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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云 第二章: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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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青云
易言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入目是陌生的房顶,木梁交错,上面铺着青灰色的瓦。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和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清冷气息。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身下是硬板床,铺着粗布褥子,枕边叠着一套小小的紫色衣衫,叠得整整齐齐。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桌上放着一盏铜灯,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什么,他不认识。
这不是他和姐姐露宿的破庙,也不是山门前那片挤满了人的空地。
他忽然害怕起来。
“姐姐?”
没有人应。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石板冰凉,激得他缩了一下。他顾不上穿鞋,跑向门口,拉开门。
门外是一个院子,不大,青石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棵他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是金黄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院子尽头是一道月亮门,门外隐约可见更远的山峦和云雾。
但没有姐姐。
“姐姐!”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没有人回答。
他的眼眶热了,鼻头酸酸的,但他忍住了。姐姐说过,男孩子不能随便哭。他不知道姐姐在哪里,但他记得姐姐说的最后一句话——“姐姐一定会来看你的。”
姐姐一向说话算话,她要来看他,自己就得在这里等着。
不能乱跑。
他擦了擦眼睛,转身回到屋里,穿上那套紫色衣衫。衣服大了一些,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手指,裤腿也长,拖在地上。他把裤腿卷起来,又把鞋子穿上——鞋子也大了,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他重新走出院子,站在那棵金色的树下,不知道该做什么。
等了很久,没有人来。
他蹲下来,看着地上落着的几片金叶子,伸手捡起一片,叶脉清晰,在掌心里凉凉的。他把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放回地上。
然后又捡起来。
又放回去。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山上的时间好像和山下不一样,太阳慢悠悠地爬着,像是永远也到不了头顶。
终于,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轻,轻到易言差点没听见。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白衣男人从月亮门外走进来。
易言认识他。
昨天——也许是前天,他不太确定——在山门前,就是这个白衣男人说了那句“这个孩子留下。”
当时他迷迷糊糊的,还没睡醒,只记得周围很多人。
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姐姐在磕头。
他记得姐姐磕头的时候,额头磕在石头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他不喜欢那个声音。
白衣男人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的脸很好看,但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像冬天的湖水,又深又冷。易言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半步,但又想起姐姐说过要听话,于是又站住了,仰头看着他。
“你叫易言?”白衣男人道。
易言点头。
“从今天起,你便是我的弟子。”白衣男人顿了顿,“我叫断念。”
易言不知道“弟子”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个人很厉害,因为山门前所有人都怕他。他想了想,学着姐姐磕头的样子,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师……师父。”他喊得有些生涩。
断念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小的木剑,递给他。
“从今天起,你跟我练剑。”
易言接过木剑,入手很轻,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
他握紧剑柄,抬头看着断念。
“可是师傅,我好饿。”
但此时的断念已然转身往外走了。
“跟上。”
易言爬起来,抱着木剑,啪嗒啪嗒地跟了上去。
青云宫坐落在天罡山最高处,云雾常年缭绕,殿宇楼阁依山而建,飞檐翘角,隐现于苍松翠柏之间。最奇特的,是宫前那株巨树。
易言第一次见到那棵巨树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从不知道这世间居然有可以长得这般粗壮的树。
树干粗得十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虬根盘结,深深扎入山石之中。树冠遮天蔽日,金黄色的叶子层层叠叠,阳光穿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金。
树下有一片青石铺就的空地,其上一双脚印格外明显,不知被磨了多少年。
断念停在树下,转过身。
“从今天起,你就在这里练剑。”
易言抱着木剑,站在巨树下,仰头看着那巨大的树冠,一阵风吹过,金叶沙沙作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头上。
他伸手接住一片,叶子在掌心里轻轻颤动。
“姐姐知道这里吗?”他忽然问。
断念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姐姐说她会来看我的。”易言又说,像是在跟断念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练剑。”断念说。
易言抿了抿嘴,把叶子放在地上,握紧木剑,站好。
断念站在他对面,手里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根树枝,普普通通,像是从路边随手折下来的。
“看好。”
断念动了。
易言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到一道白影掠过,那根树枝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快到几乎没有痕迹,只有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在耳边炸开。
然后,断念又站回了原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来。”
易言握紧木剑,学着他的样子,挥了出去。
木剑慢吞吞地在空中画了半个圆,带起一阵微弱的风,然后停住了。
断念没有说话。
易言又挥了一剑。
还是慢。
再挥。
还是慢。
他不知道挥了多少次,手臂酸了,手腕疼了,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但断念不说话,他就一直挥。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落。
易言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木剑尖拖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腿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今天就到这里。”断念说。
易言抬起头,想说什么,但断念已经转身走了。
他一个人站在树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把木剑抱在怀里,靠着树干坐下来。
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他饿了。
从昨天到现在,他只喝了那碗粥,半个馒头。他摸了摸怀里,想看看还有没有吃的,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易雪塞给他的半个馒头,还包在布里。
他把馒头掏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馒头已经凉了,硬了,嚼起来很费劲,但他吃得很慢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
姐姐现在在哪里?
她也饿着吗?
他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赶紧用袖子擦掉,又掰了一小块馒头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跟了你们那么久,还没见你哭过。”
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易言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一个白衣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巨树的根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腰间悬着一枚墨色玉佩,衣袂被风吹起,墨发几缕垂落颊边,一双眼睛沉静如古潭。
易言认出了她。
是那个在土地庙前指路的女子。
“你……你是……”他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叫什么。
女子从树根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我叫无丘。”她说,“小孩,你呢?”
“易言。”
“易言,”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你那牛鼻子师父让你练了一天的剑?”
易言点头。
“累吗?”
易言想了想,点头,又摇头。
无丘看着他,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沉静的模样。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碗,碗里装着热腾腾的粥,递给他。
“喝吧。”
易言愣住,看着她手里的碗,又抬头看她。
“你姐姐在樱青峰,”无丘说。
易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见过我姐姐?她还好吗?”
“见过。她很好,有人教他怎么修炼。”无丘把碗又往前递了递,“喝。”
易言接过碗,顾不上烫,低头就喝。粥很甜,像是加了糖,热乎乎地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他喝得很快,几口就喝完了,然后把碗递还给无丘,眼巴巴地看着她。
无丘接过碗,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树干,目光投向远处翻涌的云海。
“你姐姐也在修炼,”她说,“她要学很多东西,所以暂时不能来看你。”
易言点头,又问:“她什么时候能来看我?”
无丘沉默了一会儿。
“等她变强了的时候。”
易言不太明白“变强”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
“我也会变强的。”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发誓。
无丘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我知道。”她说。
易言抱着木剑,犹豫了一下,又问:“你是一直住在这里的吗?”
无丘摇了摇头。
“不,但来这里处理过几次事情,”她说,语气平淡,“我也是跟着你们才到这里的。你和你姐姐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你们到了天罡山,我也到了。”
易言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无丘没有回答,纤纤玉手有意无意地拂过腰间墨佩,望着远处的云海,目光沉静,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易言还想再问,无丘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天色不早了,你该睡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件白色的外袍,披在易言身上,然后转身,往月亮门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我还会来。”
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像一片被风吹走的云。
易言裹着那件外袍,靠在树下,抱着木剑,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姐姐在对他笑,说:“小言,你要乖。”
他想说“我很乖”,但嘴巴张不开。
然后梦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