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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停以前 一场雨,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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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晨出门时,天还是晴的。
周母在院里晾衣裳,见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顺口叫周振川下班时记着带一把葱。沈知言已经走到门边,又折回来,从挂钩上取下买菜的布袋,递给他。
“我昨天问过了,家里还缺点青菜。你要是去那边,就一道买。”
“行。”
周振川接过布袋,折好塞进装饭盒的袋子。
他的手已经好得差不多,纱布拆了,伤处留着一层浅痂。复查时大夫看过,没再叫他换药,只让他继续留神,别刚好就又刮破。
这几天他没有骑车带人,沈知言也没催。直到前一晚,周振川握了握车把,自己说手不碍事了,两人才重新约好下班在印刷厂西门碰头。
沈知言出了院门,抬头看了看天。
杨树的新叶比他刚来时密了些,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风吹到脸上,也没有前几日那么凉。
他把外套敞开一点,走向车站。
谁也没想到,到了下午,天会变得那么快。
技术科靠窗的桌子上,原本铺着一块明亮的日光。沈知言低头核过两行数字,再抬眼时,那块光已经不见了。
外头起了风。
树梢先向一侧歪,接着窗玻璃轻轻响了一声。坐在旁边的刘师傅起身关窗,朝天上望了望。
“要下。”
沈知言跟着看过去。
云压得低,颜色灰沉,远处厂房的屋脊像被罩进了一层暗影。车间那边有人跑出来收院里的东西,刚把盖布抖开,第一阵雨便落了下来。
雨点敲在窗台上,起先零星,转眼就密了。
沈知言将桌边的图纸往里移,压好纸角,又把当天整理的记录交给刘师傅。到下班时,雨已经连成一片,檐下的水沿着砖缝淌,院子里有几处低洼,很快积起了水。
他走到西门,没有看见周振川。
传达室的老同志招呼他进来。
“别在外头站,等车的?”
“等个人。”
“骑自行车的?”
沈知言点头。
老同志认出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前些天来接过你的那个吧?刚才还没见。雨这么大,兴许先躲着了。”
沈知言没有着急,站到门边,将挎包里装着本子的那一侧朝里护好。
传达室不大,桌后放着一张木椅,门旁还有条长凳。墙角堆着几捆旧报纸,窗下挂了块擦手的布。几个没带雨具的职工挤在檐下,有人同家住得近的借伞,有人干脆把工作服顶在头上,踏着水跑了。
一阵风卷过来,门口的人往里退。
老同志起身把门半掩上,念叨了一句,这时候淋湿了,比冬天还容易难受。
沈知言站在长凳旁,望着门外。
周振川不来,也没什么。他可以再等一会儿,雨小了自己回去。只怕那人已经从机械厂出来,正在半路上。
他正想着,外头便响起一声车铃。
铃声被雨盖住大半,短促得几乎听不清。
接着,一辆自行车从灰白的雨幕里推到门前。
周振川一手握车把,一手扶着后座,肩头深了一片,头发也湿了。看见沈知言站在里头,他先停住,像是终于放了心。
“还没走?”
沈知言迎到门口。
“不是说好了等你?”
周振川张了张嘴,没说出下一句。
老同志在桌后叫他:“车往檐下推,别堵门。人进来,外头都是水。”
周振川依言把车靠到墙边,将车把转向外侧。后座上的蓝布棉垫罩着一只倒扣的旧布袋,布袋湿了,底下倒没全淋透。
沈知言看见,皱了皱眉。
“你还顾着它?”
“顺手盖的。”
“路上一直下?”
“过桥才大起来。前头找地方等了一会儿,看着小些,才过来。”
他说完,低头看自己裤脚,泥水已经溅到膝下。
沈知言往旁边让,让他进屋。
周振川没有立即走近,先在门外抖了抖袖口,又用鞋底蹭掉一点泥,才跨过门槛。
“身上湿。”他解释。
“我看见了。”
沈知言伸手接过他装饭盒的布袋,放到窗边干燥的地方。
“葱买了吗?”
“没买。先过来找你。”
“那正好,不用再往市场跑。家里的菜够吃。”
周振川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肩上停了停。
“你没淋着吧?”
“从科里到这里,沾了几滴。”
他外套肩头确实有些小水点,远没有周振川身上的明显。
周振川这才不问了。
老同志从桌后递出一块旧毛巾,叫他擦擦车座,免得等会儿坐上去一身水。周振川接过去,刚想再出门,沈知言便叫住他。
“车不急,你先歇会儿。”
“就在檐下。”
他还是出去,将车座擦了一遍,又把罩在棉垫上的布袋取下来,抖去积水。
沈知言站在门里看着,没再拦。
那棉垫是洗过、缝过,又一根根布条绑好的。放在周振川眼里,大约同车闸、链条一样,既然费心弄妥,就不该任由它泡在雨里。
等人重新进来,老同志接过毛巾,搭到一旁,招呼他们坐。
方才躲雨的几个人已经走了,屋里只剩一个住得远的工人,还在门边等同路的熟人。长凳空出来,沈知言先坐,周振川隔着一点距离坐在旁边。
雨打屋檐,响得持续不断。
周振川两只手放在膝上,袖口湿着,水沿手背滑下来。他拿起刚摘下的布袋,擦了擦手腕,又放回身侧。
沈知言侧头看他,忽然道:“你脸上有东西。”
周振川抬手摸脸。
“哪儿?”
“右边,靠耳朵这里。”
他摸偏了。
原先只是一道黑印,被指腹擦过,反倒在颧骨下晕开一小块。
沈知言看得想笑,忍了一下。
“别擦了,越擦越多。”
周振川把手放下。
“下午干活蹭的。”
“洗手时没看见?”
“没照镜子。”
这倒像他会做的事。
沈知言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手绢。浅灰色的棉布,洗得干净,边角叠得整整齐齐。他展开一角,看了眼窗边的水壶,起身问能不能借一点温水。
老同志说水壶里是晾过的,让他自己倒。
沈知言将手绢一角沾湿,回来时,周振川已经站起来。
“我自己来。”
“你看不见。”
“摸得着。”
“刚才摸成什么样,你又不知道。”
沈知言说着,将湿的那一角翻到外头。
“我替你擦一下,行吗?”
周振川看了看手绢,又看他,终于点头。
他站着太高,沈知言便指了指长凳。
“坐下,省得我举着。”
周振川坐回去。
沈知言没有跟着坐,只站在他侧前方,稍稍俯身,将手绢碰到那道油印上。
布是温的,擦过脸颊时有一点湿意。
周振川先盯着门口,眼睛一动不动。
沈知言擦了两下,发现黑印比想的深,便换了个干净的地方,低声道:“往这边一点。”
周振川转过脸。
这一转,两人忽然近了。
沈知言的袖口就在他眼前,领边露出一小截白衬衫。他低头看油印,眉心微微收着,神情专注,像在核一处不肯轻易放过的字。
周振川原本想问擦没擦掉,话到嘴边,却忘了。
手绢又碰上来,沿着颧骨擦过。沈知言动作很轻,没有使劲磨,怕那块皮肤也被擦红。
“这里还有一点。”
周振川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的目光从沈知言脸上挪开,落到墙角的旧报纸上。
报纸捆得很齐,最上头有个折角。
他看着那个折角,脑子里却什么也没装进去。
“别动。”沈知言说。
周振川本来就没动。那只拿手绢的手却在他颊边多停了一瞬。沈知言先收回去,将手绢翻了个面,才说擦净了,声音比方才轻。
沈知言将手绢叠好,退开半步。
“好了。”
周振川仍望着墙角。
“振川哥?”
“嗯?”
“擦好了。”
他这才回头。
沈知言正把手绢翻过来,看那片擦下来的黑印。见他终于肯看人,便笑了一下。
“刚才怎么不说话?”
“怕动。”
“擦脸,又不是上回清理伤口。”
周振川的耳根慢慢红了。
门外那个工人等到同伴,打了声招呼,两人撑着一把伞走出去。老同志起身关门,又回桌后翻报纸,没留意这边。
沈知言看了周振川一眼,心里有点奇怪。
上次在卫生所,他也是这样绷着,可那时至少会解释,说椅子矮,说不是疼。今天倒连解释都没有,只低头看自己的手。
“擦疼了?”沈知言问。
“没有。”
“那就好。”
他没有再追问,重新在旁边坐下,手绢展开搭在手里,等回家再洗。
周振川瞧见上面的黑印,皱了皱眉。
“弄脏了。”
“本来就是用来擦东西的。”
“油不好洗。”
“多洗两遍。肥皂不是也有?”
周振川停了一下。
那块肥皂是沈知言第一天下班带回来的,他自然记得。
“回去我洗。”他说。
沈知言笑道:“你倒不肯让我吃亏。”
周振川看过来,刚碰上他的眼睛,目光又避开了。
沈知言的笑意稍稍顿住。
他这回看清了。
不是在看手,也不是挂念雨。周振川只是不肯与他对视,像方才那几下擦拭,忽然让一件寻常的小事变得不寻常起来。
沈知言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雨幕仍密,屋里却显得很静。水壶的盖子轻轻碰响一次,桌后翻过一页报纸,再没有别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沈知言将手绢叠起来。
“下回洗手,也看看脸。”
周振川点头。
“知道。”
“你今天这样去买菜,人家还当你一路在外头干活,顾不上收拾。”
“本来也是干活。”
“我说的是你已经换了衣服,偏漏下一块。”
周振川终于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让他松快些,抬头时,也不再像方才那么局促。
沈知言顺势问起下午的事。
“今天又回车间了?”
“去看了一处漏油。没拆,先找清楚地方,记下来,明天再处理。”
“手没磨着?”
“没有,师傅在旁边。”
他说着把右手摊开,给沈知言看伤处。
浅痂还完整,周围也没有红。沈知言看过,点点头,没再多问。
周振川收回手,忽然道:“明天带伞。”
“得先看家里有几把。”
“我妈有,我还有一把旧的。”
“旧的能用就行。”
“有根伞骨松了,回去看看。”
沈知言转头望他。
“你这一天,怎么总有看不完的东西。”
周振川也看过来。
“坏了不弄,下次还坏着。”
沈知言被说服了。
“行,那我给你拿灯。”
两人说完,雨声终于有了变化。
方才连成一片的响动散开,屋檐下仍在淌水,院子里的雨点却稀了。老同志走到门口,推开门看天。
“这阵差不多过去了。”
沈知言和周振川一同起身。
外头空气凉而清新,树叶被洗过,颜色比早晨深。水沿着路边流,小纸片打着转,漂到沟口又被拦住。
雨还没完全停,细细地落着。
周振川去拿自行车,沈知言也跟出来。
“再等一下吧。”沈知言说,“不差这会儿。”
周振川将车推到门旁,又站住。
“你饿不饿?”
“饿一点,不至于急着淋回去。”
“我妈该等了。”
“她看见下雨,知道我们会躲。回去说明白就行。”
周振川点头。
两人站在檐下,看最后那点细雨落完。
谁都没有往路上迈。
过了片刻,沈知言伸出手,掌心朝上,接了两滴从檐边飘来的雨。
周振川望着他的手。
“还下?”
“这是屋檐滴的。”
沈知言收回手,笑着看他。
这一次,周振川没有立即转开目光。他看了一瞬,才低下头去解车锁。
车锁扣了两回,才打开。
沈知言什么也没说,先回屋取了挎包,同老同志道谢。周振川也道了谢,将旧毛巾挂回原处,才把车推出去。
后座的棉垫摸着只是边角微湿,中间还干。
“能坐。”他说。
“那就坐。你骑慢些。”
周振川跨上车,等沈知言坐稳。
挎包压在膝上,沈知言伸手抓住他腰侧的衣料。那里也有一点潮,隔着布,能觉出里面的温度。
“好了。”
车轮轻轻转起来。
路上都是浅浅的水,周振川没有像晴天那样骑快,遇到坑洼便先收脚,绕开以后再往前走。沈知言坐在后面,也不催,只给他指了两处从这个方向不容易看见的积水。
“左边那块深。”
“看见了。”
“前头有人出来。”
周振川捏闸,让推车的妇人先过去。
两人一问一答,慢慢走完那段沿河的路。
家属院门口的杨树还在滴水。到了周家,周母已经把晾在外头的衣服都收进来,站在厨房门边,见他们一起回来,才松口气。
“躲雨去了?”
“在印刷厂传达室。”沈知言答,“等停了才走。”
“那就好。”
她看见儿子湿了半边肩,立刻叫他换衣服。
周振川应下,把车停稳,回隔间取干衣裳。
沈知言将挎包放回东屋,摸了摸里头的本子,纸页仍干,才拿出那块手绢。
浅灰布上留着一道黑。
他把手绢放进盆里,正要兑水,周振川换好衣服出来,看见便走近。
“我洗。”
“先吃饭,晚点再洗也一样。”
沈知言把盆放到一边,抬头时,周振川正看着他。
脸上的油印已经擦净了,颧骨处只有一点不明显的红。
“没擦破。”沈知言说。
周振川知道他误会了,张了张嘴,却没解释自己看什么,只答:“嗯。”
饭桌旁,周母将热好的菜端出来,叫两人坐。
沈知言拉开椅子,周振川坐到他旁边。院里的水滴仍一下一下敲着盆沿,屋里却暖和,衣服上的潮气也渐渐散了。
吃到一半,沈知言伸手去拿汤勺。
周振川先碰到勺柄,又赶紧松开。
“你盛。”
沈知言看了他一眼,将勺子拿稳,先给他添了半碗。
周振川低头接着。
这回,沈知言终于没忍住,唇边露出一点笑。
周振川看见了,耳朵又热起来,却没有问他在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