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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根 第三章: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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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生根
易言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巨树下一片漆黑。
身上盖着那件白色的外袍,带着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香气。
无丘不在了。
他把外袍叠好,放在树根旁,抱起木剑,站起来。
今天,还要练剑。
断念的修炼方式比他想象的要苦得多。每天练完剑回到屋里,浑身像是被人拆过一遍又装回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但真正让易言觉得难熬的,是饿。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容易饿。明明早上吃了无丘姐姐带来的饼,不到中午肚子就开始叫。
那种饿和逃难时的饿不一样——逃难时是空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空的;现在是烧的,像肚子里有一团火在慢慢舔,舔得他坐立不安。
他不敢跟师父说。
断念站在三步之外,神情淡漠,衣袍被山风吹起又落下。
这个人好像从来不需要吃饭。易言从没见过他吃东西,也没见过他喝水。他像是巨树上长出来的一块白色影子,风怎么吹都吹不动。
他也不敢去山下的饭堂。
来的那天,有个带路的师兄顺口提过一句,说各峰弟子都在主山山腰用饭。但断念性格孤僻,青云宫所在离主山还有一大段距离,下去要拐好几道弯,他不认识路。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
他是内门弟子,但看上去和谁都不一样。
万一走错了,万一被人盯着看——就像那天山门前,有些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也能留下。
所以他宁愿饿着。
无丘早晚趁师父不在时带来的饭菜也能让自己活下去。
这些事,断念都不知道。
当易言在他面前饿晕倒下去的时候,断念的手已经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脑,快得没有过程。
如果有人站在旁边看,大概只能看到一道白影从三步之外掠到易言身侧。衣袂还在原来的位置飘落,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看着怀里这个孩子,瘦得颧骨凸出,嘴唇干裂,蜷在他臂弯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摸到一排肋骨,一根一根的。
断念的手停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
哦,他不会辟谷。
凡人也是要吃饭的。
他把易言抱起,将他轻轻放到自己的榻上,掖好被子。
关上房门,断念走了几步,停下来。
又走了几步,换了个方向。
他在想厨房在哪。
他在青云宫住了太久太久,久到自己也记不清有多少年了。这期间他没有吃过一顿饭,没有烧过一次火。
宫里有间小厨房,修建青云宫的时候就在了,但他从没用过。
门板被山风吹歪了,瓦片漏了几块,灶台上结了蛛网,他每天路过,从没想过要推开那扇门。
断念打开那道门,房顶断掉的木板差点砸到他身上,厨房里面全是灰,蛛网从房梁一直挂到灶沿,锅底一层褐红色的锈,水缸干得裂了缝。
他扇了扇面前的灰尘,挽起袖子。
他先从山泉边提了水,把水缸灌满。锅刷了三遍,锈迹太深,洗不掉。锅底有一层陈垢,刮了又刮,还是褐色的。
他把从主山厨子那要来的米倒进锅里,加水,蹲下来生火。
一旁吃饭的弟子永远忘不掉门派首席长老亲自下山讨要大米的场景。
打火石打了好几次才引着干草。柴塞进去,浓烟从灶口涌出来,呛得他偏过头。
原本白白净净的脸一时间竟沾染了不少烟灰。
等烟散了,火已经太大,锅里的水滚得太猛,米粒在沸水里翻腾,锅底已经开始粘了。
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木勺。
水少了。
米多了。
焦味从锅底漫上来。
他伸手去搅,沸粥溅出来,落在左手虎口上,没管。
粥煮好的时候,是褐色的。
他把粥盛进碗里,端着走回易言的屋子。
他把碗放在桌上,往易言的方向推了推。手里捏了个法诀将易言唤醒,然后退开一步站在窗边,侧过脸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
易言醒来的时候,闻到一股焦糊的、油腻的、说不上来的味道。
他动了动鼻子,胃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饿。
还是很饿。
他爬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那只碗。
碗里是粥。
说是粥,其实更像是一坨东西。米粒没有煮开,硬芯还在,有的地方结了块,有的地方稀得像水。粥面上浮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碎屑,边缘卷曲,像是从锅底刮下来的。
粥是褐色的。
易言见过很多颜色的粥。逃难时喝过绿色的,是野菜煮的;喝过灰色的,是树皮磨的粉熬的;喝过几乎透明的,是米汤掺了太多水。但他从没见过褐色的粥。
他抬头看了看断念。白衣袖口沾了一小片黑灰,左手虎口红了一片,食指上缠了一圈不知从哪撕下来的白布。
断念仍然侧着脸看窗外,侧脸像刀裁出来的,没有任何表情。
易言端起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很难吃。
不只是难吃。
是那种你嚼第一下就想吐出来、但理智告诉你这是食物所以必须咽下去的难吃。焦味从舌根往上窜,苦的,涩的,米芯硬得硌牙。有一粒黑色的碎屑卡在牙缝里,怎么舔都舔不掉。
他咽下去了。
又舀了第二勺。
易言吃得很快。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吃。
他在逃难的路上学会了一件事:食物就是食物。难吃的东西也能让人活下去。
活下去了,才能见到姐姐。
更何况,长痛不如短痛……
他吃完了整碗粥,把碗底最后一点褐色的米汤也喝干净了。
断念始终没有回头。
易言放下碗,擦了擦嘴。他看见桌角放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麦芽糖,黄澄澄的,粘着几粒芝麻。
他把糖塞进嘴里。
甜的,焦味被甜味盖过去了。
断念端起空碗,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以后饿了,要说。”
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然后他走了出去,白色的衣袂在门框边一闪,消失在外面的天光里。
明明之前有说过的……
易言坐在桌边,嘴里含着那块麦芽糖。芝麻粘在牙齿上,他用舌头一粒一粒地舔下来。
甜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哭。但他没有哭。姐姐说过,男孩子不能随便哭。
他把糖纸展平,放在桌上。糖纸上粘着一粒芝麻,他用指甲刮下来,放进嘴里。然后他把糖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这是他攒的第二张糖纸。
第一张是昨天无丘姐姐给他的桂花糖,糖纸上印着一朵小小的桂花。
他把两张糖纸叠在一起,忽然想,如果姐姐在就好了。
姐姐喜欢吃甜的。逃难的时候,他们路过一个镇子,路边有卖糖人的,姐姐站在摊子前看了很久,最后说“走吧”。
他那时候小,不懂姐姐为什么要走。后来他知道了——因为姐姐兜里只有一枚铜板,要留着买馒头。
他把糖纸塞进枕头底下,决定等攒够了十张,就拿去给姐姐。
他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会来。
但他想,姐姐一定会来的。
第二天傍晚,无丘来的时候,易言正坐在巨树下,把第三张糖纸折成一个小方块。
“在做什么?”无丘在他旁边坐下来。
“攒糖纸。”易言把折好的方块托在掌心给她看,“等攒够了,给姐姐。”
无丘低头看着那几个小小的纸方块。
巨树的金叶子落了一片在易言的膝盖上,她把叶子拈起来,放在他的头顶。
“你姐姐会高兴的。”她说。
易言把糖纸小心地收进袖子里,抬头看无丘:“无丘姐姐,你最近有见过我姐姐吗?她过得好不好?”
“见过。”无丘的目光落在远处,“她在樱青峰,跟着沐清音修炼,很用功。沐清音说她资质不错。”
易言听了,心里既高兴又酸楚。高兴的是姐姐过得好,酸的是姐姐那么厉害,自己却连一套基础剑法都练不好。
“我是不是很笨?”他问。
无丘看了他一眼:“谁说的?”
“我自己觉得的。师父教的东西,我要练很久才能学会。别人可能十遍就会了,我要一百遍。”
“一百遍学会的东西,比十遍学会的记得牢。”无丘说,“慢一点没关系,别停就行。”
易言抬头看她。
无丘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上,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有些人走的快,但走不远。有些人走得慢,但能走到最后,你想做哪一种?”
易言想了想,说:“我想走到最后。”
无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慢一点没关系,别停就行。
风穿过巨树,金叶子沙沙地响。
她只是坐在这里,陪这个孩子看夕阳。看那片沉沉的殿宇一点一点被暮色淹没。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你师父今天教你什么了?”她换了个话题。
“还是‘回风折柳’第一式。”易言说着,捡起木剑,比划了一下,“这里总是转不过去。”
他挥出一剑,剑尖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弧线断了。
无丘看了看,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走了一遍。她的手很凉,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易言的腕子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平滑的弧线。
“这里,不要用腕子硬转,试着用肩带着手腕走。”
易言又试了一遍。这一次弧线顺畅了许多。
“懂了。”他说。
无丘松开手,重新坐下来。易言又练了几遍,直到剑尖画出的弧线不再断开,才喘着气停下。
易言练剑遇到瓶颈,她会随口提一句,往往比断念那些高深莫测的指点更容易懂。易言问她为什么懂这么多,她说:“活得久了,自然知道。”
“你活了多少年?”易言问。
无丘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易言又问:“你多大了?”
无丘还是没回答,只是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哎呦。”
“别问女孩子年纪。”无丘说,语气依旧平淡,但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易言揉着脑门,心想,她一定很老很老了。
但他没敢说出来。
有一件事易言一直想不通——无丘在青云宫到底是什么身份?
她不是天罡派的弟子,因为从没见过她穿天罡派的衣衫。
她也不是长老,因为那些长老见到她,像是没看见一样,既不打招呼,也不赶她走。
她就那么自由自在地在青云宫进进出出,没有人问,没有人管,好像她本就应该在那里。
易言问她:“你为什么来这里?”
无丘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上,声音很轻:“来这里……大概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易言不太懂,但他觉得无丘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遗憾,更像是……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的情绪。
他想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是饿。
不是肚子饿,是别的什么饿。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那种感觉。
因为他也饿过。
不是饿肚子那种饿,是想姐姐的时候,胸口那个地方空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
“无丘姐姐,”易言说,“那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吧。”
无丘转头看他。
“这里挺好的,”易言认真地说,“有饭吃,有地方住,还有我。你不用再去别的地方了。”
无丘看了他很久,久到易言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然后她伸出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好。”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天快黑了。
无丘站起来,拍了拍衣袍。
“天色不早了。”
她往月亮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我还会来。”
易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山风把她的衣袂吹起来,和暮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衣角,哪片是云。
他把木剑靠在巨树上,坐下来。
掌门府的轮廓已经被暮色吞没了,只剩一个深色的影子,和背后的山融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师父昨天离开之前说的那句话——“以后饿了,要说。”
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然后他站起来,往山下走了几步。
山道在暮色里蜿蜒向下,拐过第一个弯,就能看见主山山腰处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饭堂。
他知道,各峰的弟子现在大概正端着饭碗,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吃饭,说话。
他站在岔路口,往山下的方向看了很久。
灯火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转过身,往青云宫的方向走回去。
再等等吧,他想。
等他不那么怕了,等他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了,等他学会了第四式、第五式,等别人看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你怎么也能留下”的样子。
他推开门,桌上放着一只碗,碗底有一点褐色的米汤,已经凉了。
碗旁边照例压着一小块油纸包。
他把糖纸展平,叠好,压在枕头底下。现在是第四张了。
还差六张。
他躺下来,看着房顶的木梁。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床前画出一道窄窄的白线。
甜的。
他闭上眼睛。
风穿过巨树,金叶子沙沙响。
瀑布在远处,松林里的鸟又叫了一声。
他想着姐姐收到十张糖纸时的样子,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