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另一条人生道路 可那时候我 ...
-
第六章另一条人生道路
县一中的高中生活,是从一个错误的同桌开始的。
课桌上没有她的名字了。粉笔划的三八线那头,坐着一个戴眼镜的陌生人。
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同桌只是第一件错位的东西。往后很多年,我的人生会一直这样错下去,直到某个雨夜,一口气全错明白。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的课桌说的。它陪着我和林林三年,抽屉缝里还卡着我们传纸条掉进去的碎纸角,结果开学第一天,坐在它旁边的是个陌生人。课桌没抗议,我替它抗议了一下。
重点班按入学成绩排座,我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开学第一天就跟我划了三八线,说井水不犯河水。我盯着那条粉笔线看了半天,特别想告诉他,我以前的同桌从来不划线,她直接把我文具盒抢走垫脸。
头一个学期,我和林林把"难分难舍"四个字执行得很彻底。
她说话算话,新地址一安定下来就寄来了信。市一中的信纸都比我们的高级,带着淡淡的横格香。她的信写的是工作汇报体,食堂四个窗口属实,最好吃的是三号窗的糖醋排骨;数学老师是个女的,讲课比老李快一倍;宿舍六个人,有个室友打呼噜。信的末尾永远有一句,汇报你的数学成绩。
我就汇报。一来一往,邮戳盖得很勤。那时候寄一封信八角钱,我俩都挺自觉地承担着各自家庭的邮政开支。每周最隆重的事,是去传达室翻信。一摞信里,我一眼就能认出她的字,圆圆的,笔画往右边倒,跟站不稳似的,混在一堆方方正正的字里,像一群人里头那个唯一在笑的。拿到信的那天,晚自习的效率都会变高,人心里搁着一封没拆的信,干活都带劲。
她的信有固定格式。开头永远是"苏念见字如面",结尾永远是"汇报你的数学成绩",中间密密麻麻,连页边都写满。最后一行小字:邮票贴歪了,别介意。我后来把她所有的信收在一起看,发现邮票全是歪的。她不是贴不好,她是贴的时候都在说话。
电话也有。学校小卖部旁边有个IC卡电话亭,电话卡三十块钱一张,我省着用,每周五晚上打一次。每次接通,我先听到她那边宿舍楼的嘈杂,然后是她跑过来的喘气声。我们说不了几句正经话,大多是在汇报,汇报考试,汇报老师,汇报班里谁又出了洋相。说到卡快没钱了,屏幕上倒计时跳字,她会忽然加快语速,说苏念你要好好的。然后嘟的一声,断了。
那声"嘟"之后的几十秒,我总握着话筒没挂。好像多握一会儿,那根电话线就还通着。
电话亭在小卖部旁边,冬天排队最苦。我发明了保温方法:揣着热水袋排队,轮到我的时候水还温着。后面的人跺脚,我装听不见。周五晚上七点半是我们的固定通话时间,她下了晚自习就守在她们学校的电话旁边。有几次电话亭坏了,我们就改回通信,那几周的信格外厚。设备和心意,总有一个在路上。
还有见面。一个月一次,我坐班车去市里,票价六块,我攒零花钱攒出来的固定开支。去之前我要准备三天,第一天想穿什么,第二天想说什么,第三天把前两天想的全部推翻。她带我在市一中门口的小街上逛,给我介绍哪家米线好吃,哪家书店能淘到过期的推理杂志,半价。市一中的大门比我们县的气派,她带我走到门口,隔着铁门指给我看她教室的方向,说三楼,从右数第二个窗户。我说你们学校楼真高。她说高有什么用,教室里没有你。她说这话的时候嬉皮笑脸的,我也嬉皮笑脸地听,两个人都不知道这句话该有多重。有一次她指着迎面走来的两个女生,说那是我们宿舍的,然后招手,大声介绍我:"这是苏念,我初中同桌,最好的那种。"
那两个女生笑着打量我,说哦,就是你啊,林林天天念叨你。
我表面镇定,内心放烟花。回去的班车上,我把"最好的那种"五个字翻来覆去地品味了一路,六块钱的车票,值回五块九。
转折是什么时候来的,我说不上具体的日期。它不像调动函那样有一张纸,它是慢慢来的。
先是信变薄了。原来三页,后来一页半,再后来一页,最后变成了明信片,写着"一切顺利,勿念"。
我留着所有阶段的样本。高二上学期的明信片上还画了个笑脸,下学期的笑脸没了,只剩字。高三那张更短,写的是"新年加油"。我把它们按时间排在桌上,像看一支股票的K线,一路阴跌。只不过股市跌了有人抄底,这个没有。电话亭的队越来越难排,我的话费预算没变,但接通之后,我们都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她那边有了新的梗,新的人名,班里的事我听了笑不出来,因为我不认识那些人;我这边的事也一样。我们都在很努力地汇报,但汇报这个词,你听,它本身就不是朋友之间该用的词。朋友是分享,汇报是交差。
疏远这个东西,从来不说再见。它不说,它只动手。它把三页的信改成一页半,把一页半改成明信片,把明信片改成"一切顺利,勿念"。勿念。你品品这两个字,多客气,客气得就差盖一个签收章了,签完,这段关系就算交割了。
高二文理分科,我去了文科班,她选了理。这个决定隔着一百公里各自做完,我们甚至在电话里都没怎么商量。分班之后她更忙了,理化生三座大山,她的信从明信片变成了逢年过节的一条短信。
说到短信,那部蓝白手机就是那时候买的。高一寒假,我妈给我买的,说是方便联系家里。它的主要功能很快变成了给林林发短信,包月三百条,每条七十个字。头几个月用得精光,后来用不完,再后来,每个月只用掉十几条。
高二那年六月,她生日。我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这通电话,想说的话写在草稿纸上,改了四遍,最后定稿只有两句,怕多了露馅,也怕少了可惜。
周五晚上,我攥着新的蓝白手机,嘴角压不住的微笑着,两手着急按那一串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电话通了。那边很吵,一屋子人在给她唱生日歌,唱得跑调,笑得掀房顶。她捂着话筒喊,苏念!我们宿舍在给我过生日!我说,生日快乐。她喊,什么?听不清!你说大点声!生日歌正唱到高音,满屋子鬼哭狼嚎。
我张了张嘴,草稿纸上那两句忽然一句都用不上了。我说,没什么,你玩吧,生日快乐。
她说好嘞!回头给你写信!然后电话就挂了。话筒里剩一串忙音,整整齐齐。
我像个木鸡一样呆在原地动弹不得。她的生活很热闹,我真心为这种热闹高兴。可那阵热闹顺着语音传过来,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一件事:那热闹里,没有我的位置。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我的错。距离这个东西施工起来是没有声音的,它不拆墙,它只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把两个人各自的屋子越盖越远。
草稿纸被我死死捏成一团,啪一声扔进了垃圾桶。哼!可是过一会儿,我又鬼使神差地冲向垃圾桶捡了回来,小心翼翼把它铺开,夹在棋谱……夹在本子中间。上面那两句话,到最后也没说出口。
高三那年春节,我收到她的拜年短信,一看就是群发的,开头是"祝你",连名字都没带。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回了一条也是群发的。除夕夜里,满城都在放炮,两条群发短信在漫天的火药味里擦肩而过,各自装着满满一船旧日子,却都假装是空船。
高考,她考去了京城,京城航空航天大学,计算机系。我在县里的红榜上没有看到她的名字,是从我妈牌友的女儿的同学那儿辗转听说的。你看,关于她的消息,到我这里已经要走这么远的路了。
我的高考发挥正常,正常得平庸,上了一所不好不坏的大学,选了编辑出版专业。选这个专业的时候我想的是,反正我喜欢看书,以后天天跟书打交道也挺好。填志愿表的时候没有人攥着我的手了,这次是我自己点的头,从头到尾,安安静静。
大学四年,我们在彼此的通讯录里活着。
那四年,关于她的消息都是绕道来的。我妈牌友的女儿说,京航可难考了;县城的同学说,听说她进了学生会;老李说,那闺女给他寄过一张明信片,说大学图书馆特别大。你看,所有人都有她的消息,都有。我守着通讯录里那个名字,一年点两次,生日和新年。
生日的时候会收到一条"生日快乐",我回"同乐同乐",其实并不同乐,她生日在六月,我生日在一月,同乐什么呀。
大一寒假见过一面,初中同学聚会,县城的一家火锅店。她瘦了,烫了头发,说话带了点京城口音,笑还是原来的笑法。我们隔着翻滚的锅坐对面,互相问了好,问了专业,问了学校食堂,然后就没词了。满桌子人划拳的划拳,吹牛的吹牛,就我们俩中间那段空气是安静的。锅里的汤滚了一晚上,翻滚,冒泡,什么都说了很多遍,唯独我们两个之间,那锅话一直没开。散场的时候她说,苏念,常联系啊。我说好,常联系。这四个字我们俩都说得很诚恳,诚恳得能直接去签合同,一份谁都知道不会履行的合同。
散场的时候下了点小雪。县城的雪下得敷衍,落到地上就成了水。我们顺了一小段路,没人提打车。当年那条路,出校门,过邮局,到第三个路口,那天晚上我们反着走,从火锅店一路走回它。
走到第三个路口,两个人都停下了。
这个路口,她往东,我往西,跟从前一模一样。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照在地上,斜斜的,中间隔着半步。雪粒子落在那半步的空地上,落在两个影子中间。我们站了几秒钟。后来我无数次复盘那几秒钟,那是老天爷发给我的又一个三秒:说一句"我送你到家门口",或者哪怕一句"下次回来提前言语一声",这条路就会不一样。
我说的是:那你慢点。
她说,嗯,你也是。
然后她往东,我往西。雪下大了一点,把两个人的脚印各盖各的,盖得很公平。
从那以后,"常联系"就是我们之间最后一种联系方式。
有一年她发来一张照片,她站在大学门口,长发,白裙子,笑得还是把眼睛笑没了的那种笑。我把那张照片存进了那部蓝白手机里。
再后来,短信变成了聊天软件,聊天软件变成了朋友圈,朋友圈变成了一个偶尔点赞的头像。通讯工具一年比一年先进,我们俩的话一年比一年少。科技拼命拉近所有人的距离,唯独把我们俩拉得越来越远,这大概是科技界的一桩冤案。
然后就是今晚。
县一中的同学群是前年建的,平时死了一样,今晚忽然活了,因为有人往群里发了一沓老照片,扫描的,初中毕业那年的。群里瞬间炸出一片"我的天""那时候好瘦""这是谁啊认不出来了"。群里的老同学我一个个看过去:当年背课文当自我介绍的男生在卖保险;声音最小的女生嫁到了国外;那个爱吃红烧肉的胖子开了饭馆,天天发菜品。大家都长大了,长成了谁也想不到的样子。我翻得很快,又怕翻得太快,快到错过她。结果她不在任何一张单人照里。她只在那张合影里。
我一张一张往后翻,翻到了那张校门口的合影。
两个穿校服的姑娘,她搂着我的脖子,笑得眼睛都没了,我看着镜头,笑得有点呆。
照片发出来三分钟,群里有人@了另一个人,说,哎,这不是林林吗,@林林快来看你年轻时候。
那个头像跳出来的时候,我的呼吸停了一拍。胸口被人从里面点了一下,不重,可整个胸腔都跟着嗡。她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动态设了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她进群了吗?她什么时候进的?我往上翻记录,翻了半天,翻到她入群的系统提示,三个月前,静悄悄的,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包括我。
她在群里回了一句,哈哈哈那时候好土。附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就这一句。然后我眼睁睁看着群里的话题从老照片滚到了谁谁的孩子上了哪个幼儿园。她没有私聊我,我也没有私聊她。我们俩躺在彼此的通讯录里,隔着三个月的入群时间和二十年的光阴,谁都没有先说话。
晚上我照常坐在书房,摊开牛皮本子,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窗外在下小雨,雨点敲在空调外机上,嗒,嗒,不紧不慢。我盯着"第4660天"那行字,忽然觉得荒谬。
这个数字有个修改流程。每晚睡前,把昨天的划掉,写上新的。不能提前改,提前改是作弊;不能忘了改,忘了要补两天。四千六百六十天,我改了四千六百六十次。有一回出差忘了带本子,在酒店拿便签纸改的,回去再誊。同事问我这是什么,我说,记账。四千六百六十天,我用四千六百六十天证明自己忘不掉一个人,可今天这个人就在群里,就在一个@的距离之外,我连一句"好久不见"都不敢发。
那晚我把牛皮本子从第一页翻起。第一天报到,第一张纸条,第一副分着戴的手套。字迹从幼稚到工整,纸页从挺括到发软。本子旁边压着另一本,硬壳的,初二那年她送我的生日礼物,报纸包了三层的那个。初中毕业我才舍得写第一页,写的是报到日,红纸,布告栏,二百一十一。往后的十几年,它一页一页写满了她。今晚我翻开的却是扉页。扉页上是她的字,圆圆的,往右倒:
"赠苏念,愿你天天想念书。想念你的林林。"
十几年了,红笔没褪色。我盯着"想念"两个字看了很久。当年这是个谐音梗,扣钱的那种。可今晚这两个字不认梗了,它们端端正正地立在扉页上,立成两个迟到了十几年的自首者。
为什么不敢?
这个问题以前我也问过自己,每次都用"怕尴尬"三个字糊弄过去。今晚糊弄不下去了。今晚我看着那张合影,看着她那双笑没了的眼睛,心里那团没发好的面,堵了十几年的那团面,忽然之间,自己发了。
我想起她分给我的半只手套,想起她夹给我的肉,想起她在布告栏前穿过两百个人挤到我面前,想起她攥着我的手说跟我去市一中吧,想起她在校门口梧桐树下喊我的名字。这些年它们一件一件都存在本子里,我以为我在记录友情。
记录友情需要记四千六百六十天吗?
需要每天睡前改一次数字吗?
需要相亲的时候把虾一只一只剥好的人,都看不进眼里吗?
不需要。
开到这儿,对方律师终于出庭了。十几年的悬案,第一次有人坐我对面。它只问了一个问题:你记了四千六百六十天,记的到底是她,还是那个忘不掉的自己?
我答不上来,想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证词交上去了:都记。记她,因为她值得;记那个忘不掉的自己,是因为那个人是我身上最好的部分。执念和爱在一个口袋里装了二十年,今晚分拣:爱留下,执念归档,不再开庭,但也不销案底。
那一刻我坐在台灯下面,像个终于被宣读的罪犯,十几年的悬案,证据链闭环了。原来每一页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是我自己不认字,认了二十年,今晚才认出来。我哭得很没出息,哭得窗外的雨都替我不好意思。那团面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跟着胀,心口又酸又烫,烫到坐不住。我扶着桌沿站起来,又坐下,二十年的东西从同一个出口往外涌,拦不住,也不想拦。哭完了,我把那个词从心里请出来,擦干净,端端正正放好。
我爱她。不是"最好的朋友"那种爱,是我每一次回答"你最爱的人是谁"时,毫不犹豫的那种爱。
写完这两个字,我关了台灯,在黑暗里坐着。雨还在下,一点一点,敲在空调外机上。我没有开灯,也没有动。二十年,这两个字在我心里没地方放,今晚它们有了地方。有地方的东西就重了。我坐在黑暗里,替它们坐了很久。
十三岁那年没给她的心情命名,三十一岁这年,名字自己找上门来了。
至于合影第三秒,她凑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今晚也一起拆封吧。
她说的是:"苏念,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你听听。拍照的第三秒,她在我耳朵边上,给我俩的关系定了性,盖了章,档案封存。我顶着这五个字过了二十年,过得理直气壮。
夜越深,雨越小。我拉开抽屉,把那部蓝白手机拿出来,放在台灯下面。屏幕还是暗的,昨天夜里它亮起又熄灭,像个报完信就退场的信使。新闻里说,英仙座流星雨的极大值,就在今夜后半夜,云会散。
我握着手机,坐在窗边等。绿萝的叶子垂下来,扫着我的手背。
等什么?我说不清。可能是等一颗流星。小时候听人说,流星落下来的时候许愿,愿望会被带走,带到能兑现它的地方去。成年人的理智告诉我这是迷信,可今晚我的理智已经哭累了,提前下班了。
后半夜,云真的散了。楼缝之间那小条天上,先是有星星一颗一颗亮出来,然后,天边划过一道很轻的白,快得我来不及指给别人看,反正也没有别人。
我闭上眼睛,双手握着那部存着唯一一张照片的旧手机,像握着这么多年没敢递出去的一封信。
雨还在下,小下去了;窗台上的绿萝一动不动;整座老城睡熟了,只有我这扇窗还醒着。我在心里说,如果愿望真的能带走的话,带我回去吧。回到二百一十一分和二百一十三分的那一天;回到她穿过人群朝我走过来的那一刻;回到所有还没来得及错位的地方。这次我早点明白;这次我好好答卷。
许愿是要说具体条款的,我懂规矩。所以我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念,姓名,苏念。愿望,重来一次。联系人,林林。备注,这次换我穿过人群去找她。
念完了,我睁开眼。
流星没了,天上安安静静的,什么回应都没有。我坐在窗边,自嘲地笑了笑,笑自己三十一岁的人了,还跟流星办业务。
手机在这时候亮了。
不是短信,是那张照片自己跳了出来,屏幕的光比昨天更亮,亮得晃眼。照片里她的笑脸忽然近了,特别近,近到占满我全部视野,校服上那股晒过太阳的味道,劈头盖脸地罩下来。
那一瞬间,世界对折了。雨声没了;台灯没了;窗台的绿萝没了;三十一年,一年一年,全都折进那道屏幕的光里。我往下坠,又像往上飘;耳朵里先是血在响,轰隆隆的;响着响着,血声远了,蝉声近了;蝉声里浮出一股味道,是晒过太阳的校服;然后才是光,白晃晃的,2005年的光,一年比一年亮,亮到晃眼,亮到——
我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苏念,苏念。
声音很年轻。
再睁眼的时候,是一片白晃晃的太阳,蝉鸣,和红纸黑字的分班名单。我站在布告栏前面,踮着脚,脖子仰得发酸。
2005年9月1日,报到日。
我回来了!
布告栏上的红纸被太阳晒得发亮,蝉在头顶一声一声地叫,十一岁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吹动我手里那张汗浸软了一角的准考证。
这一次,我不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