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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把遗憾一件件补上 重活一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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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把遗憾一件件补上
重活一次的初中生活是什么体验?
相当于打游戏开了二周目:地图是熟的,怪是熟的,NPC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我都知道。
只有一件事攻略上没写:你得装作自己不会玩。
别人过初一,我过的是带攻略的初一。但二周目玩家也有二周目玩家的难处,最大的一个:你得装。
首当其冲是数学。我一个上辈子干过校对、审过几十万字书稿、被生活毒打到三十一岁的人,初一的数学对我来说约等于让高中生做十以内加减法。第一节数学课,老李在黑板上写了道题,我扫一眼就出答案,差点脱口而出,硬生生把答案咽了回去,憋得脸通红。
不能露。一露就全完了。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数学碾压课代表,这不是惊喜,这是灵异事件。
更重要的是,我不能砸林林的饭碗。她给我补数学,是我们俩之间最重要的日常仪式之一,上辈子靠这个,我们的桌子才天天凑在一起。我要是第一天就满分,这个仪式就地解散,损失不可估量。
所以我成了控分大师。
这事儿比考满分难多了。考满分你只要会就行,控分你得会,还得装作不会,还得装作"努力之后勉强会了一点"。每次考试前我都要精密计算,这张卷子怎么答,能比她低两三分,又不低到离谱。大题故意漏一个步骤,填空题"算错"一个小数点,作文里埋两个无伤大雅的语病。每次发卷子,她拿着我的卷子痛心疾首,苏念啊苏念,你看你,这一步又丢了,白瞎了那么好的名字。
我低着头挨训,表情沉痛,内心在放烟花。
控分这门手艺,有完整的技术手册。第一步,定目标分:比她低两到五分,精确到名次。第二步,分配丢分点:压轴大题漏一个步骤,扣六分;填空题错一个小数点,扣两分;作文埋两个语病,扣一分。丢分要丢得像,丢在"粗心"的位置,不能丢在"不会"的位置。第三步,复盘表演:卷子发下来,我要比她先看自己的错题,先看,先懊恼,懊恼得真实。最难的是第四步:看她的卷子。她哪道题错了,我得记,第二天补课要用。我的心在放烟花,我的笔在记她的错题。这就叫专业。
骂吧骂吧,多骂两句。上辈子你骂我我听三年就听不着了,这辈子你骂我一辈子我都爱听。
英语是另一个问题。上辈子我纠正她的"毛宁",这辈子我的英语水平已经超出了"纠正"的范畴,进入了"恐怖"的范畴。有一次英语课,老师让朗读课文,我被点名,站起来就是一口标准得不像话的读音,全班安静了三秒,英语老师扶着讲台问我,苏念,你暑假报了什么班?
我说,没报班,自学的。
"自学的?"老师的表情很复杂,"跟谁学?"
我说,跟磁带。
那个年代这么说还真挑不出毛病。但我从此多了个心眼,朗读可以好,太好就是事故。从那以后我读课文都故意带一点点县城口音,藏锋,藏得很辛苦。
林林对此事的态度很有意思。她一边怀疑,一边高兴。怀疑是因为我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古怪,高兴是因为她的英语真的被我拽上去了。我给她重新设计了背单词的方案,上辈子她的口诀是"逼优踢佛",这辈子我教她词根词缀,教她联想记忆。第一课我拿unbelievable开刀:un是不,believe是相信,able是能,连起来,不能相信。我说你看,英语就是乐高。她拼了一晚上,第二天拿它造句:苏念居然会英语,unbelievable。我说用对了。她说那当然,现学现卖。期末考试她英语考了八十六。
卷子发下来她举着卷子满教室跑了一圈,回来之后盯着我说,苏念,你比英语老师厉害。
我说,过奖。
她说,不对,你比英语老师厉害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对。你一个数学要我补的人,英语凭什么这么好?
我说,偏科,懂吗,上帝给你关一扇门,就会给我开一扇窗。
她说,那上帝也太偏心了,门窗分配严重不均。
初一的元旦晚会,她报了个节目,唱歌。全班都知道她唱歌起高,她自己不知道。她唱的是当年最火的那首,前奏一起,第一句就起高了半个调,后面全班帮她往下拽,拽不住,她一个人在高处唱完了全程,脸不红气不喘,掌声雷动。下台她问我怎么样。我说,高。她说高就对了,我这叫高瞻远瞩。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今天她唱歌起高了,全班都听见了。她不在乎。我越来越确定,我这辈子要学的最后一门课,就是她这个不在乎。
日常的小事,我也一件一件地补。
上辈子她那个黄色发卡,初二那年断了一个齿,她心疼了好几天,最后用胶布缠着继续戴。这辈子我提前在县城的小商品市场蹲到了同款,一模一样的黄色,买了两个。等她那个发卡断齿的第二天,新的出现在她桌肚里。
她拿着发卡研究了半天,问我哪儿来的。我说捡的。她说哪儿捡的。我说梦里捡的。她说苏念你不对劲,我这两天刚在心里念叨发卡断了真可惜,新发卡就长我桌肚里了,你是许愿池吗?
我说,那你就当我是许愿池。往我这儿扔愿望,比扔硬币好使。
从那以后她真把我当许愿池使。想要哪本推理杂志,念叨一句,过几天桌肚里就有了;想吃哪家新出的蛋糕,念叨一句,周末我就"顺路"带过来了;念叨冬天手冷,我差点把羽绒服都给她安排上。她一边享受许愿池服务,一边警惕地观察我,说苏念,你再这样,我就要写篇推理小说了,题目叫《我的同桌会读心术》。
我说你写吧,写完我拿你书里的话怼你。
许愿池的业务里,最难办的是一本过刊。她念叨的是去年四月的一本推理杂志,上面有个短篇她只看了个开头,摊主大爷说早卖完了,过刊不补。上辈子她为这本杂志遗憾了很久。这辈子我多跑了几趟报刊亭,跟大爷混熟,大爷翻遍库房没有,又托市里进货的朋友问,折腾了半个月,终于弄到一本品相一般的。我把它放进她桌肚的时候,附了张纸条:"许愿池加急件,已送达。"
她抱着那本旧杂志,看了我半天,说,苏念,这期刊物很难找的。
我说,再难找也是人印的,人印的就有人有。
她说,不对,这事不对劲。她掏出铅笔盒,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我。我打开一看:"许愿你永远不要搬家,永远不要转学,永远不要消失。"
我捏着那张纸条,捏了很久。教室里很吵,下课的打闹声从四面八方来,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见。三个永远,一个比一个重。她写的时候大概没过脑子,小孩嘴里的永远,跟明天见差不多。可我这个听的人不行,我见过永远毁约的样子,我知道一纸调动函就能让三个永远同时作废。
我把纸条折好,学她的样子,对折,再对折,收进我自己铅笔盒的最底下。然后我说,这个愿望免费,终身有效。
她说,那有效期从哪天算?
我说,从上辈子算起。
她当我开玩笑,咯咯笑了。我没笑。我这辈子跟她说的每一句玩笑,定价都是真的。
最难演的还不是装笨,是装不会。
初一下学期,她又迷上了那本推理合集,又一次在冬天的课间把书往桌上一拍,又出了那道洗澡房的题。证人,雾气,镜子,凶手。上辈子我答错了两轮,她得意洋洋公布答案,尾巴翘上天。
这辈子题还没念完,答案就在我嗓子眼里站着了。热气蒙镜子,证人说谎,证人就是凶手。我掐着大腿把答案摁回去,开始我的表演:先答"镜子是反的",错了;再答"看不清背影",又错了;然后皱着眉,装作苦苦思索,火候差不多了才一拍桌子,"热气!镜子上有热气!"
"对了!"她高兴得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苏念你居然答对了!三遍!你只用了三遍!"
我说,那是,名师出高徒。
她说,你再练练,下次争取两遍。
我在心里说,上辈子,这道题我用了零遍就会了,只不过那时候会得太晚。这辈子我掐着点答错两遍,错得节奏分明,错得恰到好处,就为了看你蹦起来的这一下。
奥斯卡欠我一座小金人,颁发地点初一二班,颁奖嘉宾林林。
传纸条的地下交通线也重新开通了,这辈子我是技术总监。上辈子那张"晚上吃啥"被老李空中截获,成了她的心病。这辈子我一直等着那一天,等着历史重演,我甚至提前想好了,再来一次的话,纸条上写什么才配得上老李的批注。
那天终于来了。老李板书中途回头,我知道,就是现在。上辈子纸条在这时候起飞被截,这辈子我眼看着林林把纸条递过来,我按住了,压低声音说,别传,他要回头了。
她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话音未落,老李猛地回头,目光扫过我们这一排。我们俩端坐着,表情无辜,手里连笔都拿得端端正正。老李盯了两秒,转回去了。
下课她追着我问了三条走廊,你到底怎么知道的。我说,我听见他鞋底蹭地的声音变了。她说不可能。我说那你当我通灵。
这件小事的后果很严重,她对我的身份深信不疑地走向了玄学。行吧,算命的就算命的,总比说实话强。
冬天来了,手套的事要解决。
上辈子是她把右手那只撸下来给我,一个人一只,她手背上冻出两个冻疮,还骗我说冻疮遗传右手。这辈子我提前出手,入冬第一场雪之前,我买了两副手套。一副红色毛线带小黄花的,跟她那副同款,送给她,整副的,左手右手都有。另一副我自己戴。
她收到手套很高兴,戴上试了试,然后说,不行。
我说怎么不行。
她说,整副的戴着没感觉。然后她把右手那只撸下来,套在我手上,说,一人一只,规矩不能破。
我说规矩谁定的。她说我定的。我说为什么。她说,整副的手套谁都可以有,一人一只的,只有我们。
十一岁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特别自然,自然得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多不得了的话。我站在雪地里,右手戴着她那只红手套,一时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雪下得不大,一片一片,落在她的刘海上,落在我右手的手套上。毛线是红的,雪是白的,指头尖上那朵小黄花,被雪衬得格外黄。我的右手在毛线里一点一点暖起来,暖得发胀。身边这个人跺着脚催我快走,声音穿过雪,清清楚楚。我忽然特别想把这一刻存下来:不是用脑子存,是用这只手存,用耳朵存,用站在雪地里的鞋底存。后来我确实存住了。后来很多个没有雪的冬天,我的右手一到天冷,就自己暖起来。
那天她先走的。我站在原地没动,雪一片一片落在我俩刚才站过的地方,把脚印填平。我看了很久。上一世这样的时刻我没有留下来过,我总是急着回家。这一世我学会了:好事发生完,别急着走。站一会儿。
这一世我还多了个毛病,攒证据。
上辈子我靠回忆活,回忆这东西会缩水,会褪色,会把"她夹过几块肉"记成"好像夹过肉"。这辈子我要留下实物。我用攒的零花钱买了一台傻瓜相机,胶卷的,跟家里说是学校摄影兴趣小组要用。我们班没有这个小组,但善意的谎言不算谎言,算证据保全措施。
我拍她趴在桌上睡觉,拍她咬笔头(只咬左边,记录在案),拍她举着冰棍冲镜头做鬼脸,拍她在运动会上发疯冲刺的最后十米。洗照片要花钱,我省着吃冰棍,把胶卷一卷一卷送到照相馆。县城就一家照相馆,老板姓钱。第一卷送过去,他问我拍什么,我说拍毕业照练习。取照片的时候他多看了我两眼:全是同一个女生。我说她是模特,练构图。他说,构图都冲着一个人去,那不叫构图,叫偏心。我说钱师傅,你这话应该裱起来。照片取回来编号,日期、地点、事件,写在信封上。
她抓住过我一次。那天她午睡醒了,一抬头正对着我的镜头。
"苏念,"她睡眼惺忪,"你拍我干什么?"
我说,留个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你还在我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纪念这一世每一个我以为会失去、结果没有失去的下午。
我说出口的是:"纪念我的同桌天下第一大好看。"
她抢过相机要看,发现是胶卷的看不了,悻悻地还给我,说,洗出来第一张送我。
除了拍照,我还写日记。牛皮本子,跟我三十一岁那本同款,算是提前二十年订货。每天晚上记一点,今天她说的话,今天她笑的样子,今天补给她的哪一件。日记的最后一行,每天都是一样的。
那天写完发卡的事,我照例写下最后一行:
"这一次,我记得。"
写完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上一世我是忘了记,这一世我是拼命记。可记得这件事,本身就建立在"曾经失去过"上面。每一句"这次我记得",底下都压着一句没说出口的"上次我弄丢了"。
攒证据攒得越欢,心里越清楚,我攒的不是证据,是怕。怕这一世也是借来的,怕哪天一觉醒来,又坐回三十一岁那间书房,牛皮本子摊在台灯下,最后一页写着第4660天。
有几回半夜惊醒,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手。小的,短的,指甲盖圆润润的,十一岁的手。摸到了,心才落回去,才敢接着睡。黑暗里我躺着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一声,像在给这一世打卡。在呢。还在呢。
日记本我锁在抽屉里,相机藏在床底下,"两分歼灭计划"压在书包夹层。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家当比大人还多,秘密比谁都重。我妈要是知道我床底下藏着一台相机,大概会以为我加入了什么组织。某种意义上确实加入了,组织名称:重来一次俱乐部。会员人数:一。入会条件:弄丢过一个人。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装笨,还要控分,还要给她补英语,还要当她随叫随到的许愿池。
忙得很。忙得好。
上辈子这时候我在干什么呢?在上一个2005年的冬天,我在为明天穿什么衣服发愁,为漫画租到第几集发愁,为多要五毛零花钱发愁。浑身上下没有一个细胞知道,身边坐着的人,是我用四千六百六十天都忘不掉的人。
这辈子不一样了。这辈子我睁着眼过每一天,一天都不舍得眨。
糖是同样的糖,只是这一次,我含着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