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毛蒜皮编年史》太空轨道

2、昆虫列传之苍蝇2 死亡

　　那块果酱面包离我越来越近，红色的湖泊铺展在金黄色的大地上，在晨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香气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穿过整间屋子。
　　我从未闻过如此浓烈的甜味。出生七日以来，我吃过许多东西，但所有这些东西加起来，也比不上眼前这一片红色湖泊。

　　再近一点。
　　再近一点。

　　我飞过巨神的肩膀，从巨神的耳边掠过。
　　巨神没有注意到我，这令我心中升起一种难以形容的骄傲。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巨神。
　　原来也不过如此。

　　黑叔把他们说得那么可怕，我还以为会是什么不得了的怪物。
　　此刻，这个传说中一掌能杀死百虫的庞然大物，就坐在我的下方。而我作为冒险者，却居于上方。

　　我落在面包边缘，六条腿刚刚踩上去，世界安静了。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所有远征者，理解了那些断腿的老虫，理解了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冒险者，理解了为什么明知道巨神所在之处遍布死亡，却依旧有一代又一代苍蝇前赴后继。

　　我低下头疯狂舔食，左边右边前腿后腿，我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埋进去。
　　我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来？为什么要在窗台上浪费七天？为什么那些老家伙每天都在劝年轻虫远离巨神？这分明是他们想独占！
　　我正吃得忘乎所以。

　　忽然，一道影子落在我身边。
　　我吓得猛地起飞。
　　“别紧张。”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只见是一只比我稍瘦的年轻苍蝇，翅膀上有灰色斑点，叫灰翅，比我晚出生一天。
　　冒险者考试的时候，灰翅因为飞错方向，一头撞进了杯子里，被困了半个上午。

　　灰翅落在果酱边缘，问我：“味道怎么样？”
　　我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让自己看起来更有见识一点：“也就一般。”

　　灰翅却没有像我一样的包袱，它坦白地道：“我觉得这就是天堂，而老东西们就是想独占，所以才阻止我们登陆巨神。”
　　这话我倒是十分赞同：“这倒是。”
　　我们两个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很快，又有虫来了，都是窗台上的年轻冒险者，他们显然也闻到了味道。
　　不到片刻，面包上已经落了七只苍蝇，大家围在果酱旁边，像发现新大陆的拓荒者一样兴奋。
　　有虫甚至开始讨论要不要回去通知族群。
　　“这里够吃几天？”
　　“几天？”
　　“几百只虫一起吃，都吃不完！”
　　“我们应该占领这里。”

　　“黑叔他们胆子太小了。”
　　“什么神掌之下九死一生，都是吓小孩的。”

　　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巨神就在旁边，却连看都没有看我们一眼。
　　危险呢？神掌呢？死亡呢？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是个真正的冒险者了，不是因为我完成了什么壮举，而是因为我终于发现，那些所谓可怕的传说，不过是老虫们胆小而已。

　　就在这个时候，灰翅忽然停止了进食。
　　“怎么了？”我问。

　　它抬起头，我也跟着抬头。
　　然后，我看见了巨神的眼睛。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巨神的眼睛。
　　苍蝇有很多只眼，我们几乎可以看见四面八方。所以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们就不太理解为什么巨神只有两只眼睛。
　　两只，简直少得可怜。
　　可当那两只眼睛中散发的光芒真正落到你身上的时候，你不会觉得它少，你只会觉得，整个天空都在看你。

　　巨神的嘴停止了咀嚼，手也停在半空，只有两只眼睛缓缓移动。
　　巨神看着我们。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黑叔的话。

　　我的翅膀绷紧了。
　　“走！”
　　我大喊。

　　“什么？”
　　“走！”
　　其他苍蝇也看了过来。
　　“为什么？”
　　“快走！”
　　其中一只年轻苍蝇笑话我：“怕什么？又没——”

　　整片天空已经黑了，我只看见五根巨大的手指张开。
　　然后，轰！

　　我被气流卷了出去。

　　整个世界疯狂旋转。

　　我拼命振翅，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飞，身后响起一声响雷一样的震响。

　　有虫死了。
　　我脑子里轰隆隆的。

　　现实却不给我反应的机会，很快，那只巨大的手掌从我头顶掠过。
　　只差一点，太近了，近到我甚至看见了巨神掌心里的纹路，像大地上的沟壑。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些老冒险者总爱说：“不要数神掌上的纹路。”
　　现在我知道了，那是因为如果你已经近到能看清那些纹路，通常就没有时间数第二道了。

　　我狂奔着。

　　身后不断传来拍击声。
　　啪！
　　啪！
　　啪！
　　每一声，都让我不敢回头。

　　我不知道还剩几只，也不知道谁还活着。
　　我只知道飞，拼命飞。
　　对我这只年轻苍蝇来说，我是第一次体会到生命与死亡，真真切切地看着同伴在我眼前死去，而且还在继续死去。

　　我甚至看到，灰翅喘着气，它慢了一拍，就被巨神抓在了掌中。
　　片刻之间，巨神张开手掌，尸液横流的扁平灰翅掉落下来，像一粒黑色的灰尘，掉落下来就在无遮之野上消失不见。

　　不要停。
　　我对自己说。

　　就算同伴死在我的面前，也不要停下来哀悼。

　　我振翅冲向窗框，最后那段距离，我什么都听不见，只记得自己一头撞进墙缝，滚了很远。

　　我趴在地上，喘气，六条腿不停地颤抖。
　　明明阳光正照在窗户上，可我就是觉得冷。
　　嘴里还残留着果酱的甜味，那味道原本让我觉得像天堂，现在却让我恶心。
　　我低下头，前腿上还有一点红色果酱，我拼命地擦着腿，试图把它从我的腿上擦掉擦干净，以期能忘掉那恐怖的回忆。

　　黑叔走到我身边：“第一次看见虫死？”
　　“第一次。“我回答道。

　　黑叔：“现在知道为什么老虫不喜欢年轻虫去近神了吗？”
　　我低声说：“知道了。”

　　黑叔：“怕了？”
　　我点头。

　　黑叔语重心长：“怕是好事。冒险者可以贪，可以抢，但不能不怕。虫要有敬畏之心。”

　　远处，巨神重新坐了下来，拿起那块面包，皱了皱眉，然后把面包扔进了垃圾桶。

　　我们族群中的七只苍蝇，都是年轻力盛壮年的大苍蝇，其中四只没有回来。
　　而对巨神来说，这一切只不过是一顿被打扰的早餐。

　　“虫之一生，是虫的一生。于神而言，不过掌下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