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毛蒜皮编年史》太空轨道

4、昆虫列传之苍蝇4 甜狱

　　百孔雷电刑杖出现以后，族群安静了很多。
　　不是因为苍蝇少了，而是因为大家学会了闭嘴。以前年轻虫总喜欢吹牛。那时候，我们总觉得活着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所以谁活得更刺激，谁就更值得炫耀。
　　后来不一样了，百孔雷电刑杖挂在墙上，谁都看得见，巨神只要伸手，就能拿到。

　　那段时间，我开始研究新的飞行技巧。
　　我认为，当巨神拿起百孔雷电刑杖的时候，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逃，而是落地，钻进缝隙里面，藏进杯子后面，绝不能在空中长时间直飞，尤其不能飞直线。
　　我给这种飞法起了名字，叫“折风”。

　　我用这套飞行技巧，从百孔雷电刑杖下逃走了两次，从此我的名声在族群里再度传扬开来。

　　只是，三天后，巨神带回来一张纸。
　　那纸被拉开以后，表面发亮，像涂了一层油。

　　不过也就这样，什么也没发生。没有风，没有响声，没有杀气。
　　巨神甚至没有再看它，转身走了。

　　“这也是武器？”
　　“不像。”
　　“那是什么？”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你活久一点就会发现。世界上大多数会杀你的东西，在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你都不知道它是什么。”

　　大家窃窃私语，不敢靠近，因为它太奇怪。

　　到了第二天，大家习惯了，于是第一只虫落了上去。
　　那是一只叫短须的苍蝇，它不是冒险者，只是普通觅食者，胆子小，飞得也不快，平常连巨神的桌子都很少去。
　　那天早上，短须在黄纸附近闻了很久，然后说：“有味道，甜甜的。”

　　甜。
　　这个字对苍蝇来说，总有一种奇怪的力量。

　　短须绕着黄纸飞了两圈：“真的，像糖。”

　　黑叔忽然说：“回来。”

　　短须：“为什么？你知道是什么？”
　　黑叔依然说：“不知道。”
　　短须笑了：“什么都不知道就叫我别碰？”

　　年轻虫们也纷纷觉得黑叔年纪大了以后越来越胆小。
　　什么都怕，陌生的东西怕，巨神不动怕，巨神动也怕。
　　怪不得黑叔活那么久，原来它都没冒险过。

　　一只年轻虫说道：“巨神都不管，根本没守着。这不是神器，就是普通的装饰。”

　　在大家的鼓励下，短须落了下去。
　　六条腿触到黄色表面的一瞬间，它低下头，舔了一口。
　　“甜的。真的是甜的！”
　　这句话一出来，更多虫飞了过去。

　　我没有去，我经历了两次生死大劫，已经开始学会向黑叔看齐了。

　　果然，接下来，当虫们吃得餍足，准备起飞时却终于发现了问题。
　　它们的身体没有动，六条腿牢牢粘在黄纸上。

　　“怎么回事？”
　　最先吃饱的短须用力一扯，一条腿稍微抬起来，另外几条却陷得更深。
　　“等等，这东西……”

　　短须振翅。
　　嗡——！
　　翅膀疯狂拍动，黄纸轻轻摇晃，但身体依旧没有起来。

　　有虫嘲笑它：“短须，你平时太少冒险了，飞行技巧太差了。你看我。扇动翅膀，来啊，飞！飞！”

　　我在远处冷眼旁观着。

　　那些嘲笑虫的、或者恐慌的，都一起粘在了黄纸上。

　　越挣扎，陷得越深。

　　短须在尖叫：“拉我一把！”
　　没有虫敢动。

　　“拉我啊！”

　　我于心不忍，靠近一些。
　　黑叔从旁边撞了我一下：“别去！”

　　我心里的慈悲满溢出来：“它还活着！我要去救它！”

　　黑叔警告：“你碰上去，也会粘住。”

　　短须听见了，它喊道：“不会！拉腿！抓我前腿！快！”

　　我飞到短须面前，距离只有几个身位。
　　短须伸出一条还能活动的前腿，看向我，它眼里流露出生的欲望。

　　我盯着那条腿，只要再近一点，只要抓住，也许能把它扯下来。

　　可我犹豫了。

　　刚才还泛滥着同情的我，看到了黄纸上已经粘着的其他苍蝇，一只，两只，有两只已经死了。一只的翅膀干了，有一只只剩一条腿能轻轻抽搐。

　　我浑身发冷。

　　短须的声音已经哑了：“拉我！求你了。”

　　我没有动。

　　我看着年轻苍蝇们依然前仆后继地去黄纸上觅食，心里感到一阵悲凉：贪心，欲望，这就是苍蝇的民族性格，永远摆脱不掉的劣根性。

　　那天晚上，我站在窗台上，看着远处那张粘满尸体的黄纸，说：“这件神器，叫甜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