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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行 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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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烧了三个月,烧尽了田里的庄稼,烧尽了路边的枯骨,也烧尽了易雪心里最后一丝侥幸。
她牵着弟弟的手,踩过焦黑的土地,往北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脚底的布鞋早已磨穿,她用破布缠了又缠,血水渗出来,在泥地上印下浅浅的脚印。
弟弟易言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小手冰凉,像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石头。
爹娘是在逃难路上没的。先是爹,被溃兵抓去搬粮草,再也没回来。娘带着他们躲进山林,熬了半个月,熬尽了最后一把米,也熬尽了最后一口气。
易雪记得很清楚,那天夜里下了雨。
她们躲在一个废弃的炭窑里,窑口用树枝挡着,雨水还是渗进来,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娘靠着窑壁坐着,把易言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
易言在发烧。额头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娘把最后一把米熬成了粥,米粒屈指可数。她一口都没喝。
易雪端着碗,喂弟弟喝粥。易言烧得迷迷糊糊,喝一半吐一半。易雪用手接住他吐出来的粥,放回碗里,又喂回去。
娘看着她,没有说话。窑洞里很暗,易雪看不见娘的表情。但她听见娘在低声念着什么——不是经文,是爹的名字。
一遍一遍地念。
易雪那时候想,爹一定还活着。娘念着他的名字,他一定能听见。
“雪儿,带弟弟活下去。”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易言的烧退了一点。
娘没有醒过来。
易雪当时八岁,易言五岁。
活下去。这三个字比天还大。
易雪带着弟弟沿着官道往北走,她不知道北边有什么,只知道所有人都说北边有山,山里有神仙。她不懂什么修仙问道,她只听说那里的神仙会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
“姐姐,我走不动了。”易言的声音小小的,像风里快要熄灭的火苗。
易雪蹲下来,把弟弟背在背上。易言很轻,轻得让她心疼。她咬着牙站起来,继续走。
路边的难民越来越少,有的倒在了沟渠里,有的拐去了别的方向。易雪不敢停,她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那天傍晚,她们走到了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前。易雪实在走不动了,把弟弟放在庙门口的稻草堆上,自己靠着门框喘气。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看着弟弟瘦得凹陷的脸颊,忽然觉得害怕——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死了,弟弟一个人怎么办。
易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她没有出声。眼泪就那么流下来,流过脸上的泥污,滴在手背上。她用袖子擦了,又流下来,再擦,再流。
易言在稻草堆上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娘”。
易雪浑身一僵。
她没有应。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她不是娘。她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带着一个五岁的弟弟,没有吃的,没有方向,没有活路。
“姐……”易言又喊了一声,这次清醒了一点,从稻草堆里探出头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我饿了。”
易雪把眼泪擦干。擦得很用力,脸都擦红了。
“再睡一会儿,”她说,声音尽量平稳,“睡着了就不饿了。”
易言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又缩回稻草堆里,闭上了眼睛。
易雪看着弟弟瘦得凹陷下去的脸颊,忽然想起爹走的那天。
爹是被绑走的。两个兵押着他,他回头看了看易雪一眼。那个眼神她一直记得——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在说:对不起。
然后爹就再也没有回来。
现在她看着弟弟,忽然明白了爹那个眼神的意思。
不是对不起。
是——“交给你了”。
她站起来,走到庙门外。天快黑了,最后一点光正在消失。远处的山是黑色的,近处的路是黑色的,连天边那一小片晚霞,也正在变成黑色。
她站在庙门前,望着那片黑下去的天。风从枯草上吹过去,沙沙地响。
“我怎么样都行,”她低声说,声音小小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让弟弟活下去。”
没有人回答她。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你们要去哪里?”
声音清冽,像山涧里的泉水。
易雪猛地抬头。一个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庙前的空地上,白衣如雪,腰间悬着一枚墨色玉佩,晚风吹起她的衣袂和墨发,整个人像是从月光里走出来的一样。
庙里传来窸窣的响动。易雪回头,易言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赤着脚从稻草堆里爬起来,正走到门边,揉着眼睛往外看。
易雪下意识地把他挡在身后。
易言从姐姐身后探出半个头,看见了那个白衣女子。
月光落在她身上,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和枯草、夜色、远山融在了一起,分不出哪里是她,哪里是夜。
女子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看着她们。她的目光很沉,沉得像古井,里面仿佛藏着很多很多的事。她看了易雪一眼,又看了易言一眼——目光在易言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易雪完全没有察觉。
“往北走,”女子说,“去天罡山。”
“天罡山?”易雪从没听过这个地名。
“那里能给你们一条活路。”女子说完,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记住,往北,一直走。”
等易雪追出去,庙前的空地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洒在枯草上,白茫茫一片。
易雪不知道那个女子是谁,但她决定相信她。因为她已经没有别的可以相信的东西了。
第二天一早,她背着弟弟继续往北走。
往北走。
易雪把这三个字刻在了脑子里。走路的时候念,停下来歇脚的时候念,晚上睡着之前还在念。
往北走。往北走。往北走。
她不知道那个白衣女子是谁,不知道天罡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但她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相信了。
她把所有剩下的一切,都押在了那个白衣女子身上。
路上的人越来越少。
第一天还能遇到几个同样往北走的难民,彼此点点头,擦肩而过。第二天只遇到一个老人,坐在路边,对她们说“别往北了,北边也打起来了”。易雪没有停。第三天,路上只剩下她们姐弟两个。
易言的脚底磨出了水泡。易雪用娘留下的簪子尖把水泡挑破,撕下一截衣角给他包上。易言疼得牙咧嘴,但没有哭。
“姐姐,我们还要走多久?”
“快到了。”易雪说。
她不知道“快到了”是多久。但她每天都这么说。
第四天,她们经过了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
白色的花,小小的,一簇一簇挤在一起。
易雪叫不出名字。
娘如果在,一定知道。
娘认识山里所有的花。
易言挣脱了她的手,跑进花丛里,仔仔细细在其中挑了几朵他认为开的最艳的摘下,举着跑回来,还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姐姐,给你。”
易雪接过花,低头看着。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蕊,和着弟弟手心的温度。
“好看。”她说。
她把花插在易言的衣襟上。
易言低头看了看,笑了。
那是离开家之后,易言第一次笑。
易雪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一下。
然后她蹲下来,把他背起来,继续走。
那把野花在易言的衣襟上晃了一路。花瓣一片一片地掉,掉在易雪的肩头,掉在她走过的泥路上。到傍晚的时候,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花茎。易言还捏在手里,舍不得扔。
“姐姐,等我们到了那个山,还会看到这种花吗?”
“会的。”易雪说。
她不知道会不会。
但她希望会。
又走了不知多久。
越往北,路上的行人反而多了起来。起初是三三两两,后来是成群结队,再后来,官道上挤满了人,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和易雪她们一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都是难民。
都是往北走的。
易雪从别人的议论中拼凑出了天罡山的真相:天罡派,天下第一大派,每隔五年开山收徒一次。
今年本不是收徒的年份,按理说山门紧闭,不收外人。
可架不住逃难的人太多了。
战火烧遍了半个宣国,北边还算太平,但凡能走动的,都往北边跑。天罡山是北境最大的修仙门派,山门所在之地,妖邪不侵,兵祸不至。难民们走投无路,便拖家带口涌向天罡山,跪在山门前,求神仙收留。
救得了一人,救不了众生。
但面对黑压压跪了一地的老弱妇孺,天罡派也不能把人往外赶。
于是山门前的空地上,便搭起了粥棚,支起了药摊。门派里派了弟子轮值,施粥、治病、维持秩序。能收的,尽量收一些资质尚可的孩子;收不了的,给口吃的,给点药,劝他们往别处去。
易雪背着易言,被人流裹挟着,终于远远看到了天罡山。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壮观的景象——巨峰直插云霄,云雾缭绕间殿宇飞檐若隐若现,像画里才有的仙境。山门前黑压压全是人,比集市还热闹。有穿着各色衣衫的弟子来回穿梭,有人在施粥,有人在看诊,有人在登记名册,有人在维持秩序。
易雪挤进人群,好不容易才排到了前面。
负责登记的弟子是个年轻人,穿着蓝色衣衫,腰悬令牌,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沉稳。他看了一眼易雪和她背上的易言,问:“叫什么名字?”
“易雪。这是我弟弟,易言。”
“多大了?”
“我八岁,弟弟五岁。”
那弟子在册子上记了几笔,抬头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叹了口气:“姑娘,不是门派不收你们,主要现阶段门派也没有太多余力。你们先去旁边布施处领两碗粥填填肚子,其他的等长老们商议之后再说。”
易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那弟子疲惫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背着弟弟走到粥棚前,领了两碗稀粥。粥很稀,米粒屈指可数,但热乎乎的,喝下去,五脏六腑都暖了。
她把弟弟那碗吹凉了,一口一口喂他。易言喝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像是舍不得喝完。
“姐姐,你不喝吗?”他问。
“姐姐不饿。”易雪说。她其实很饿,但她想把这碗粥省下来,万一弟弟晚上饿了,还有口吃的。
旁边一个同样在等消息的老妇人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把自己那碗粥推过来一半:“丫头,吃吧,别把自己饿坏了。你倒下了,你弟弟怎么办?”
易雪愣了一下,眼圈红了,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那半碗粥。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山门前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些孩子被挑中了,跟着弟子进了山门;更多的人领了一碗粥、几副药,被劝着往别处去了。
易雪背着弟弟,从早晨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天黑。
她没有地方可去。
她只能等。
夜里,山门前燃起了篝火。难民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火边,有人低声哭泣,有人默默发呆,有人在哄孩子睡觉。
易雪靠在一棵大树下,把弟弟抱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身体给他挡风。易言已经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还没轮到你们?”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易雪抬头,是白天那个登记的蓝衣弟子,手里拿着两个馒头,递了过来。
“给。”
易雪愣住了,没有伸手。
那弟子把馒头塞进她手里,在她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易言,说:“你和你弟弟的情况我报上去了,但长老们还在商议。门派最近收的人太多了,实在是……”
他没有说完,但易雪听懂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馒头,没有说话。
那弟子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走了。
易雪吃了半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另外半个她小心地包好,塞进易言怀里。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难民们各自找了角落蜷缩着睡去。
易雪低下头,把脸埋进弟弟的头发里。
易言的头发很久没洗了,有泥土味,有汗味,还有一点点的奶腥气——他五岁了,但易雪总觉得他还是那个抱在怀里的小婴儿。
“姐姐……”
易言在梦里喊她。
“嗯。”
他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攥着她衣角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易雪看着他的脸。火光在他脸上画出明暗交错的影子,睫毛微微颤动。
他在做梦,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她希望他梦见的是好事。
是爹还在的时候,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是院子里那棵枣树结满果子的时候。
不要梦见现在。
千万不要。
易雪抱着弟弟,靠着树干,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易雪被一阵骚动惊醒。
“长老来了!长老来了!”
她睁开眼,看到山门前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一个白衣男子从山门内缓步走出,衣袂飘飘,神情冷淡,周身仿佛自带一股寒气,让人不敢直视。
所有的弟子都垂首肃立。
易雪的心猛地一跳。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抱着易言从人群中跌跌撞撞挤出来,跪在山门石阶前。她把易言护在怀里,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面上,声音发颤却清楚:
“求仙长收留我弟弟!”
山门前静了一瞬。
“他叫易言,五岁。他很乖,不哭不闹,什么苦都能吃。求仙长给他一条活路。我什么都愿意做——扫地、劈柴、洗衣、当牛做马都行,只求别赶他走。求仙长开恩!”
她说完,重重磕下头去。额角磕在石阶上,闷闷一声。
没有人说话。
风从山门里吹出来,带着檀香和寒气。易雪不敢抬头,只把怀里的易言抱得更紧。
那白衣男子没有看任何人,他径直走过粥棚,走过登记处,走过跪了一地的难民——然后,他的脚步停在了易雪面前。
不,不是停在易雪面前。
是停在了她怀里的易言面前。
断念低头,看着那个睡眼惺忪的孩子。
瘦弱,面黄肌瘦,资质平平——以天罡派的标准,这种孩子连外门都不会收。
但断念的目光在易言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弟子和难民都开始窃窃私语。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留下。”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一旁的玄衣弟子愣住,结结巴巴地说:“断、断念长老,这孩子的资质……”
“我说,留下。”断念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他是我开门弟子,亦是关门弟子。”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在人群中激起层层涟漪。断念长老从不收徒,这是天罡派人尽皆知的事。今天不仅破了例,还说什么“关门弟子”
这意味着,他这辈子只收这一个徒弟。
没有人敢质疑首席长老的决定。
易雪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冰冷的石阶上,磕出了血。
“谢谢仙长……谢谢仙长……”
断念没有回头,只是跟身旁的弟子交代了一句,白色的身影便消失在山门内。
周围的难民投来羡慕的目光,也有不少人在小声议论——这个孩子命好,被神仙看上了。
易雪擦干眼泪,把弟弟叫醒。易言揉着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周围。
“小言,你被留下了。”易雪的声音还在发抖,“你可以留在这里了。”
易言还不太明白“留下”意味着什么,但他看到姐姐在笑,他也笑了。
昨日那名蓝衫弟子从人群中好不容易挤了出来,带着几分忧愁,对易雪说:“你弟弟虽然能留下,但你……”他欲言又止。
易雪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早就想过这个可能,弟弟能留下,就已经是万幸了,她从没奢望过自己也能留下。
“若仙长有闲暇,还望照拂我弟弟一二,小女子在此谢过。”易雪欲要行礼,却被蓝衫青年扶起。
“我会的。”
“多谢仙长。”
她蹲下来,看着弟弟的眼睛,说:“小言,你要乖,听师父的话,姐姐一定会来看你的。”
易言抓住了她的手,不肯松开。
“姐姐不走。”他说。
易雪深吸一口气,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断。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一旁的几名弟子也不管易言的请求与叫喊,只是抱起他带入天罡山门深处。
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等等。”
一个温和的声音叫住了她。
易雪停下脚步,回头。一个女子从山门内走出来,年纪约莫三十来岁,身着青色长裙,气质温婉。她看着易雪,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感慨。
“你叫什么名字?”
“易雪。”
“我是樱青峰峰主,沐清音。”女子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说,“樱青峰缺一个扫洒的弟子,你愿意留下吗?”
易雪愣住。
沐清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正被弟子领走的瘦小男孩,轻声说:“你弟弟在这里,你也在这里,他才能安心修炼。”
易雪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跪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沐清音伸手扶起她,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灰尘,轻声道:“别哭,走吧,我带你上山。”
易雪点头,跟着沐清音往山门内走去。
山道蜿蜒,石阶上长满了青苔。
易雪跟在沐清音身后,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弟弟就在这座山的某个地方。
他会好好长大,会变得很强很强。
而她,也会在这里,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