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毛蒜皮编年史》太空轨道

5、昆虫列传之苍蝇5 虫市

　　“蚁筑城，蛛结网，蟑守夜，蛾逐光。”
　　“唯有苍蝇，追随神。”

　　我小时候第一次听见这句话，觉得非常了不起。
　　那时我认为，它的意思是：别的虫都守着自己那一点地方，只有我们敢飞过整间屋子，敢穿过无遮之野，敢落上巨神的餐桌，敢从神掌下面抢食。
　　所以苍蝇才是冒险者。
　　苍蝇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由的虫。

　　甜狱出现后，巨神又做了一件事，巨神开始收拾东西。水果被装进袋子，面包被塞进盒子，吃剩的肉进入一个带盖的桶，桌上的油渍被擦掉，杯子洗干净，水槽冲洗，垃圾袋扎紧。

　　厨房第一次变得那么干净，干净得让我害怕。

　　年轻虫们飞出去转了一圈，很快回来。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今天吃什么？”
　　没虫回答。

　　□□，到来了。

　　第一天还好，大家都有一点存粮。
　　第二天开始，吹牛嗡嗡的声音少了。
　　第三天，有虫开始为一小块干掉的果皮打架。
　　第四天，黑叔宣布：“去虫市。”

　　虫市位于厨房与储藏室之间一道很深的裂缝，那里不见阳光，空气沉闷，路线复杂，苍蝇不喜欢这种地方，我们喜欢开阔。

　　黑叔带我钻了很久，才到了那里。
　　前方豁然开朗，我完全听不懂的虫语在耳边流过。

　　蚂蚁沿着墙根排成长龙，每一队都有固定路线，整齐得令人烦躁。
　　一只大蟑螂趴在水管旁边，面前摆着几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肉渣。
　　甲虫在卖谷物。
　　一群小蛾子聚在高处谈论昨夜的灯。
　　甚至还有两只蜘蛛，它们待在最远的角落，周围没有其他虫敢靠近它们。

　　黑叔告诉我：虫市有规矩，进入市场不许捕食，就连蜘蛛也必须遵守。

　　我们刚进市场，就被认出来了。
　　“苍蝇。”
　　“真的是。”
　　“他们不是很少来这里吗？”
　　“可能神那里没吃的了。”

　　我很不喜欢它们讨论苍蝇种族的语气：“什么意思？”

　　被我问到的蚂蚁没理我，继续搬东西。

　　我追过去：“我问你呢。”

　　那只蚂蚁：“你们平时不是嫌墙缝里的东西脏吗？不是嫌弃我们走的路线泥泞吗？”

　　我：“我什么时候那么说过？”

　　黑叔从后面飞来：“别惹事。”
　　我冷笑：“是它先说。”
　　黑叔：“人家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更不高兴了。

　　我们来到蚁族的摊位。
　　所有食物按照大小排列，让我看得眼睛发直。
　　交易的工蚁给了我们一些粮食。

　　粮食不多，我很不满意：“这么点？”

　　工蚁：“够你们今天了。”

　　我贪心地看过去那一层又一层的食物：“你们明明还有很多。”

　　工蚁：“那是储备。”

　　我没听懂什么叫储备：“现在有吃的为什么不吃？”

　　工蚁也没听懂我的问题。

　　“你们苍蝇没有粮仓？”
　　“没有。”
　　“储备点？”
　　“没有。”
　　“固定补给线？”
　　“什么叫补给线？”

　　附近路过的几只蚂蚁停下来了。
　　它们一起看我。
　　那种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像在看一只脑子不太好的虫。

　　我立刻补充：“我们不需要这种东西，我们是冒险者。我们是最自由的。”

　　那只工蚁来劲了：“冒险者吗？那每次冒险死多少？”
　　我被问住了，这可真是个难题。

　　工蚁继续问：“去之前侦察吗？”
　　“……”
　　“规划路线吗？”
　　“……”
　　“留撤退路线吗？”
　　“……”
　　“出发前知道那里有什么危险吗？”
　　“……”

　　我沉默。

　　“别欺负小孩。”旁边忽然传来声音。

　　我转头，却见那是一只蟑螂，又大又老，丑陋无比。

　　黑叔打招呼：“老壳。”
　　蟑螂嗯了一声，它看着我：“近神者？”

　　我挺起胸膛：“你知道我的名声？”

　　蟑螂哼了一声：“无能者。”

　　我很恼火：“你凭什么这么说！”

　　蟑螂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真正的实力，可不是近神，而是让巨神感到恐惧，甚至能噬神。”

　　这群虫说话很讨厌，真的很讨厌。
　　我不喜欢虫市，一点都不。

　　这时，头顶传来一阵翅膀声，一只蛾子落下来。
　　它刚才似乎一直在听，所以一下子就知道了大家在争论什么：“苍蝇说自己是冒险者？”

　　“是，”我说，“那阴暗大蟑螂却说我们是无能的。”

　　蛾子点点头：“有趣。”

　　我对蛾子的印象也不太好，我讨厌其他虫用“有趣”形容我们。
　　通常接下来都不会是什么好话。

　　果然。

　　蛾子问：“我倒不是要质疑你们无能或者有能。我只问一个问题，你们追随巨神，是因为信仰吗？”

　　我：“不是。”
　　蛾子：“使命？”
　　我：“不是。”
　　蛾子：“寻找未知？”
　　我犹豫了一下：“也算。”
　　蛾子：“那如果未知之地没有食物呢？你还去吗？”
　　我：“……不去。”

　　蛾子笑道：“这可不是冒险，这就是追饭而已。

　　虫市里爆出一阵笑声。

　　我彻底怒了：“你们蛾族有什么资格说我们！你们天天往灯上撞！蠢蛋蠢蛋蠢蛋！”

　　蛾子却道：“我们确实有毛病啊，我又没否认，而且我们从来不把那个叫冒险精神。”

　　整个市场再次大笑。

　　我气得恨不得马上离开。

　　直到一个很轻的声音，从角落传过来：“我倒觉得苍蝇说得没错。”

　　是蜘蛛。
　　就是那两只一直待在角落里的蜘蛛之一。

　　我的腿立刻绷紧。
　　我也讨厌蜘蛛，蜘蛛是杀手，冷酷的杀手。

　　蜘蛛倒是遵守虫市的规则，没有靠近，只是蹲在自己的区域里：“苍蝇确实是这里最像冒险者的族群。”

　　终于，我第一次觉得蜘蛛也没那么讨厌。

　　蜘蛛继续说道：“因为真正理智的虫，一般不会干那些事。”

　　我：“……”
　　我决定以后永远讨厌蜘蛛。

　　不过，蜘蛛却又说：“然而有一件事，你们也确实比我们强。”
　　“你们去过的地方很多。每当屋子出现新东西，第一个发现的，通常是苍蝇。你们是最好的情报员。”

　　就在我稍微有点对蜘蛛改观时，市场入口忽然出现一阵骚动，一只苍蝇跌跌撞撞飞进来。
　　“窗台的？”黑叔认出了它。

　　那只苍蝇大口喘气：“厨房……”
　　我问：“怎么了？”

　　“巨神……”
　　“又杀虫了？”
　　“不是。”

　　“甜狱？”
　　“不是。”
　　“刑杖？”
　　“都不是。”

　　那只苍蝇终于把那口气喘完了：“神把垃圾带走了。一点点都没有了。神要准备搬家了。”

　　我的胃突然缩紧。

　　听到这个消息，虫市里反应不一。

　　蚂蚁们开始行动起来了。
　　“封第二粮道。”
　　“今天开始减配。”
　　“幼蚁优先。”
　　“储备只开第一仓。”
　　“准备迁移。”
　　几十只蚂蚁立刻行动。

　　蟑螂老壳还是稳如泰山地在那里。

　　蟑螂只是问：“冰箱后面清了吗？”
　　“没有。”
　　“管道下面呢？”
　　“不知道。”
　　“既然这样，那巨神的行李还在吧？”
　　“还在。”

　　蟑螂道：“那我晚上去看看。我也快死了，说不定能让我的子孙跟着巨神搬家呢。”

　　蛾子更不在乎，它们本来就不靠巨神的餐桌活。

　　蜘蛛甚至似乎有点高兴，因为饥饿会让更多小虫乱飞。

　　只有我们苍蝇，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或许，□□之后就应该是大迁徙，又或许，我们居住在这里的部落，一代辉煌落幕。

　　但我不害怕。

　　去哪里？我不知道。

　　反正我展开翅膀，飞就完事了。

　　苍蝇所谓的冒险精神并不完全是一场骗局，只是我们把它说得太好听了。
　　勇敢是真的，贪婪也是真的。
　　自由是真的，愚蠢也是真的。
　　我们敢去别虫不敢去的地方，所以见过别虫没有见过的东西，也因为如此，死在别虫绝不会死的地方。

　　*
　　后记

　　后来的后来，我死了。

　　在死之前，我忽然想起了许多事情。

　　第一口果酱。
　　灰翅。
　　黑叔。
　　甜狱。
　　虫市。

　　我年轻时曾经怀疑过这一切。

　　现在。

　　在生命的最后一瞬。

　　我还是不知道答案。

　　神掌落下。

　　啪。

　　和我第一次听见时一模一样。

　　原来一生走到最后。

　　也不过这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