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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厂里来的漂亮同志 沈知言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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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振川手上的伤,过了几天才消肿。
复查以后,大夫仍叫他少碰脏水,班长便让他先整理维修记录,顺带清点库里的零件。活不轻,却不必一直往油污里伸手,伤处也就没再反复磨破。
那几天,沈知言自己上下班。
周振川有时回来得早,听见院门响,便从隔间里出来,问一句路上好不好走。沈知言答他好,又把当天见过的事讲两句,后来连那句问话也省了,进门就会说今天车来得快,或是哪段路又有人摆摊。
自行车停在檐下,棉垫没有拆。
周母洗完衣服,把另一件工作服也补好了。那件袖口宽一些,穿的时候不容易蹭到伤处。
周振川早晨出门,本想一并带去,吃过饭却让门外的工友叫住,说了两句库里零件的事,骑出院子才想起衣服还在椅背上。
沈知言下班前要经过机械厂那一带,早晨便同他说好了。
“我替你带过去。那把短尺也还你,图画完了。”
“衣裳放着,晚上拿也行。”
“明天你还得穿。厂里换了,省得两件来回带。”
周振川想了想,将维修班的位置告诉他。
“进门先跟门卫说一声,让人叫我出去,别往车间走。”
“知道。”
沈知言把工作服叠好,用洗净的布袋装了,放进挎包。那把短尺压在外侧,尺边擦得干净,还夹着一张免得刮坏包里的旧纸。
下午,他从印刷厂出来,沿着河边往机械厂走。
两家厂离得不算远,平日坐在自行车后座,听周振川指过两回方向,如今走着过去,也不费多少周折。
机械厂的大门比印刷厂宽,门里停着一辆装货的车。有人在车旁点数,有人推着空板车往外走,铁轮压过地面,响得沉。
沈知言在门卫室外停下。
“同志,我找维修班的周振川。”
门卫抬头看他,问了来意,又瞧见他手里的布袋。
“送衣裳?”
“是,早晨落家里了。”
“等会儿。人应该还没走,我叫人给你带句话。”
沈知言道了谢,站到不挡路的地方。
不多时,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肩上搭着毛巾,年纪比周振川大些。
“找振川的?”
沈知言应下。
“我正好回班里,跟我来吧。人在屋里理册子呢。”
门卫认得他,朝两人摆了摆手,叫他们从边上走,避开装货的地方。
沈知言跟进去。男人路上问他在哪个单位,听说是印刷厂技术科,便笑道:“那跟我们不远。你姓什么?”
“姓沈,沈知言。”
“我姓刘。跟振川一个班,你叫老刘就行。”
维修班的屋子在车间旁边,门开着,里头摆着几张旧桌,墙上挂了工具,柜门上贴着用纸写的编号。
周振川坐在靠窗那张桌前,右手握着铅笔,正照着旧记录往新册子上补日期。
听见脚步,他抬起头。
目光落到沈知言身上,手里的笔便停住了。
“怎么进来了?”
“我领的。”老刘先答,“门口等着也是等,屋里又不是不能坐。”
沈知言将布袋递过去。
“衣服带来了。”
周振川起身接过,随即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刚下班?”
“嗯,没耽误。”
屋里另外两个人也抬了头。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工友正在擦饭盒,见周振川连椅子都拉出来了,便笑了一声。
“川子,介绍介绍?”
周振川还没开口,老刘已经替他说了:“印刷厂来的,技术科,沈同志。”
年轻工友看着沈知言,又看看周振川,笑道:“难怪。这么干净漂亮,一看就不是咱们车间里出来的。”
沈知言并不恼,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口。
“今天没去车间,才显得干净。真忙起来,也一样得洗衣服。”
老刘听着,笑了:“说得在理。我们振川出门是蓝衣裳,回来都快看不出本色了。”
“您别夸张。”
周振川把工作服放进柜子,顺手将沈知言挎包里露出来的短尺接过。
沈知言道:“尺子用好了,谢谢。”
“好用就行。”
他说完,把尺放到桌上,又往沈知言那边挪了挪椅子。
“坐一会儿,我收拾完就走。”
沈知言没坐。
“你先忙,我站着就行。”
屋里的人都不急着走。离开前,总要把用过的东西归回原位,几句话便顺着往下聊。
年轻工友听见他们早晨在家里说过话,好奇地问:“沈同志是你家亲戚?”
周振川低头将册子合上。
“不是亲戚。”
“那是?”
“我妈朋友家的。”
“哦,住你家?”
“嗯。”
年轻工友看见布袋,又瞧见桌上那把尺,觉得两人熟络得不像刚认识,便随口接了一句:“以前就好?”
周振川一手按着册子,一手去拿旁边的纸夹,话没过脑子,便答了出来。
“小时候订过亲。”
屋里忽然静了一下。
纸夹在桌面上轻轻碰了一声。
周振川手停住,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年轻工友先抬起脸,看看沈知言,随即笑出了声。
“你们两个?”
老刘也愣了一瞬,接着拿毛巾拍了周振川一下。
“什么话都往外说。两个大老爷们,订的哪门子亲?”
周振川的耳根一下热起来。
他不是不知道那是玩笑。
母亲说过,沈知言也说过。他自己更清楚,长辈当年不过随口逗孩子,哪里能算什么真事。
可刚才别人问,他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偏偏就是这一句。
如今说都说了,反倒越急越不知道该怎样补。
沈知言先笑了。
“长辈小时候说着玩的。原先说,若是一儿一女就结亲,结果我们都是男孩,后头便改成做兄弟了。”
他说得大方,既没有急着撇清,也没把话接得更暧昧。
“周姨前两天还提起来,振川哥就记着了。”
这几句话一说,屋里的人便明白了。
年轻工友笑着指周振川:“别人都改口了,你还停在前半截呢?”
“顺嘴说的。”
周振川答得低,耳朵却仍红着。
老刘倒没再笑他,只问沈知言:“那你们好多年没见了?”
“是。我小时候家里搬走,最近才调回来。”
“怪不得,头一回见你来。”
话题顺势转到岗位调动。老刘问了两句印刷厂的事,沈知言答得不多,都是寻常近况。周振川站在旁边,将桌上的纸一张张收好,夹得比平时慢。
年轻工友还有些意犹未尽,端着擦好的饭盒,笑道:“川子,这算你小时候的缘分来了?”
周振川抬头看他。
“旧话而已,别出去乱说。”
他的语气不重,却没有笑。
年轻工友怔了一下,随即摆手。
“知道,谁有那个闲工夫。就咱们屋里说一句。”
老刘也接道:“人家新到,别拿人取乐。”
那人点头,说了句知道,便去穿外套。
沈知言站在周振川身旁,将这些话都听见了。
周振川并没有为了急着证明自己,往沈知言身上添更多说法。他只把那句说错的话留在这间屋里,不让旁人顺着再讲下去。
沈知言原先觉得好笑,到这时,反倒没有再笑。
靠里头一直没插话的老师傅将眼镜摘下来,叫了周振川一声。
“你昨天补的这页,换件那一栏再看一眼。”
周振川立刻走过去。
老师傅指着册子:“这只轴套,我记得不是当时换的,是后来补进去的。”
周振川俯身看了看,没有立即动笔。
“那天换的是垫片。轴套在后头一页,试机以后发现磨损,才重新领的。”
他翻过两页,找到原先的记录,指给老师傅看。
“这儿,日期隔了一天。领件单也能对上。”
沈知言站在一旁,看着他把几张纸一一找齐。刚才被工友打趣时还说不利落的人,这会儿语气笃定,连解释都不多添半句。沈知言不由得往桌前挪了半步,想把他指的那一处也看清。
老师傅仔细看过,点了头。
“是我记岔了。行,你放着,明天把后头的也理出来。”
“好。”
沈知言隔着两步看他。
方才被人一句玩笑逗得脸热,这会儿说起干过的活,周振川又稳下来。哪天拆的,哪天换的,先后次序都清楚,连有疑问时该从哪里查,他也知道。
这并不是只会埋头出力的人。
等桌面归整好,周振川拿起自己的布袋,同屋里人打了招呼,领沈知言往外走。
老刘在门口笑着叮嘱:“路上慢点,手没好利索,别逞能。”
周振川应了一声。
沈知言也说了再见,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到车棚。
自行车立在里面,后座的蓝布垫子仍好好绑着。
周振川推出来,没有跨上去。
“今天还走着回。”
“本来也没想坐。”沈知言说,“我是来送衣服,不是来叫车的。”
周振川看他一眼,目光又很快挪开。
出了厂门,路上的人少一些了。风沿着河吹过来,将沈知言外套的一角掀起。他压住衣摆,同周振川一起绕开门前装货的车。
两人走了一段,谁都没先说话。
周振川右手扶着车座,左手握车把,走得不快。沈知言看见他已经几次朝自己这边望,便先开口。
“你要说什么?”
周振川停顿了一下。
“刚才……”
“订亲那句?”
他点头。
沈知言望着他那副神情,终于又有了点笑意。
“你是不是想叫我也别往外说?”
“不是。”
“那是什么?”
周振川握紧车把,又松开。
“我没想拿你开玩笑。”
沈知言微微一怔。
“知道。”
“他们一问,我就顺口说了。不是故意让人起哄。”
“我听出来了。”
沈知言答得认真,没再逗。
“你后头不是也说了,别出去乱讲吗?旧事解释清楚了,没什么。”
周振川的神色这才缓下来。
过桥时,迎面来了一辆板车,两人靠边等。沈知言看着车轮从脚边过去,忽然想起一个细处。
“不过,你说得倒挺熟。”
周振川转过头。
“什么?”
“我妈朋友家的,是刚想的。小时候订过亲,倒像一直记着。”
周振川的耳朵又开始热。
沈知言看见了,没再逼他答,只将话接下去。
“周姨一提,你就急。别人一问,你自己又说。你到底想不想让人知道?”
这个问题并不好答。
周振川低头看路面,过了一阵,才说:“小时候听过,记得。现在知道不能那么算。”
“嗯。”
“刚才答得太快了。”
沈知言点头。
“那下回慢一点。”
周振川抬眼,见他没有要拿这件事笑一路的意思,心里那点窘迫才渐渐过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
到沿河那段路时,沈知言问起刚才那位老师傅,是不是带过他。
“带过。”周振川答,“刚进厂,连工具都认不全,是他教的。”
“你进厂多少年了?”
“八年。”
沈知言算了一下,便知道他那时只有十八岁。
“那会儿家里要用钱,先跟着学。”周振川说,“刚开始也干不好,拧坏过螺丝,叫师傅骂了一顿。”
“后来呢?”
“后来记住了,不能只用蛮力。”
他讲起这些,并不难为情。做过错事就是做过,学明白以后不再犯,也就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沈知言听得认真,又问了两句工具的事。
周振川一一答,话比平时多些,连车棚里那辆自行车哪里修过都顺口说到了。
走到家属院附近,沈知言才忽然道:“我借你那把尺,原先怕耽误你用。”
“有别的。”
“看出来了,你桌上放了好几把。”
“长短不一样,量的地方不同。”
沈知言点头。
“所以你的东西,我往后还是先问再拿。有时候看着差不多,其实用途不一样。”
周振川听着,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妥帖。
沈知言没有因为已经住进来,就把他的柜子、桌子看成随手可动的地方;也没有因为借一次尺子,便客气到不肯再借。
“问我就行。”他说。
“行。”
到了院门口,周母正在收晾着的布袋。看见两人一起回来,问工作服送到没有。
“送到了。”沈知言答。
“班里人没走?”
“都还在。”
周振川先推车进院,放稳后才回屋。沈知言跟在后头,帮周母把两只布袋收到厨房。
周母见他笑吟吟的,随口问:“碰上什么好事了?”
沈知言还没答,堂屋里的周振川便回过头来。
那一眼看得太及时。
沈知言与他对上目光,终于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没什么。去班里看了看,振川哥的师傅人很好。”
周母便笑:“是,教他不少东西。”
她说完去端饭,没有往下问。
周振川站在桌边,等沈知言进来,才低声道:“谢谢。”
沈知言看着他。
“谢什么?”
周振川没说,只拉开椅子,让他坐。
沈知言将挎包放到旁边,声音也压低了些。
“放心。我答应不说的,没说过。今天这件事,你也没叫我一定得告诉周姨。”
周振川脸上又热了一阵。
“我没让你替我瞒。”
“那我现在讲?”
“知言。”
这一声叫得低,却比“别说了”还管用。
沈知言终于笑了,摆摆手,不再往下逗。
饭端上来,两人安安稳稳坐到桌旁。周母问了工作上的事,周振川讲起老师傅核过记录,沈知言说今天那张图已交了,短尺也还到他手里。
饭后,周振川去隔间收东西,拿着那把尺看了一眼,便放回原先的木盒。
沈知言在门口停住。
“明天还整理册子?”
“嗯,后头剩得不多。”
“那早点歇,手也别一直握笔。”
周振川点头。
沈知言正要回东屋,又听他在身后开口。
“今天他们说话,你别不自在。”
他转过身。
周振川站在灯下,右手的纱布已经换成小小一块,袖口仍翻着。神情郑重得很,显然这一路走回来,直到吃完饭,那点顾虑也没完全放下。
沈知言看了他片刻。
“我不自在,会告诉你。”
“真的?”
“真的。”
他答完,又轻轻笑了一下。
“你不用一晚上问好几遍。我住着舒服,饭也吃得好,今天只是听了一句你自己说漏嘴的旧事。”
周振川垂下眼,终于也笑了。
“下回不说了。”
沈知言没再接那句,只朝他点了点头,回了东屋。
桌上的搪瓷缸子还留着半杯水。他揭开盖子喝了一口,放回去时,想起周振川站在工友面前那副耳根通红、偏又认真叫人别乱说的样子。
确实挺好逗。
但也不能逗得太过。
隔壁传来木盒合上的轻响。
沈知言把明天要用的本子收进挎包,顺手理平那只送衣服的布袋,搭到椅背上。
今天的事,他没有记进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