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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同桌的你(下) 初二那年的 ...

  •   第四章同桌的你(下)

      初二那年的秋季运动会,我们班史册上只记两件事:她的八百米,和我的广播稿。

      一个是她拼了命跑回来的,一个是我写了不敢认的。

      很多年后我才发现,这两件事其实是同一件事: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说不出口的话,递到对方手里。

      先说她的八百米。报名的时候体育委员拿着名单满教室求人,求到谁谁都装死,只有林林举手了。她举手的理由跟学习无关,跟荣誉无关,她说报名费不用自己出,跑完还有汽水发。体育委员说没有汽水。她说那我现在放下手还来得及吗。来不及了,名单已经交上去了。

      于是她就上了。上倒是上了,这人还要脸,报名之后拉着我搞起了特训,为期一周,内容是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校,绕操场跑圈。我说你训练拉着我干什么。她说你当配速员。我说我又不比赛。她说配速员也有荣誉,相当于运动会的编外人员。我说编外人员发汽水吗。她说不发。我说那我不干。她说你昨天答应我的事你忘了?我说我答应你什么了。她说你昨天借我半块橡皮,说好了用陪跑抵债的。

      我完全不记得有过这种抵押协议。但她手里拿着那半块橡皮,人证物证俱在,我只好认栽。于是那一周,每天天不亮,操场上就有两个傻子在跑步,她在前面跑,我在后面喘,她还回头嫌弃,说苏念你快点,你这个配速会把运动员配到最后一名的。我说你知足吧,全县城你上哪儿找第二个带起床功能的配速员。

      早上六点的操场,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露水把跑道浇得发黑,看台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带着回音,天是灰蓝色的,东边刚透出一线粉。我们跑一圈,天就亮一分,跑到第三圈,太阳从教学楼后面冒头,把两条影子拉得老长,并排,一步不落。她跑在前面,呼吸的白气一团一团往后飘,我在后面喘,喘得像台旧风箱。

      多年后我回想起那一周,觉得那是我离"陪伴"这个词最近的时刻: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到哪儿去,天没亮,两个人,一条跑道,一圈,又一圈。

      那一周我后来记了账。第一天,闹钟响的时候我以为是火灾。第二天,她说腿疼,我说弃赛吧,她说不行,名单都交了。第三天,下雨,我以为能逃一天,她撑着伞来了,说雨天练肺活量。第四天,她八百米第一次全程没停,回来扶着看台吐,吐完问我她厉不厉害。第五天,她发明了奖励机制:每进步一秒,我欠她一根冰棍。第六天,她问我要是跑了倒数第一怎么办,我说那我鼓掌鼓得最响,倒数第一也是第一,倒数界的。第七天,比赛前一天,我们没跑,坐在看台上看了一集日出。她说,苏念,不管明天第几,这一周都值了。

      我当时嗯了一声。很多年后我懂了,她那周拉着我练的哪里是八百米。她是在给我演示一件事:一件没有把握的事,提前开始,每天来。

      比赛那天她穿着号码布,蹲在起跑线后面系鞋带,系了三次,我怀疑她紧张。我问她紧张吗,她说不紧张,就是鞋带总开。我说你的鞋带是不是也想弃权。

      检录的时候她非让我替她拿外套。八百米的运动员都把外套给最信任的人,这是惯例。我抱着她那件外套站在终点线后面,外套上有她早上抹的风油精味。王梦那时候跟我还不熟,凑过来说,苏念,你选谁赢。我说我选她。王梦说好眼光。这是梦娃神算社的第一单业务。

      枪响之后的事,怎么说呢,场面一度非常感人。她起跑不占优,中途被超了两个,最后一百米突然发疯,愣是从外道超了回来,第二个冲线。

      最后一百米,看台上全站起来了。物理上那一百米只有十几秒,可在我的眼睛里,它被拆成了一帧一帧:她咬着牙,腮帮子鼓着,辫子飞起来,号码布在背后啪啪地打,她从外道一格一格往前挪,超过一个,再超过一个。我的手心全是汗,嗓子眼发紧,紧到喊不出声,只能在心里吼。她冲线的那一下,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东西也跟着冲过去了,咚的一声落了地。落了之后我才发现,刚才那十几秒,我一直没呼吸。

      冲线之后她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被人接住,她是直接瘫在了跑道边的草坪上,四仰八叉,大口喘气,像一条刚被捞上岸的鱼。我挤过人群跑过去,蹲在她旁边,问她要什么。她说,汽水。

      我说没有汽水。

      她说,那你先借我靠一下。

      我把肩膀借给了她。她的头发湿透了,糊在脖子上,号码布的别针硌着我的胳膊,一颗脑袋沉甸甸地压在我肩上,压得我不敢动。她的呼吸还没平,一下一下,打在我的锁骨上,烫的。操场那么吵,广播里在念别班的稿子,我居然一个字都没听见。全世界只剩下肩膀上那一块重量,和耳边那一口气。那一刻持续了多久,我说不准,十秒,或者更久,反正广播后来念了三篇稿子,我一个字没记住,只记住了她头发上的汗味,肥皂味的,太阳味的。

      十二岁的我,当时对这件事的解读是:她太重了,压麻了。

      压麻的是胳膊,这个诊断没错。至于别的地方为什么也麻,那超出十二岁的诊疗范围了。

      她靠够了自己起来,拍拍裤子,说走吧。我跟在她后面往教室走,胳膊还是麻的。那半天我没再说过一句话。操场上的广播还在念稿子,一篇一篇,都跟我没关系了。我的那篇第五篇,在她肩膀上,念完了。

      再说我的广播稿。运动会期间,每个班都要往主席台投稿,念一篇加一分,这是没有运动细胞的人为班级做贡献的唯一合法途径。我文思泉涌,一口气写了五篇,全被念了,我们班光靠我的稿子和林林的八百米,精神文明奖基本稳了。其中有一篇是写给八百米运动员的,里面有两句,"你奔跑的样子,是我们班今天最美的风景"。稿子是我写的,念稿的是广播站的声音甜甜的学姐,全校都听见了。

      写前四篇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班级加分。写第五篇的时候我想的是什么,当时说不清,笔尖自己就出来了,拦都拦不住。

      五篇的底子我后来都留着。第一篇给百米:枪响之后,世界只剩一条直线。第二篇给跳高:你跃过去的不是横杆,是昨天。第三篇给接力:把信任交给下一个人的手。第四篇给后勤的同学:你们不在镜头里,镜头里是你们的劳动成果。第五篇,八百米,就是那篇"你奔跑的样子"。老李后来问我,前四篇怎么想出来的,我说套话。第五篇呢?我没答。套话是给大家写的,真心话只能给一个人写。

      林林后来拿着那张誊抄的底稿来找我,问,这句写的是不是我。

      我说不是,是写给全体运动员的。

      她说不对,八百米就我一个人跑,"你奔跑的样子",这个"你",除了我还能有谁。

      我说这是文学手法,虚指,懂吗,虚指。

      她说哦,虚指。然后把那张纸折了折,对折,再对折,收进了铅笔盒,跟那张"一直一直"的纸条压在一起。

      那个铅笔盒,快成保险柜了。我当时还笑话她,说她自恋。这件事的反账,我很多年后才跟她算明白。她收着的那张纸,根本不是什么自恋,那是我这辈子写的第一封情书,署名是广播站学姐,我本人当时毫不知情。

      生日也要交代一下。我俩生日隔了小半年,形成了稳定的互惠关系。

      先说我的。我生日在冬天,她送礼物有个固定流程,必须先让我猜,猜满一个星期才给。提前七天她就开始放风,说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你猜。我猜书,不对;猜手套,她说刚送完一副还想要,你胃口不小;猜冰棍,她说大冬天的什么冰棍,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什么。我猜到第六天,把她家值钱的东西都猜了一遍,全错。那一周的过程是这样的:周一,她说礼物已经买了,我失眠;周二,她说比书大,我猜篮球;周三,她说比篮球实用,我猜羽绒服;周四,她说有字,我狂喜,猜推理全集;周五,她说"不是全集",四个字把我打回原形;周六我摆烂了,说爱什么是什么。她得意了整整一周。我现在想,那个礼物本身一百二十页,可她送我的礼物是那一整周:每天早上一进教室,就有一件没拆的东西等着我。送礼物的最高规格,原来是拉长。

      生日当天她把东西拿出来,报纸包的,包了三层,拆开一看,是本硬壳笔记本。我说这我没猜过吗。她说你猜的是"本子",这是"笔记本",不是一个东西。

      行,送礼物的拥有最终解释权。

      但本子是真好看,扉页写着"赠苏念,愿你天天想念书",落款"想念你的林林"。谐音梗,扣钱。我舍不得用,一直留到初中毕业才舍得写第一页。

      她生日在夏天,我的礼物就没这么多花样,通常是直接塞过去一本推理小说,报刊亭大爷帮我留的货,全市断销的那种。有一年她当场拆开看了一节课,被老李点名回答问题,站起来支支吾吾,我在下面用口型提醒她,她照着念,念的是书里的句子,"凶手就在我们中间"。老李说,坐下吧,凶手。

      还有些事,不太上得了台面,但同桌三年,躲不过去。

      初二那年有一次体育课,我裤子后面出了状况,自己还不知道,站起来就要去集合。林林眼疾手快,一把把我按回座位,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拦腰系在我身上,系了个死结。她动作快得像包扎伤员,全程没说那个词,只说,你坐着别动,我去请假。然后她跑到体育老师那儿,说我肚子疼,要陪我回教室。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从小卖部买的东西,用黑色塑料袋装着,塞给我,又陪我从后门溜回宿舍。

      全程她都没笑我。一个平时连我鞋带开了都要嘲笑半天的人,那天一句玩笑都没开。回宿舍的路上她还说,没事,我妈说了,这说明我们长大了,长大是好事。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早就长大了,比你早半年,所以我比你懂,你得听我的。

      我说,凭什么,就凭你早半年?

      她说,还凭我比你高两分。

      这人的两分真是哪里需要往哪搬。

      那件事之后的一个星期,她对我实施了一级保护。红糖水是她妈熬的,她每天拿保温杯带一杯给我,说我妈说了,这种时候要喝热的。我说哪天啊。她说就那种时候。我说我已经没事了。她说巩固疗效。她说这些的时候特别理直气壮,脸都没红。倒是旁边的王梦听见了,笑得从凳子上出溜下去了。

      这种事是有来有往的。她感冒请假,我放学后把一天的笔记送过去,她烧得迷迷糊糊还要检查我的字,说这一页抄错了,李老师说的是"同理可得"不是"同里可得"。我说你都烧到三十八度五了还校对呢。她说没办法,病可以生,笔记不能有硬伤。我把笔记抢回来,说你睡吧,明天我给你带"同里可得"的全套。

      好,铺垫够了,该说那件事了。那封真正的情书。

      初二下学期,隔壁三班新转来一个男生,高,白,打篮球,头发留得比校规允许的长一厘米,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初中生里显得很扎眼。不知道怎么的,全年级女生的话题都往他身上拐,拐着拐着,把林林也拐进去了。

      她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很正式,放学路上,冰棍都没买。她说,苏念,我可能有点喜欢三班那个谁。

      我说,哪个谁。

      她说,就那个谁,打篮球的。

      我说,哦。然后呢。

      她说,然后我想给他写封信。你帮我递一下。

      我问为什么是我。她说,因为你嘴严,腿快,而且你长得就很有安全感,送信这种工作,就得交给你这种浓眉大眼的叛徒相。

      我说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她说都有。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见识了一个全新的林林。上课走神,盯着窗外;对着镜子拨弄刘海,拨完问我,苏念,我头发乱不乱。我说不乱。她说你再看看。我说真不乱。她说你这个眼神也太敷衍了,你能不能像一个专业的配速员一样拿出点职业素养。信写了三稿,第一稿她嫌字丑,第二稿她嫌开头太直白,第三稿写完拿给我鉴定,我说我又没写过情书。她说你广播稿不是写得挺好吗,全校最会写"你奔跑的样子"的人,帮我看看。我说那是虚指。她说虚指你也给我想一句实在的。

      那三稿我都见过尸体。第一稿写在作文纸上,开头是"你好",她嫌像居委会;第二稿开头是"我注意你很久了",她说像跟踪狂;第三稿她想了四个字:见字如面。我说这个好,老派,隆重。她说那就这个。誊写的时候她写得特别慢,一笔一画,写错一个字就换一张纸,地上扔了四个纸团。我说你写作文都没这么认真。她说那能一样吗,作文是写给老师的,这个是写给人生的。

      封好信她举着看了一遍,忽然笑了,说苏念,等我们老了,我把这封信拿给他看,说我十二岁的时候喜欢过你,你说他什么反应。我说他肯定后悔没早点转来三班。她满意地把信揣进了书包。

      最后信还是她自己写的,我一个字没帮上。第二天,信来了,装在一个粉色信封里,封口贴了个贴纸,边角压得平平整整。她交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还不忘威胁,说苏念你要是敢偷看,我们三年的交情就到此为止。

      我说放心,我不好奇。

      我说的是实话,我真不好奇。那封信从我书包里待了一下午,我一眼都没看。我不看不是因为我高尚,是因为我心里堵得慌,堵得连带着看那封信都烦。

      那种堵很陌生,以前没有过。吃冰棍被人抢了,我知道那叫生气;考试考砸了,我知道那叫懊恼;被老李罚擦黑板,我知道那叫冤。可这种堵说不上名字,不烫不凉,就在胸口那儿放着,不上不下,像上课铃响了还没回到座位的那种慌张,持续了一整个下午。

      那半个月我的反常,有账本可查。数学周测我考砸了,破天荒,老李找我谈话,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给我带的豆浆我忘了说谢谢。周四放学她约我去报刊亭,我说累了,先回家。她站在原地看了我一会儿,什么都没说。现在回看,那半个月她大概以为我病了。她没猜错,我确实病了,只是那病没有体温,没有药,病历上写不出名字。

      放学之后我去了三班。从二班教室到三班门口,统共五十米。那天我走了很久,久到楼道里的人换了一拨。那封信不重,可我的手心一直在出汗,粉色信封的边角都被我捏软了。我一路都在想一个没想通的问题:我烦什么?信是她的,人是她的,喜欢也是她的,从头到尾没我什么事,我不过是个送信的。一个送信的,堵什么。

      那个男生正在收拾书包,我把信递过去,说,二班的,林林,给你的。他接过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他知道林林,数学课代表。

      回去的路上林林在校门口等我,装作系鞋带。我走过去,她跳起来问,给了吗。我说给了。他说什么。我说他知道你,数学课代表。她"哦"了一声,踢了一脚路上的小石子,说这算什么回复。

      后来的事没什么波澜。那个男生收了信,礼貌地回了信,礼貌地拒绝了,他说他中考想考市一中,不想分心。林林把那封回信看了两遍,说了句"有志气",然后这件事就翻篇了。她的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到半个月,跟得了一场感冒差不多。

      回头想想,那封信里也许藏着另一句没被人听见的台词。那个男生说他要考市一中。那是我第一次听说市一中这个地方,当时只觉得遥远,跟我没关系。

      它后来跟我可太有关系了。

      病好了,一切恢复原样。她还是跟我抢鸡腿,还是考我推理题,还是把右手手套撸下来给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我知道我身体里发生过一点小事。那场持续了一下午的堵,在她翻篇的那一刻忽然就通了,通得莫名其妙,通体舒畅。我当时的解读是,朋友失而复得,当然高兴。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种堵,不叫怕失去朋友。

      叫嫉妒。

      更可笑的是,人家根本没跟我抢,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在那儿堵,一个人在那儿通,自导自演,连个对手都没有。别人喜欢一个人,好歹知道自己在打仗。我那时候喜欢一个人,还以为自己在闹肚子。

      这一章的最后,留一个画面。递信那天黄昏,我从三班回来,林林在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下面等我,逆着光,踮着脚往我这边看。夕阳从她背后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到我脚边。看见我,她挥了挥手,喊了我一声。

      苏念。

      那声"苏念"穿过整个黄昏,穿过蝉声、自行车铃声、小卖部门口的音响,准确地落进我耳朵里的某个位置。那个位置,后来很多年再没被别的声音占到过。我在电话里被喊过名字,在会议上被喊过,在婚礼上被喊过,在颁奖台上被喊过,有的恭敬,有的亲热,有的价值千金。可我总想起那棵梧桐树底下,那一声。

      当时我以为我高兴,是因为信送到了,任务完成了。

      其实不是。我高兴,是因为一抬头,她还在那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同桌的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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