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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志愿表 两分能干什 ...

  •   第五章志愿表

      两分能干什么?在我们县,两分买不了一根冰棍,冰棍五毛。

      可我这辈子最贵的一笔账,就是两分的。

      初三一开学,教室后墙就挂上了倒计时牌,黑底白字,"距中考还有280天"。牌子以为它数的是中考。只有后来的人才知道,它数的是别的。

      这牌子有个邪门的功能,数字越小,教室越安静。初一初二那个下课能把房顶掀了的二班,到了初三,下课只剩下两种声音,翻卷子的哗啦声,和老李的脚步声。

      老李这人也变了。以前没收个推理小说还能跟林林聊两句凶手,初三之后他嘴里只剩三类话:做题,检查,以及"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后来才知道他对每一届都这么说,"最差的一届"跟"想念的念"一样,是个通用称呼。

      初三的作息是重新排过的。早上提前四十分钟到校,晚自习加到九点半。我俩的补课协议自动升级:她管我的数学,我管她的英语,互相签字画押,贴在桌角。倒计时牌下的日子有一种奇怪的齐整:所有人都朝同一个方向使劲,连翻卷子的声音都是齐的。我那时候想,大概军营就是这样,苦,但齐。

      我和林林的仗还在打,但战场变了,从抬杠转移到了成绩单。

      初三的模拟考一场接一场,我俩的名次像两根缠在一起的麻花,这把我高她三分,下把她高我五分,咬得死死的。那个两分的魔咒也还在,初三上学期的期中考,她又恰好高我两分。成绩单贴出来,她站在红纸前面看了半天,回头跟我说,苏念,我觉得我们俩这分数有磁场。

      我说什么磁场。

      她说,你看,不管怎么考,最后总能吸到一块儿去,上下不超过五分。

      我说那你离我远点,我怕被你吸过去两分。

      她说晚了,已经吸了,谢谢惠顾。

      那段日子现在回想起来,累是真累,但也是真亮堂。每天做不完的卷子,讲不完的题,教室里永远有一股油墨和粉笔灰混合的味道。她给我补数学的次数明显多了,因为到了最后冲刺,我的数学成了我们两个人共同的事业。她的说法是,苏念,你的数学要是再掉链子,我这个课代表三年白干,我们家的脸往哪儿搁。

      我说你们家的脸关我数学什么事。

      她说你不懂,我们已经不是两个人了,我们是一个利益共同体。

      行,利益共同体。那就共同呗。

      共同体的日子过了大半个学期。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停电的晚自习。

      那天本来毫无特别。白天的课一节一节过去,晚饭在食堂,她抢了我一块土豆。晚自习第一节,老李发了卷子,教室里全是笔尖的声音。然后灯闪了两下,灭了。后来我想,命运的很多大事都挑这样的日子来,不挑节日,不挑纪念日,专挑一个普通的周二。

      冬天,变压器烧了,整栋教学楼黑掉。各班翻箱倒柜凑蜡烛,一根劈成三段用。我们就着一小截蜡烛做题。火苗一跳一跳;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投得大得夸张;那两个影子比真人自在——它们挨着头,肩膀叠着肩膀,火苗一晃,它们便跟着晃,晃晃悠悠,说的是我们不敢说的话。真人不敢做的,影子都做了:比如靠在一起。

      她压低声音说要考我。黑暗中出题,不用纸笔,心算;她出数学,我出英语;答对一题,火苗算给谁取暖,就往谁那边挪一寸。蜡烛短,烫;烛泪一滴一滴落在桌上,嗒,嗒;每一声都小,每一声我都听见了。黑暗里只剩声音在来往:她出一道,我接一道;看不见卷子,看不见脸;只看得见墙上两个挨着的影子,和中间那一寸跳来跳去的光。那一寸光一会儿偏东,一会儿偏西,像个拿不定主意的孩子;最后它停在中间,不走了。

      那根蜡烛,谁也没赢。

      那晚停电停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有多长?长到烛泪积成小小的一洼;长到墙上的影子说完了它们所有的话;长到后来几十年的灯火通明,都照不掉这一小时的黑。后来很多年,城市的电网密得连一秒钟的停顿都不容许,我再也没有过那样的夜:一小截蜡烛,两个人,一墙的影子,和一道一道的题。电来了以后,教室亮得刺眼,所有人欢呼,我也跟着欢呼,可心里有个地方,舍不得那截蜡烛。

      蜡烛烧到底,她盯着快灭的火苗说了句题外话,说苏念,你说我们考上高中,是不是就能一直这样。

      我说哪样。

      她说,就这样,停电了也有人给你出题。

      我说那得看考不考得上一个学校。

      她没接话。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考不考得上一个学校,是我们自己说了算的事。

      三月,我爸病了。

      先是咳嗽,咳了两个月,谁都没当回事,运输队的人谁不咳嗽。后来开始疼,疼到半夜蹲在地上。县医院拍完片子,医生把我妈叫进了办公室。我从门缝里看见我妈出来的时候,扶着墙。

      手术,两个字,落在了我们家的饭桌上。那天晚上的饭没人动筷子。我爸抽了半包烟,说,不治了,省点钱。我妈没哭,我妈把存折拍在桌上,说,治。

      往后的三个月,我们家的日子按医院的铃声过。我妈白天上班,晚上陪床,头发整把整把地掉。我的作业搬到了住院部三楼的走廊,塑料椅子,吊瓶的滴答声当计时器。二模的成绩往下掉了一截,三模又掉了一截。老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林林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那时候全班都在冲刺,只有我知道,我的春天提前结束了。

      直到有一天,她没来上学。

      那天我旁边的座位空着,空得很不习惯。我给她留了位置,把她常咬的那支笔摆在她桌角,等了一天。旁边那个空位像掉了一颗牙的牙床,舌头总是不由自主地过去舔。

      那一天我干了这些事。我把她的桌子擦了三遍,擦得比她自己的还干净;老师发的卷子给她留好,按科目排好,用镇纸压住;放学路上绕到邮局家属院门口,没进去,站了五分钟,走了。下午我去问老李,林林是不是病了。老李说她家里有事,请了假。什么事,老师没说。我回到座位上,把那天的笔记抄了两份,一份我的,一份她的。她那份我特意放慢了写,写得比平时工整。抄完我自己都愣了:我这是在干什么,好像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一样。

      第二天她来了,跟没事人一样,坐下就问我昨天的卷子讲到哪儿了。我问她干嘛去了,她说家里有点事。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卷子上的一道几何题,盯了很久,笔尖一条辅助线都没画。

      林林这个人,藏不住事,得意藏不住,难过也藏不住。她不说,我就没问。我俩之间的规矩一直是这样,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出来的都是假话。

      又过了一个星期,她自己说了。

      那天放学,她没走我们常走的那条路,拉着我绕到了操场。冬天的操场没什么人,那排"兄弟们"掉光了叶子,歪歪扭扭地站着,影子在跑道上画出一排瘦长的问号。我们在双杠上坐下,她晃着腿,晃了半天,开口了。

      "苏念,我可能要走了。"

      我说去哪儿。

      "市里。我爸工作调动,调市里去了,全家都得搬。"她说得很慢,"学籍也要转,中考……我可能要按市里的政策报志愿了。"

      我说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低着头,拿鞋尖蹭地上的土,"我的志愿,只能填市一中了。"

      操场上很静。风从跑道那边过来,吹得双杠的铁链子叮当响。我坐在她旁边,嘴里发干,半天说出一句,市一中好啊,比咱们县一中好。

      "好什么好,"她忽然抬头,声音有点冲,"好又不能跟你一起上。"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那样的表情。不是得意,不是笑,是一种小孩突然发现大人说的话不算数了的表情。之前我们说过的所有话,一直一直做朋友,请来请去一直有冰棍吃,每天一起上学,全都建立在一个谁也没说出口的前提上:明天还在一个班,明年还在一个学校。

      那个前提,被一纸调动函划掉了。

      从操场回教室,我们俩谁都没再提这件事,好像不提,它就不存在。之后的一个多月,表面上一切照旧,她还是给我补数学,我还是纠正她的"毛宁",冰棍照常一人一根。但有些东西变了。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一本一本地把课外书装进纸箱,说先寄一部分去市里;她的桌肚一天比一天空;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我们心照不宣地把最后这段日子过成了双倍浓度,谁也不说为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那种不说,是十三岁的人对告别仅有的抵抗。嘴上一句没有,手上每一样都加倍。她的笔记抄得比任何时候都工整,我的英语小灶开得比任何时候都勤,冰棍一人一根,从来没有断过供。我们在用加倍的日常,假装日常不会到期。

      中考那三天,我妈每天五点半起来给我煮绿豆汤,我爸骑摩托车送我到考点门口,不说话,就看我进去。第二天进场前,他忽然说了一句:念念,别怕。我说我没怕。他说,我怕。那是我爸那三天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考场本身没什么可说的。天热,考场的吊扇嗡嗡转,考数学那科我做完最后一道大题还剩二十分钟,检查了两遍,草稿纸上的验算写得满满当当。收卷铃响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窗外,心想,该会的都会了,剩下的听天由命。

      听天由命的结果来得很快。

      出分那天,家里电话响了三次才轮到我接。那个年代查分要打声讯台,按分钟计费,电话里的女声念一个数字停一下,跟宣判似的。我妈在厨房门口攥着抹布听,我爸假装看报纸,报纸拿反了。女声念完总分,我妈说,挺好,县一中重点班稳了。

      她说得对,县一中稳了。离市一中的录取线,差两分。

      别人以为那两分是命。我知道那两分是什么:是县医院住院部三楼的走廊,是缴费单最薄的那种厚度。

      两分。报到那天差两分,期中考差两分,比冰棍差两分,到了决定人生去向的这一次,还是两分。这个魔咒一路兢兢业业,终于在最关键的地方给我来了一下。以前它最多赢走我一根冰棍,这次它赢走了什么,你们后面会看到。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路。差两分可以交择校费,一笔对我们家来说要咬牙的钱。而且那年春天,我们家的钱刚从手术室里走了一遍,还没喘匀。咬牙都没得咬,牙缝里全是账。我妈在厨房里跟我爸商量了一晚上,我在自己房间里,被子蒙过头,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屋压低的说话声,听见"一年工资"四个字,听见我妈叹了口气,说,县一中也是重点,念念这成绩在县一中能进重点班,老师捧着,比去市里吊车尾强。

      第二天我妈把这话原样说给我听,说完看着我,等我表态。

      我说,妈,我就上县一中。

      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有犹豫超过三秒钟。十三岁的孩子做这种决定其实很容易,大人把路摆好,把理由讲透,你只需要点头。点头的动作很轻,不费力,代价要等很多年后才寄到。

      我妈松了口气,夸我懂事。我也觉得自己挺懂事的。懂事的意思就是,把心里那个念头摁下去,摁得服服帖帖,不让它冒头给家里添乱。那个念头当时甚至没有成型,它不是"我要跟林林在一起",它只是模模糊糊的一团,像没发好的面。我甚至说不清我想干什么,去市一中吊车尾吗,吊车尾又能怎么样呢。

      我说不清。所以我懂事。

      可是林林不同意。

      后来我才知道,她为那个傍晚准备了三天。她找她妈打听了择校费的数目,跟她爸软磨硬泡问了政策,连哪户人家肯借钱都摸了一遍。所有的路她都探过,最后攥成一个计划,跑来找我。她来之前,那个计划在她心里是必胜的。

      填志愿的前一天傍晚,她跑到我家楼下。棉纺厂宿舍的楼道窄,她在下面喊我名字,一声比一声急。我下去的时候她站在路灯底下,校服都没换,书包带子还是拧着麻花,一看就是放学直接跑过来的,胸口还在起伏,脸颊上还挂着汗。

      她上来就拉住了我的手。不是平时那种拽着我去小卖部的拉法,是两只手把我的手握在中间,攥得很紧,紧得我抽都抽不出来。她的手心全是汗,烫的。那一路跑过来攒下的全部热气,好像都聚在了那两只手里,不由分说地往我这只凉手上灌。

      "苏念,"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跟我去市一中吧。去市一中读高中。"

      我说,我分不够。

      "差两分,"她立刻接,显然早把我这分数研究透了,"差两分可以交钱,择校费,我问过了,交得起就能上。你去跟你妈说,你去说,你妈那么疼你,肯定同意。"

      我说,那不是一笔小钱。

      "钱的事可以想办法,"她的手又紧了紧,"我妈说可以借,先借着,以后……以后我们长大了挣钱还。苏念,你想想,市一中,我们一起考进去,还坐同桌,还一起上学放学,跟现在一样,一直一直这样。你就去跟你妈说,好不好?"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一直铺到我脚底下。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眼睛亮得吓人,那个计划在她嘴里严丝合缝,交钱,入学,同桌,一直一直,每一步都想好了,就差我点一个头。

      我只要说一个"好"字就行了。

      可我站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三秒钟后来被我一审再审。三秒钟有多长?三秒钟,是一句话从心里走到舌尖、再从舌尖原路退回的距离。我听见它上去了,又听见它下来了,来来回回,把十三岁那年的整条路都走完了。

      她不知道"一年工资"是什么意思,我知道。她不知道我妈下班回来要先数一遍这个月的水电费,我知道。她不知道我爸那件工装外套袖口磨破了还在穿,我知道。她不知道我爸的中药罐子还在灶上,一天两遍,我知道。交得起就能上,她说得轻巧,可"交得起"这三个字,在我们家是拿一年工资垫的,垫完了,饭桌上要省出一年的肉。

      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一句都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十三岁的自尊是个很奇怪的东西,穷是家里的,脸是自己的,让我当着她面把"我家没钱"这四个字摆出来,比让我考零分还难。

      所以我只能翻来覆去说那几句废话。我说县一中也是重点。我说进重点班老师捧着。我说市一中高手那么多我去了也吊车尾。

      每一句都是我妈的词。我替我妈,把她一句一句顶回去。

      她听着听着,攥着我的手慢慢松了。

      热度退下去的时候,我才发觉我这只手一直是凉的。

      "这些是你说的,还是你妈说的?"她问。

      我答不上来。

      路灯底下安静了很久。楼下有收废品的铃铛声,当当当,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最后看了我一眼,说,苏念,你都没试,你怎么知道不行。

      我说,试了又能怎么样。

      "试了不行,那是没办法,"她说,"可不试,你会后悔的。"

      她转身走了。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麻花带子一晃一晃,走出十几米,她也没回头。

      我站在路灯底下,手心里还留着她攥出来的汗。汗慢慢凉下去,凉透了。那个没成形的念头,那团没发好的面,在那个傍晚差一点点就变成了一句话。只要我说"好",只要我说,明天我就去跟我妈争取。

      我没说。我把那三秒钟省了下来,用之后的很多年去还。

      她走了以后,我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收废品的铃铛又当当地过去了,一次,又一次。我摊开手,看她攥出来的汗一点一点凉下去。我妈在楼上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没动。那盏路灯后来就坏了,很多年后才修好。可我记得它亮的时候,照着一个说完了所有废话、就是没说那句话的小孩。

      填志愿那天,教室里特别安静。老李把志愿表一张一张发下来,发之前讲了一段话,说这张表很轻,就一张纸,但你们拿笔的手都给我稳一点。全班四十多个人,低头填表,笔尖划纸的声音沙沙的,像下雨。

      那天她没有看我。从前一晚到现在,我们之间隔了一句没回答的"好不好"。

      我的表很快填完了,第一志愿,县一中,重点班。写完我把笔帽扣上,咔哒一声。

      我侧头看她。她还没写完,或者说,她的表上根本没什么可填的,政策摆在那儿,她只有一个选项。她握着笔,在那个唯一的格子里,一笔一画地写"市一中"三个字,写得很慢,慢得反常,好像写快一点,这一天就会来得早一点。

      写完她放下笔,我们俩的志愿表并排摊在桌上,县一中,市一中,中间隔着一条课桌缝。

      "苏念,"她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县一中和市一中,离得远吗?"

      我说,不远,坐车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她点点头,"那还行。"

      她说"那还行"的时候,语气特别像当年那个抬着下巴等我夸的小孩,捡了个台阶,赶紧安慰自己站上去。我没拆穿她。我也需要这个台阶。

      毕业典礼那天,全班在校门口合影,就是后来存在旧手机里的那张。拍照之前乱哄哄的,摄影师喊了三遍排好队。她在我旁边,忽然转头,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快门响的时候,我刚听完那句话,脸上的笑歪了半边。

      那句话是什么,我上一章说过了,往后放。放心,放不远的。

      她走的那天,我去送她。县城汽车站,八月末,太阳还毒着,水泥地面蒸起一股热浪,混着大巴车尾气的味道。她家的大件行李提前托运了,检票口旁边就放着几个包,她爸在不远处打电话,她妈在旁边抹眼睛。去市里的班车一小时一班,车身上印着褪色的广告,她穿着新买的裙子,站在车门口,头发剪短了一点。

      开车前三分钟,她一直在说话,说市一中的食堂听说有四个窗口,说她会给我写信,新地址一安定下来就寄给我,说我要回信,信里必须汇报数学成绩。她说一条我应一条,应到后来我只会说"嗯"了。

      最后她说,苏念,你别送了吧,你先回去。

      我说,我看着车走。

      她看着我,忽然就笑了。眼睛是红的,笑是笑的,两样东西同时摆在她脸上。她说,你哭什么,又不是见不着了,一个小时的车程,你晕车晕一个小时能有多难受。

      我说我没哭,太阳晒的。

      "嗯,太阳晒的。"她说,"那我上车了。"

      她上了车,隔着车窗找到我,把手贴在玻璃上。我也把手贴上去,隔着一层玻璃,掌心对掌心,她的手在那边,我的手在这边,谁也没感觉到谁的温度。玻璃是凉的。她的掌印在玻璃那边,小小的一团雾气,我的在这边,两团雾隔着一厘米,各圆各的。

      车发动了。她的手从玻璃上滑走了。

      大巴出站的时候扬起一阵灰,我跟着走了几步,后来就不走了。检票口就剩我一个人,她说对了,真的是太阳晒的,我脸上的水一直流到下巴。

      那是我第一次为她哭。十一岁认识,十三岁分开,三年的账,一天结的。

      哭完了,日子还得过。可日子忽然变得很难走。

      从汽车站回家,我走的是那条老路,五分之四的路,一个人的走法。走到第三个路口,我停下了。这个路口,过去三年,每天两次,她往东,我往西。那天我在路口站了很久,往东的那条街空荡荡的,梧桐叶子在八月末还绿着,绿得没心没肺。我往西走,走几步回一次头,总觉得只要我回头,她就会从东边那条街上追过来,说骗你的,班车晚点了。

      她没有。

      之后的每一天都是钝的。早读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往右边偏头,话到嘴边,才想起来第三组第三排现在坐的是个陌生人。课桌缝还在,桌肚里她塞过的书包不在了。食堂的土豆烧肉还是那个味道,对面的位置换了人,再没有人把肉一块一块夹过来了。我自己买了一份肉,吃了两口,吃不下去。

      最难熬的是周五。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一响,我的脚就自己往报刊亭的方向拐。拐到一半,站住,才想起来那个每周五踮着脚翻杂志的人,已经不在这个县了。绿色铁皮房子还立在那儿,大爷还在打盹,老花镜还滑在鼻尖上。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没过去。那本给她留着的推理杂志,压在柜台底下,不知道大爷又等了多久,才终于卖给了别人。

      夜里最安静的时候,身体比脑子诚实。右手写卷子写冷了,会下意识地往桌角找那只红手套,摸了个空才想起来,手套开春就还她了。手心的那片蓝早就洗掉了,可写字写久了,手心里还是会痒,一笔,一笔,八笔,痒完,是空的。

      那时候我给这一切找了个名字,叫不习惯。我以为不习惯跟感冒一样,熬一熬就过去了。我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不习惯,是挖走了一块。挖走的是哪一块,那个空位是什么形状,要等很多年,等那场火锅,那场雨,那四千六百六十天,才一点一点显出轮廓。

      九月一号,我一个人去县一中高中部报到。布告栏前又是人山人海,红纸黑字,跟三年前一个格式。我踮着脚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了,高一(三)班。这一回,没有人从后面挤过来,没有人问我考了多少分。我踮着脚在红纸前站了一会儿,把脚放下来了。

      哭的时候那团没发好的面还在那儿堵着,我还是没给它命名。我以为那是舍不得朋友,跟小时候丢了弹珠是同一种难受,只不过弹珠大一点。

      后来我才明白,那团面里包着的馅是什么。可惜面发起来的时候,馒头早就出锅了,被端到了另一张桌上。

      汽车站门口那条公路空了很久。我站在那儿看大巴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去往市里的方向。

      一个小时。她说,那还行。

      后来的事,证明了我妈那一晚的算法是错的,或者说,只算对了一半。县一中确实是重点,老师也确实捧我,可县和市是两种水位。三年后高考,我考上了一所不好不坏的大学,毕业,工作,过一种不好不坏的人生。而很多个睡不着的夜里,我都会想起路灯底下那个傍晚,想起她攥着我的手说,你都没试,你怎么知道不行。

      她是对的。不试,就会后悔。我后来耿耿于怀的,与其说是没跟她去同一个学校,不如说是没上成更好的高中,没考上更好的大学,没敢在那三秒钟里点一次头。人生有些路口的代价是复利计算的,十三岁省下来的三秒钟,三十岁还在付利息。

      这些账当时都算不清。当时我只知道,一个小时不远。远的是那一个小时以外的东西,是"市"和"县"中间那道看不见的缝,是我家饭桌上省出来的肉,是志愿表上那条课桌缝那么宽的、命运的缝。

      它把我们排在前后两名,中间只差两分。

      然后用这两分,把我们的一生分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志愿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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