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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群里我先找到你 许愿的第二 ...

  •   卷二重来一次也错过你

      第七章人群里我先找到你

      许愿的第二天,我在十一岁的太阳底下醒了过来。

      太阳是真的,蝉鸣是真的,布告栏前的人山人海也是真的。

      真的到我掐了自己一把。疼。二十年了,头一回,疼得这么高兴。

      我低头,看见一双小手,短胳膊,袖子干干净净没有挽过,书包带没有拧成麻花。我再抬头,红纸黑字的分班名单贴得极高,还是非常照顾高个子读者的需求。

      2005年9月1日。我回来了。

      关于"我回来了"这件事,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先反应过来。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旁边一个家长模样的叔叔看见了,好心问我,小朋友,找不到名字急哭啦?我说没有,我高兴。他说高兴你哭什么。我说叔叔你不懂,我这是失而复得。

      叔叔的表情说明,他没懂,但他大度地没再问。这位叔叔我上辈子见过,他儿子叫什么不重要,他就是来跟我作对的那个。这辈子他还在,站在老位置,脑袋还是挡了我三次。我对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亲切感,连他都是原装的。

      哭完了,正事开始。

      上辈子我在布告栏前踮着脚找到眼冒金星,这辈子不了。初一四班之前不用看,我直接走到二班的红纸前面,踮脚,第二行,苏念,22号。然后我的目光往旁边挪了一格。

      林林,23号。

      三个笔画都认得的字,我看了足足半分钟,眼眶又开始发热。红纸被太阳晒得发亮,那两个字在纸上安安静静的,不知道自己被人隔了一辈子看。好了好了,苏念,冷静,在一群小孩中间对着红纸哭,像什么样子。

      我转身,开始找她。

      上辈子是她穿过两百个人来找我,这辈子说好了,换我。我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拨开这个的胳膊,绕开那个的书包,眼睛扫过一张张脸。报名处没有,缴费处没有,领书处没有。我正急,回头往布告栏看了一眼。

      红纸正面还挤着人山人海,侧面却空着一小块,一个扎马尾的小个子站在那儿,踮着脚,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黄色的发卡,别歪了。

      她看的是二班那张红纸,中间偏上的位置。那个位置我不用走近都知道是哪一行。她在看我的名字。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干什么。她找完自己,手指头顺着往旁边一挪,挪到"苏念",就停在那儿了。上一世她在布告栏前先看的是我这个人,这一世她先看的,是我的名字。反正都是我。

      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红纸在太阳底下发亮,蝉在叫,她踮着脚,全都停了,停成一张底片。二十年的时间从我身上哗一下退干净了。什么同学群,什么四千六百六十天,什么不好不坏的大学,全都退了。她就站在那儿,十一岁,后颈晒得通红,踮着脚研究一个陌生人的名字,还不知道几个小时后她会分走我半副手套,三年后她会攥着我的手求我跟她去市一中,二十年后她会变成我通讯录里一个不敢点开的头像。

      上辈子我读这段历史,是在本子里。这辈子,底片里的人活生生地站在太阳底下,站在我的名字前面,踮着脚。

      我走过去之前,在她身后站了十秒钟。十秒里我什么都没干,就看她踮脚,看她后颈的汗,看她手指头点在我的名字上。二十年的距离,十秒钟走完了。我掐过的地方还在疼。真好。

      我走过去,站到她旁边,深吸一口气。

      "你是二百一十三分吧。"

      她扭头,一脸懵,嘴里的谈判都忘了继续。

      "我二百一十一,"我说,"初一二班,我22号,你23号,我们注定同桌。"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马尾辫跟着晃。

      她眨眼的那两秒,我在心里过了两辈子。上一世这两秒里我紧张,这一世这两秒里我看着她眨。她的睫毛在太阳底下是浅棕色的,眨一下,光就在上面跳一下。原来上一世我错过的不是答案,是这两秒。

      "你谁啊?"她警惕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你怎么知道我考多少分?你算命的吗?"

      "对,"我说,"我算命的。我掐指一算,你命里缺个同桌,就是我。"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我在那三秒钟里把台词都想好了,她要是再追问,我就说她准考证透明袋里写着分数。结果她没有追问。她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两个月牙,笑得我心口那团发了十几年的面,腾一下就又发起来了。

      "行啊,"她说,"同桌。那你叫什么?"

      "苏念。"

      "哪个念?"

      "想念的念。"我说,"你也可以当念书的念,反正都念。以后我想你了,就当你在念书,你念书的时候,就当在想我。"

      说完我自己都佩服自己,上辈子她想出来的绕口令,这辈子被我抢注了商标。她果然被绕住了,歪着头理了半天逻辑,最后一摆手,说听不懂,但感觉挺有文化的。

      "走吧同桌,"她很大姐头地一挥手,"我带你去报到。这学校我今天早上侦查过一圈,缴费处、领书处、厕所,我都知道在哪儿。"

      "我也知道,"我说,"缴费处往左,领书处在东边那排平房,厕所出来右拐。走吧。"

      她僵在原地,看我的眼神变了:"你不是第一次来吗?"

      "我是路痴的反义词,"我说,"路通。"

      上辈子她举着小旗在前面带路,这辈子我们俩并排走,为了谁带路还拌了两句嘴。缴费窗口排队,她习惯性地排我前面,被我拽到了后面。领新书,她胳膊细,还想帮我拿,我提前把最薄的《音乐》抽出来塞她怀里,说喏,抱好你的金砖。她抱着书愣了半天,问我怎么知道她想帮忙。我说我算命的。

      中午食堂,土豆烧肉,比例感人。她端着餐盘刚要说话,我先动筷子了,把我盘里的肉一块一块夹给她。

      她举着筷子僵在半空:"你干什么?"

      "你爱吃肉,"我说,"别装。"

      "谁说我不爱吃肉?"她急了。

      "没人说,"我把最后一块肉放进她盘里,"我算命的。"

      那一顿饭她吃得很不安,吃两口看我一眼,大概在想这个同桌到底什么来路。我心里又酸又软。上辈子她拿"我不爱吃肉"骗了我三年,这辈子我不给她行骗的机会了。骗人要趁早,爱人也是。

      下午的班会自我介绍,我全程坐在台下当先知。

      22号的我先上台。上辈子我就说了三句,冷场冷得很彻底。这辈子我准备充分,上台,鞠躬,开口:"我叫苏念,苏是江苏的苏,念是想念的念。想念书,也想念人。谢谢大家。"

      台下有稀稀拉拉的掌声。不好笑,但比上辈子强,上辈子是零掌声,这辈子好歹有销量。

      然后是23号。她上台,鞠躬,开口:"我叫林林,双木林,两个。我妈说一个木是木头,两个木就成林了,值钱。我喜欢吃冰棍,绿豆的,不喜欢上数学课……"

      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看了李老师一眼。我知道接下来是什么。上辈子她把后半句说完了,"虽然现在说这个可能来不及了",然后被钦点成数学课代表,一段由嘴欠引发的血案。

      这辈子我眼看着历史重演,那句"来不及了"在她嘴边打转,我在下面替她捏了把汗,差点喊出来:别说了!她没听见。她还是说了。李老师还是扶了扶眼镜,说行,数学课代表就你了。

      她坐下的时候脸还是绿的,扭头问我,自荐可以撤回吗。

      我说,不能。我还知道你要当三年。

      她看我的眼神,已经从看同桌升级成看大仙了。

      排座位,还是那套流程,男女搭配,走廊站队,两两发配。她在女生队里排第七,我排第六。上一世,是她举手说"我认识她,我想跟她坐",那句话她在全班面前说的,脆生生的,我记了二十年。

      这辈子,轮到我。

      李老师的眼镜刚推起来,我举手了:"报告老师,我认识她,我想跟她坐。"

      全班的目光唰一下聚过来。李老师说,认识好,认识促进学习,你们俩,第三组第三排。

      我拎着书包走过去,把包塞进桌肚,坐下,扭头,对上她目瞪口呆的脸。

      "那我们以后就是同桌啦。"我说。

      这句话一出口,我心里咯噔一下。台词是她的,上一世她坐下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一个字不差。我抢先说出来了,抢着抢着才发现,原来这句话谁先说都一样,它横竖要说出口,横竖要应验。命这东西,有时候连标点符号都懒得改。

      "你怎么还抢人台词呢?"她坐下之后嘀咕,"这句话我准备了一上午。"

      "下一句让你说。"我说。

      "下一句是什么?"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九月的太阳斜进来,把教室分成明暗两半,我们这张桌子正好在分界线上。她大概是早上侦查校园侦查累了,写着写着作业,脑袋一点一点,最后趴在了我的桌上,脸压着我摊开的作业本,睡着了。

      上辈子她这么睡过一千次,我嫌她吵,嫌她压皱我的本子,嫌她的呼吸打在我手背上,害我写不下去。

      这辈子她睡在我旁边,睫毛安安静静地伏着,呼吸一下,一下,打在我的手背上,温的。我一个字都没写。我把胳膊保持在原来的角度,一动不动,保持了一整节课,麻了也没动。窗外蝉声一阵一阵,墙上的挂钟嗒嗒地走,教室里全是笔尖的沙沙声,而我坐在这所有声音的正中间,守着一小片安静的、有她呼吸的风。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上辈子那些不耐烦值多少钱。原来人不是嫌她吵,人是不知道这种吵,会限量供应。

      放学,我们顺路。都不用对路线了,我直接说,你家邮局家属院,我家棉纺厂宿舍,同路五分之四,以后每天一起走。她再一次被我震住,说苏念你真是算命的啊。我说嗯,我们这一行讲究□□。

      算命这个身份,第一天就开张了。放学路上她让我算明天的天气,我说晴,她说天气预报都没你快。走到邮局门口,她让我算她的英语周测,我说你会及格,她说废话,我说因为你昨晚背单词背到十一点。她站住了,盯着我:你怎么知道?我说你眼下的黑眼圈说的。她摸了摸自己的黑眼圈,半天没说话。

      我在心里给自己立了规矩:算命只算小事,只算好事,只算了就灵的事。大事不能算,算了会穿帮;坏事不能算,算了会吓着她。我这辈子做算命先生,主打一个报喜。

      走到校门口,我拉住她,从书包里掏出笔,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写了两个字。

      不是"林林",是"苏念"。

      笔尖在她手心里走,一笔,一笔。上辈子是她捏着我的手腕写,这辈子换我捏着她的。她的手腕细,暖的,被我握着的时候往回撤了一下,没撤走,就由我写了。我写得极慢,慢到把上辈子那八笔的痒,连本带利,一笔一笔都还了回去。

      "这是我的名字,"我说,"写你手上了。我妈说,名字写错朋友是要翻脸的。"

      "这是你妈说的吗?"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这是我妈说的。"

      "那正好,"我说,"两位妈妈通过电话。"

      她乐不可支,拉着我冲进小卖部,两根绿豆冰棍,她请的。咬第一口的时候她含含糊糊地说,你请我一根,我请你一根,请来请去,我们就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有冰棍吃。"我接。

      "对!"她拿冰棍指着我,"就是这个!"

      一直一直。这个词又出现了,跟上一世同一个下午,同一个校门口,同一根五毛钱的冰棍。只是这一次,说的人换了一半,听的人换了一整个。

      吃完冰棍,她忽然想起什么,凑过来盯着自己的手心看。我写的"苏念"两个字被汗和冰棍水洇开了一点。我说你干嘛。她说,我得把它抄下来,不然洗了手就没了。她从书包里翻出铅笔盒,打开,又愣住了:"我没带纸。"

      我从书包里抽出一张草稿纸递给她。上一世都是她给我递东西,纸条、手套、肉。这辈子我的书包里永远多备一份,草稿纸、橡皮、笔,还有偷偷多带的零花钱,专门用来抢在她前面买单。

      她趴在梧桐树下的石台上,一笔一画把手心里那个糊掉的"苏念"誊到纸上,誊完折好,压进铅笔盒最底下。我看着那个熟悉的动作,喉咙有点发紧。上辈子她压进去的是"一直一直做朋友"的纸条,这辈子第一天,她压进去的是我的名字。

      行,铅笔盒还是原来那个铅笔盒,当保险柜用的那个。

      我咬着冰棍,看着她被冰得龇牙咧嘴还在笑的样子,在心里把这一世的誓言立完了。

      林林,上一世你对我好,我迟钝,收下了,没看懂,欠着。这一世我提前二十年上岗,那些你为我做过的事,我一件一件还给你,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我趁早说。

      这誓言我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过了堂。上一世我欠她的不是一两件事,是一整套看见:她递过来的每一样东西,我当时都只看见了东西,没看见东西后面的那个人。这一世我给自己立规矩:看见东西,也看见人;收下好意,也收下好意底下的那颗心。一个人把肉夹给你,把名字写给你,把"一直一直"说给你,这些都是有价格的,价格是你的看见。我上辈子赊账赊了二十年,这辈子,现结。

      至于那两分,那纸调动函,那张志愿表。

      我白天在布告栏前哭的时候,其实不全是高兴。我一直在拼命回忆中考那年的事,回忆调动函什么时候来的,志愿表什么时候填的,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线。上一世我是临到头才知道消息的,这一世我要提前盯着,盯死它。

      那两个小时以外的命运,这一世,咱们走着瞧。

      光有誓言不行,三十一岁的人做事,得有方案。晚上我在作业本的最后一页列了一张表,标题是"两分歼灭计划"。计划分两条线。一条是成绩线:上辈子中考差两分,这辈子我要把数学搞上去,不但不能比她低,最好比她高,两分魔咒,我倒过来给它施一遍。另一条是情报线:调动函大约什么时候来,她爸的单位什么动向,市一中的录取线和择校费是多少,统统要提前摸清。知己知彼,先把彼知个底掉。

      写完我把那页纸撕下来,夹进了书包最里层。上辈子她压纸条用铅笔盒,这辈子我藏计划用书包夹层,我们这一对在藏东西这件事上,也算门当户对。

      那天夜里我还开了另一个本子。牛皮的,日记本,提前二十年订货。第一页我写:9月1日,晴。今天报到。她在布告栏侧面踮着脚看我的名字。她不知道,为了这一天,我等了二十年。写完我盯着"二十年"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本子锁进了抽屉。上一世的账是回忆,这一世的账是现钞,从今天起,天天记。

      晚上回到家,我妈照例在厨房下面条,头也不回地问,第一天怎么样。

      我说挺好,分了班,二班,同桌是个女生。

      我妈说叫什么名字。

      我说,林林。双木林。她会当我三年的同桌,三年的数学课代表,三年我生命里的头等大事。妈,面条多下一碗,我从今天开始要多吃点,长个子,不然老追不上她。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算命的。

      她说,你咋知道的?

      我说,妈,有些账,我上一世就记着了。

      当然,最后这句我没说出口。我说的是,我猜的。

      那天夜里我躺在自己十一岁的小床上,听着我妈在厨房刷碗的水声,听着窗外县城稀稀落落的狗叫,一身的骨头都在长高。上一世这张床上躺着的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这一世躺着的,是一个把未来写在作业本最后一页的人。

      黑暗里我把手心摊开,又合上。她的名字,今天写在她手上了。我的名字,压进她铅笔盒了。布告栏上,22和23,红纸黑字,挨在一起。

      这一世的开局,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人群里我先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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