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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梧栖 第六章:梧 ...

  •   第六章:梧溪
      易言十八岁那年的春天,扶桑树落了一片边缘枯焦的叶子。
      他是在练完剑后捡起来的。叶子在他掌心里碎成几片,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去。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来青云宫十二年了,扶桑树从来没有落过这样的叶子。
      他把碎屑从掌心拍掉,提着木剑往厨房里走。
      还未推开门,他便闻到一股香味。
      不是粥。是肉香,混着葱姜的辛气和酱油的酱香。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师父每隔几日便会亲自下厨。
      这么些年,断念的厨艺早大有长进。
      断念站在灶台前,白衣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握着一把锅铲。锅里是红烧肉,切成方块的五花肉在酱色的汤汁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旁边灶眼上坐着一只砂锅,锅盖缝隙里涌出白汽,带着米饭将熟时那股清甜的香气。案板上搁着一碟切好的青菜,蒜末已经剁好了,堆在菜板一角。
      断念还是辟谷的,他自己不吃。但他会在某些日子里,没有任何缘由地,挽起袖子,生火,切菜,炖一锅肉,蒸一锅米饭。做好之后装在食盒里,放在易言桌上,然后走开。
      像扶桑树下教剑一样。他做一遍,放在那里,从不解释。
      断念把红烧肉盛进盘子里,酱汁淋在肉上,在盘底汇成一小汪深褐色。他把盘子放进一只竹食盒里,盖上盖子,转过身,看见门口的易言。
      他把食盒递过来。
      易言接过。竹篾编的,提手打磨得很光滑。食盒是温的。
      “梧溪城有邪魔出没,林毅领队,”断念说。“未时下山。”
      “是。”
      “梧溪的事,六年前出现过一次。魔物自己销声匿迹了,但这次不一样。”
      白色的衣袂在门框边一闪,断念便消失在院子里的扶桑树后。
      易言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红烧肉还在冒着热气,米饭盛在另一只碗里,粒粒分明。他坐下来,夹了一块肉。咸淡刚好。
      他一口一口地吃完,把碗底的酱汁也用米饭拌着吃干净了。然后站起来,把碗筷收进食盒,提去灶房洗了。碗扣在架子上,食盒擦干,放回灶台边。
      回到屋里,他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两件换洗的衣衫,一双门派发的鞋。木剑靠在床头,他走过去,把剑握在手里。剑柄上那道凹痕贴着他虎口的形状。
      门口的光被挡住了。
      断念站在风里,手里提着一把剑。
      不是木剑。
      剑鞘是深青色的,没有花纹,没有装饰。
      安安静静的,像扶桑树下的风。
      他走进来,把那把剑放在桌上。
      “下山用这个。”
      易言看着那把剑。剑鞘上的青色是松针的颜色——更深,更沉。
      “回来学第九式。”
      断念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此去或有凶险,保护好自己。”
      他走了。
      易言愣了愣,他从未从断念口中听到过这般话语。
      他随后把剑从桌上拿起来。
      不重,和他用了十二年的木剑差不多沉,不知是何材质。剑柄上没有刻槽,光光滑滑的。
      他把剑握在手里,虎口贴上去,正好是那个位置。他把剑挂在腰间,站起来的时候,剑鞘碰了一下桌腿,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响。

      未时。天罡山门。
      易言走到的时候,石阶上已经站了几个人。
      日头偏西,山门投下来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毅站在最前面,紫色的大弟子服,腰间悬着剑。周衍和赵荇站在一旁。周衍正低声说着什么,看见易言,目光在他腰间那把深青色的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赵荇站在周衍旁边,安安静静的,目光也落在那把剑上。她看的时间比周衍久一些。不是打量,更像是一种辨认——像在确认什么她听说过但从未见过的东西。然后她的目光移开了,什么都没有说。
      易雪从樱青峰的方向走下来。紫色的亲传弟子服,青鞘剑悬在腰间。她走到易言身边站定,看了一眼他腰间那把剑。目光从剑鞘移到剑柄,又从剑柄移到他脸上。
      她没有问这把剑从哪里来,只是伸出手,把他领口翻过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林毅看了一眼天色。“人都齐了。走吧。”
      他并指一划,腰间长剑清鸣出鞘,化作一道流光悬于脚下。周衍和赵荇紧随其后。易雪看了易言一眼,青鞘剑出鞘,剑光在她脚边铺开。
      易言握住腰间那把深青色的剑柄,拔剑出鞘。
      剑身是青的,和剑鞘一样的颜色。他踩上剑身,剑光稳稳托住他的脚底,和练了十二年的回风折柳一样稳。
      五道剑光从天罡山门拔起,往梧溪的方向掠去。
      风在耳边呼啸。
      易言站在剑上,脚下的大地迅速后退。天罡山的主峰越来越小,青云宫的灰瓦白墙缩成一个点,扶桑树连那个点都看不清了。山腰的松林变成一片深绿色的绒毯,山脚的溪流是一条银白色的线,弯弯曲曲地绕了几绕,往东去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高度看过天罡山。
      十二年了,他一直在山上。
      石阶一级一级地走,青苔一年一年地长。
      他以为天罡山就是全部,现在它在他脚下,变成一小块深绿色的影子。
      剑光掠过一片他叫不出名字的田野。
      不是茶田,是稻田。水田里灌满了春水,倒映着天上的云,一块一块的,像打碎了的镜子铺在地上。田埂上有农人扛着锄头走过,看见头顶掠过的剑光,抬头望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走。
      炊烟从远处的村落里升起来,不是梧溪。梧溪还在更远的地方。
      他闻不到炊烟的味道了。
      风太大,把所有的气味都吹散了,只剩下凉,和剑光破空时那种清冽的、像金属一样的气息。
      田野、河流、渡口、扛锄头的人、拴在木桩上的船。
      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和他在山上听风、听瀑布、听松林里的鸟叫一样,周而复始。但它们是另一种周而复始。
      不是山上的那种——昨天的风和今天的一样,上个月的叶子和这个月的一样。
      山下的重复是有人在里面的。稻田每年要插秧,渡口的船每天要解开缆绳又系上。
      他从来没有插过秧,也没有解过缆绳。
      他只会练剑。
      脚下的剑光微微震动了一下,调整了方向。易言抬起头。梧溪快到了。
      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易言看见一片茶田顺着山坡一层一层铺开,谷雨前的茶树正抽新芽,嫩绿的芽尖裹着一层细细的白毫。茶田尽头是一座小城,灰瓦白墙,伏在山脚下,安安静静的。
      剑光落在茶田边上。易言收剑入鞘的时候,闻到了茶叶和泥土的气息。田埂上蹲着一只黄猫,看见他们,懒洋洋地叫了一声,跳下田埂跑了。
      林毅走在最前面。进城的路是青石板铺的,石缝里长着青苔。
      路两旁是低矮的民居,墙根摆着几盆花草。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剥豆子,看见他们,手停了一下。豆子从指缝间滚落,有一颗滚到易言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递回去。
      老妇人接过豆子,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梧溪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人。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井边打水,有人在门口择菜。
      但没有人说话。
      水桶磕在井沿上的声音,菜叶被撕断的声音,脚步声从青石板上踩过去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被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林毅在一口水井边停下来。井沿上刻着一道深深的爪痕,从井口一直裂到井底。石头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了,裂口处泛着焦黑色,不是烧焦的,是魔气侵蚀后留下的颜色。
      易言看着那道爪痕,手按上了剑柄。
      一阵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司洛洛手提着竹篮从拐角走出,一袭紫衣更衬几分飒爽。
      竹篮里装着几株草药,草叶上还带着泥土。
      她看见他们,脚步加快了几分。
      “你们来了。”她走到林毅面前,声音不高。“前天又失踪了一个。是个男孩,七岁。傍晚在巷口玩,他娘进屋盛饭的工夫,就不见了。昨天早上在茶田里找到的。”
      周衍张了张嘴,没有问出来。
      司洛洛看了他一眼。“活着。但和前面那几个一样——不说话,不认人,眼睛睁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易言听着。手把剑柄握紧了一点。剑柄光滑,没有刻槽。他松了松手指,又重新握住。
      “先去看看那几个孩子。”林毅说。
      司洛洛点头,转身带路。她走过易言身边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易言跟在她身后,腰间那把深青色的剑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梧溪的街道很窄,两旁的屋檐几乎挨在一起,把阳光切成一条细长的缝。
      头顶是一线天光,脚下是湿漉漉的青石板。
      他走在那条缝里,看不透眼前的雾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梧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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