余晖彻底落散之前,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山道上来的。
不是师父——师父的脚步没有声音。不是无丘——无丘的脚步他也听不见。这个脚步轻而快,带着一种总像是在赶时间的急促。他认得这个脚步。
姐姐。
他把木剑放在地上,站起来,往月亮门的方向走。走到门边的时候,易雪正好从山道转弯处走上来。
易雪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外门弟子服,袖口卷了一道,露出小半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浅色的疤——易言记得那个疤。逃难的时候姐姐被枯枝划的,当时流了很多血,她用破布缠了几天,没药,自己好了。
“小言!”
易雪加快脚步走过来,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她的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然后往上移到头顶,脸上洋溢几分浅笑。
“又长高了些。”
易言没说话。
他不记得上次姐姐来是什么时候了。山上的日子太整齐了,昨天的风和今天的一样,上个月的叶子和这个月的一样。他只记得上次姐姐带的是桂花糕,糕里有枣泥。
易雪蹲下来,把竹篮放在地上,掀开盖布,里面是几个蒸饼,白面的,中间点了一个红点。
“沐师父说你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吃粮食,不能光吃糕点。”她把一个蒸饼掰开,里面夹着剁碎的红枣,热气涌出来,带着面香和枣甜。“红枣蒸饼。我早上蒸的,用棉絮裹了一路,还热着。”
易言接过来,咬了一口。面发得很好,松松软软的。红枣没有加糖,是枣子自己的甜味,淡淡的。他嚼着,想起很久以前娘也蒸过这种饼。
不是红枣馅的——家里没有红枣——是野菜馅的。菜是路边挖的,苦的,但蒸熟了就不太苦了。
“好吃。”他说。
易雪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和娘很像。易言看着她的笑,把蒸饼又咬了一大口。
“你练剑练得怎么样了?”易雪一边问,一边从竹篮里往外拿东西。一包干枣,一包核桃,一双新的布袜。“核桃是沐师父给的,她说吃核桃补脑。你一个人在这里,没人提醒你吃饭,自己要记得。”
易言点点头,随后又说:“明日学第二式了。”
易雪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外拿东西,语气轻快:“慢慢来。沐师父说,断念长老的剑法本就和门派里教的不一样,走的是另一条路。那条路开头慢,后面反倒走得远。”
易言把核桃握在手里。核桃壳很硬,硌着掌心。他知道姐姐是在安慰他。
樱青峰的师姐妹们修习松涛剑法,入门心法两个月通三层,剑法一个月学完一套。姐姐自己就是这样,第三套剑法都快学完了。
她没有炫耀,但她每次来都会说到谁谁谁又突破了、谁谁谁被长老夸奖了。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是在跟他分享她的世界。
易言听着,心里会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嫉妒。
是怕。
怕自己太慢了,追不上姐姐的世界。
“你师姐呢?”他问。
易雪正把干枣往他手里塞,随口说:“司洛洛啊?她第四套剑法都学完好久了。不过她入门比我早,不算。”
司洛洛。易言想起那个脚步听不见的女修。
上次她和姐姐一起来,站在月亮门边,很安静。走的时候她的脚步还是听不见。
“她今天没来?”
“洛洛被沐师父留下练剑了。她最近在冲击第五套,沐师父说她快摸到门槛了,只要学完第五套,就能开始学习天罡剑法。”易雪把竹篮里的东西全掏出来,一样一样码在石墩上。
蒸饼用布包着,干枣用油纸裹着,核桃装在布袋里,袜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码东西的方式和娘一模一样——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方正的放左边,圆的放右边。
易言看着她码,没有帮忙。
姐姐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让人帮忙。
码完了,易雪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她低头看着易言,看了很久。
易言被她看得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
门派发的,左脚大拇趾的位置破了一个小洞。
“我给你带了双新的。”易雪忽然说。
“不用。这双还能穿。”
“破洞了。”
“破了也能穿。”
易雪没再说话。她蹲下来,从竹篮最底层翻出一双鞋。
青布面,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面上绣了两片叶子。不是花。是叶子。针脚比上次那双密了,叶子的形状也绣得像了——一片大一片小,并在一起。
“试试。”她把鞋塞进他手里。
易言脱了旧鞋,把左脚伸进新鞋里。刚好。右脚也刚好。他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很厚,踩在青石上稳当的。
“你怎么知道我脚多大。”
易雪笑了一下:“我是你姐。”
易言低头看着鞋面上那两片叶子,一片大,一片小,并在一起。
他想起扶桑树的叶子,扶桑树的叶子落在地上的时候,也是一片大的挨着一片小的。
不是有意挨着的,是风把它们吹到一起的。
“谢谢姐。”
易雪伸手在他头顶按了按。手很热,比蒸饼还热。
“对了,”易雪忽然想起什么,“你见过林毅师兄吗?”
易言想了想。山门前登记的那个蓝衣弟子。递馒头的那个。
“见过。入门那天。”
“他常来青云宫吗?”
“没来过。”
“哦。”易雪说。她把竹篮提手整理了一下,站起来。“我走了,晚了沐师父要说的。”
她往月亮门走了几步,又回头。
“蒸饼记得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
“核桃要砸开了吃。别连壳嚼。”
“嗯。”
“袜子——”
“我记得穿。”
易雪笑了。她转过身,走出月亮门,脚步轻而快,沿着山道往下走。易言站在门边,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变小。转弯的时候,脚步声停了一瞬——姐姐大概回头了。
然后又响起,继续往下,越来越轻,直到被风声盖住。
他回到树下,拿起一个蒸饼,掰开。红枣馅还温着。他咬了一口,嚼着,抬头看扶桑树。金叶子沙沙响,和姐姐的脚步声一样,慢慢的,一点一点走远了。
易雪前脚刚走,无丘便来了。
她在易言旁边坐下来。风把她腰间的墨色玉佩吹得微微晃动,除此之外,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是和暮色一道降临的。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糖,糖纸上印着小小的桂花。
“今日有蒸饼,糖留着明日吃。”她说。
易言接过纸包,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无丘从他手里掰了半块蒸饼,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你姐姐真的很会做面食,”她说,“很甜,许是怕你吃苦。
“娘教的。”
无丘没有说话。她把蒸饼吃完,拍了拍手指上的碎屑。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把远处的山峦染成层层叠叠的深青色。扶桑树的金叶子在晚风里翻动,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明日要学第二式了?”无丘问。
易言点头。
无丘没有接话。她从地上捡起一片金叶子,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又将叶片放回到风里。
“早些歇息。”
她站起来,往月亮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日好好练。”
无丘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易言坐在树下,把无丘方才的话想了一遍,总感觉无丘今日有些奇怪。
但自己又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索性不想。
他把木剑握在手里,起手。两道弧线画过空中,连起来,像一个不完整的圆。他停了一下,试着往第二式的方向挥出去——
剑尖顿了一下。他收了回来。
不知道第二式是什么,不能乱挥。
他把剑横放在膝上,闭眼。
风穿过扶桑叶。瀑布在远处。松林里的鸟又叫了一声。
他把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听过去,听到最底下——什么都没有。
只有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
很稳。
他睁开眼,把木剑握在手里,站起身来往屋子里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扶桑树在暮色里变成了一颗巨大的黑影,叶子还在落,一片,又一片,慢慢悠悠地,像这个山上所有不急不慌的日子。
他推开门,桌子上干干净净。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枕边的那双新鞋上。
鞋面上的两片叶子并在一起,一片大,一片小。
他把今天攒的那张糖纸从袖中取出,展平,和枕头底下那九张叠在一起。
第十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