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毛蒜皮编年史》太空轨道

1、昆虫列传之苍蝇1 冒险者

　　1.
　　苍蝇一族有许多古老的谚语。
　　譬如：“窗开之时，天门洞彻，窗闭之日，万里无归。”
　　又譬如：“甜香三里，必有死地。”
　　但所有谚语之中，流传最广的，始终只有一句：“神掌之下九死一生，神唇之上遍地黄金。”

　　我第一次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出生还不到两天。
　　那时我并不明白它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每当老苍蝇们说起“神唇”，眼睛里总会出现一种奇怪的光，那是一种饥饿与恐惧混在一起的光。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的“神”，就是人。
　　人是这世上最危险的生灵。
　　他们一脚落下，能让十座蚁城化为废墟。他们翻一个身，便足以掀起飓风。他们的五指张开，可以遮住天空。他们手掌落下的时候，没有甲壳能够抵挡，没有翅膀能够承受，也没有勇士敢说自己一定能够活着回来。
　　所以其他虫族远离人类，甲虫躲在树皮之下，蟑螂潜入黑暗，蛾族追逐月光，蜘蛛宁愿把网结在高高的屋角。

　　只有我们。
　　只有苍蝇。
　　世世代代追随着巨神。

　　因为巨神所到之处，必有盛宴。
　　他们的桌上有糖，他们的杯中有蜜，他们的指尖沾着油脂，他们的嘴角残留着碎屑，他们创造垃圾，也创造天堂，他们带来死亡，也带来丰饶。
　　怕神者长寿，近神者富足。

　　那一年，我出生第七日。
　　按照苍蝇的年纪来说，我已经不算孩子，按照冒险者的规矩来说，我却仍旧只是个雏儿。
　　我没有登陆过巨神，没有穿越过厨房，没有在天掌之下逃生，甚至连传说中的“白瓷深渊”——人类称作洗手池的地方——都不曾去过。
　　我的履历干净得让人羞耻。

　　于是那天清晨，我决定去做一件真正像冒险者的事。
　　我决定登陆巨神。

　　黑叔听见这个消息时，问我：“你知道巨神是什么吗？”
　　我回答：“知道。”

　　“知道天掌吗？”
　　“知道。”

　　“知道多少虫死在那上面？”
　　“不知道。”

　　黑叔：“因为死掉的虫不会回来告诉你。”

　　黑叔抬起头，看向房间尽头：巨神还在沉睡，那是一个庞大得难以理解的生命，仅仅一次呼吸，便足以让虫摇动。
　　黑叔说：“你如果非要去，就要知道一件真理：什么时候该贪，什么时候该跑。如果巨神不动了，立刻跑。”

　　我不明白：“为什么？”

　　黑叔：“因为巨神乱动的时候，多半只是烦你。巨神静止的时候，才是真的准备杀你。”

　　我开始飞向巨神。
　　我越过桌角，穿过椅背，跨过那片被老苍蝇称为“无遮之野”的空地。
　　我看见了巨神。

　　巨神醒了，正坐在桌前进食。
　　那一刻，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苍蝇一族几千年来始终追随着人类。

　　巨神面前摆着一片金色大地。
　　面包。
　　面包之上，覆盖着鲜红色的湖泊。
　　果酱。
　　而在那片红色湖泊中央，阳光正在缓缓流动。

　　我停在半空，几乎忘记振翅。

　　贫穷者看见食物，冒险者看见地图。
　　在我眼前的不是早餐，那是一块尚未被征服的大陆。

　　我激动得听见自己的心跳，向前飞去。
　　第一次远征，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