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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宿舍还没分下来 宿舍仍没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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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第二天,沈知言去了一趟管宿舍的办公室。
他没有催,只想问问有没有新消息。住进周家已经有些日子,先前说暂时借住,如今连下班走哪条路、家里的菜放在哪儿都熟了,反倒更该把住处的事问清楚。
负责登记的同志认得他,听完名字,从一摞本子里抽出那册住房登记。
“印刷厂技术科,刚调来的,对吧?”
“是。”
“眼下还没空出来。”
沈知言站在桌边,点了点头。
对方翻到记着他名字的那一页,用手指压住纸角。
“原先想着腾两间,安排几个人。现在有一间屋顶漏水,昨天这场雨,里头又进了水,得先修。另一间住的人还没搬妥,急也没用。”
沈知言想起昨天在传达室躲的那场雨。
“修房也得等天晴。”
“可不是。你现在有地方住吧?”
“在我母亲朋友家里。”
“那先住着。有消息会让人找你,你留的地址没变?”
“没变。”
那同志抬头看他,神色缓了些。
“不是忘了你的事,前头还有人等。你要实在住不方便,再来同我们说。”
“我知道,您别为难。就是来问问,好安排后头的事。”
沈知言道过谢,转身出去。
走廊里还留着潮意,窗边摆了只接雨水的盆。有人端着盆往外走,边走边抱怨,说昨天下班收得晚,一摞纸都受了潮。
沈知言侧身让开,沿着走廊回技术科。
宿舍没有着落,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在来之前就知道,调动手续办妥,未必能立刻有地方安顿。先有岗位,再等床位,总比工作和住处都悬着强。
可真听见还得继续等,他心里却有两种念头。
一个在算,还要住多久,下一回买菜该多留些什么,不能把周姨当成理所当然替自己做饭的人。
另一个念头更轻,像是不肯被看见。
今晚还是回周家。
到了院门,车可以停在檐下;饭前能去厨房问一句有什么要帮忙;东屋桌上放着他的书和蓝边搪瓷缸子,不必再装回旅行袋。
他走到科室门口,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想这些时,并没有先想到“不方便”。
沈知言停了半步,才抬手推门。
刘师傅正整理前一天受潮的记录,见他回来,问了句宿舍的事怎么样。
“还要等。”
“那就慢慢等。咱们科里老赵当年住了半年亲戚家,后来才排到床。”
沈知言笑了笑。
“我还没到半年。”
“可别拿这个跟人家比。住亲友家,也得有个眼色。”
“记着呢。”
刘师傅听他答得认真,便没再多说,将一份校样递过来,让他帮着核一遍。
沈知言接了,坐到窗边。
纸上的字密,几处改动用铅笔标着。他顺着行数看下去,心思很快收回来,直到午间才又想起宿舍。
不过这一次,他想的是回家该怎样说。
若只说还没消息,周姨大约又要劝他别急。若说还得住些日子,周振川八成还是那句“住多久都行”。
他知道他们会这样答。
正因为知道,才更不好把话说得太轻。
下午收工时,外头的路已经干了大半。
周振川在西门等着,车停在墙边。他今天换了那件袖口宽些的工作服,外头罩着旧外套,右手握车把时自然得多。
沈知言走近,先朝他脸上看了一眼。
周振川察觉了。
“怎么?”
“没事,看看今天洗干净没有。”
周振川伸手摸了一下脸,随即反应过来。
“干净的。”
沈知言笑着点头。
昨晚那块手绢已经洗了。周振川没有让他动手,自己坐在盆边,用肥皂慢慢搓掉油印,晾到堂屋的细绳上。早晨干透了,沈知言收回来,折好放进口袋,布面又恢复了原先的浅灰色。
周振川推车出来,问:“今天去买菜?”
“家里还有,先不买。”
“那回去。”
沈知言应了一声,坐上后座。
棉垫边角也干了,车轮滚过雨后尚未平整的路,仍比没有垫子时舒服。沈知言扶着他腰侧的衣服,抬眼看沿路的店面。
前些天他还得记哪一家店过去是路口,现在见到那块熟悉的招牌,便知道快到桥边了。
周振川没有说话,过了一段,才问:“今天去问宿舍了?”
沈知言微微一怔。
“你怎么知道?”
“早晨你说,要去看看。”
他早饭时只提过一句,当时周母正在问晾衣绳要不要再收紧,周振川拿着饭盒站在门边,似乎两边都顾不上细听。
原来还是记住了。
“问过了。”沈知言说。
“有了?”
周振川的声音和平时一样,脚下却稍稍慢了一点。
沈知言低头看了眼转动的车轮。
“没有。有一间漏雨,还得修,另有人没搬妥。”
前头的人没立即答。
自行车绕开一处浅坑,重新骑到平整的地方。
“那还得等?”周振川问。
“嗯,没说准时候。”
“知道了。”
他答得很快,随即又补了一句:“先住家里。”
沈知言望着他的后背。
“住得比原先想的久了。”
“房没分下来,又不是你的事。”
“我不是说怪谁。”
“那就别急。”
周振川说完,仿佛觉得这三句已经足够,车也骑得稳了。他往旁边让过一个推板车的人,才又问沈知言今天中午吃的什么。
“食堂吃的饭,没只啃馒头。”
周振川回头看他一眼,唇角动了一下。
“没问这个。”
“你一问,我就先交代了,省得你还惦记。”
两人说着,到了家属院。
周母正在院里收拾昨晚被雨溅脏的水桶。听说宿舍还得等,她果然没觉得有什么,拿着刷子往桶沿上敲了敲。
“这算什么大事,踏实住。”
沈知言将挎包放下,出来帮她舀水。
“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免得原先说住几天,后来一直没个准数。”
“准数等厂里给你,别来我这里找。”
周母说得爽快,接过半瓢水,将桶里最后一点污水冲净。
“饭照常吃,觉照常睡。你住着不好,或者缺什么,再来跟我说。”
沈知言握着水瓢,一时没接话。
周母抬眼瞧他。
“怎么,这也得想一想?”
“不是。”
沈知言笑了笑,将水瓢放回干净桶边。
“那我继续住着,菜也照咱们说好的买。”
“行。你这孩子,只要不拿钱摆我面前,别的都好商量。”
周振川站在厨房门口,听见这句,也笑了。
周母提着洗净的桶去墙边晾,沈知言则挽起袖子,问晚上做什么。
“蒸好的馒头还有,炒个菜,再热热昨天剩的豆腐。”
他说了声好,去拿盆择菜。
周振川却先将盆递过来,又伸手去拿案板。
两人已经渐渐分出一套不用商量的做法。菜到了谁手里,谁先处理;切东西时另一人便腾开地方,洗好的盆往墙边一放,下一个就知道能用了。
没有人说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知言将青菜择净,递给周振川,自己去洗手。
周母还在院里同邻居说话。厨房只剩周振川,他把菜切好,盖住案板,又掀开锅看了一眼。
馒头够三个人吃。
不过沈知言今天中午吃得早,方才回来的路上又说,下午去车间走了一趟。周振川想起他刚住进来那天,饿了一路,却还说一个鸡蛋就够。
他将蒸屉摆回去,往锅里添水。
旁边小锅里是周母下午熬的粥,浓稠合适,够每人一碗,余下还能添一点。
周振川拿起碗,先盛出三份。
盛到最后,他停了一下,又从柜里取出一只碗,将剩下的粥也盛进去,用干净的碟子扣住,放到灶边温着。
沈知言回来时,恰好看见他在收勺子。
“已经盛上了?”
“嗯。”
周振川将三只碗端到堂屋,没有提留在厨房那一份。
晚饭吃得很安静。周母讲了两件街坊的事,一件是谁家的孩子明天过生日,一件是院里的水龙头又有些漏,想叫人来修。
周振川说吃完去看,若是能换个垫圈就好,不必等到明天。
沈知言听着,吃完了一碗粥。
他刚把碗放下,周振川就起了身。
“还要不要?”
沈知言看他。
“锅里不是没多少了?”
“有。”
周振川去了厨房,将那只扣着碟子的碗端出来,放到他面前。
满满一碗,温度正好。
沈知言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人。
“你什么时候添的?”
“刚才。”
“我还没说要。”
“先放着。吃不下,明早热了我吃。”
周母看了一眼,随口道:“怪不得我想着锅里还能留点,你都盛出来了。”
周振川没答,坐回自己的位置。
沈知言拿起勺子。
粥有些稠,入口绵软。他其实还能吃,却没打算再盛一整碗,原想喝几口热汤就算了。如今这一碗端来,他尝了一口,反倒觉得自己方才停得太早。
周母问:“够不够热?”
“正好。”
沈知言答完,看了眼身旁。
周振川已经拿起半个馒头,低头吃着,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
只是那碗粥盛得很满,沿着碗口却一点没洒。
沈知言慢慢吃完,把空碗放到桌上。
周振川看见了。
他没问够不够,也没再去找什么,只将两个空碗摞到一起,像一件一直挂着的事终于妥当了。
饭后,周振川去了院外看水龙头。
沈知言洗过碗,把明天要买的东西记好,回东屋整理书。
桌上有一本笔记夹着纸角,他抽出来,发现是刚到时准备带去宿舍的一份清单。脸盆、水杯、床单,旁边列了几样小东西,原本想着等分到住处,再照着置办。
如今水杯有了。
脸盆用着周家拿出来的那只,床单也是铺好的,连灯绳都垂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清单没用完,人倒先住熟了。
沈知言坐了一会儿,将那张纸夹回本子。
他没有划掉上面的东西,也没再拿着算该买什么。宿舍总会有消息,真到了搬的时候,再想也来得及。
眼下这间屋里,他的衬衣叠在柜中,书靠着周振川留下的几本册子摆好。尺子已经还了,桌上仍留着铅笔,原先画图时垫的旧纸也没收。
这些天他每天早晨出门,都告诉自己,晚上回来不要太晚,免得周姨等饭。
可到了下午,他又不只是怕耽误别人。
有时校样核得眼酸,抬头看见天色,他会自然地想到家里炉上的水;有时食堂的菜不合胃口,他也会想,晚上若是周姨炒豆腐,大概还能多吃一点。
而走出厂门,看见周振川站在墙边,心里那口气便松了。
今天问宿舍之前,他还以为,只要有床位,自己就该尽快搬走。
现在却不能这样干脆地想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周振川拎着工具回来,先去厨房洗手。过了一会儿,敲了敲东屋的门。
“进来。”
他挑开帘子,站在门边。
“水龙头弄好了?”
“垫圈坏了,换一个就行。”
沈知言点头。
周振川看见桌上摊着本子,便问:“还看书?”
“收拾一下。”
“有要搬的东西?”
他问完,目光停在那个已经放空、叠在柜顶的旅行袋上。
沈知言顺着看过去,忽然明白了什么。
“没有。宿舍还没着落,我往哪里搬?”
周振川收回目光。
“也是。”
沈知言拿起笔,将本子合好。
“你是不是担心,我一问住处,就要去找别的地方了?”
周振川没否认。
“有人给你介绍别的宿舍?”
“没有。”
“那就行。”
他说得太顺,沈知言抬眼看他。
周振川也觉出自己答得有些快,补了一句:“外头有的住处不方便。你不熟,别急着定。”
沈知言听完,笑了笑。
“暂时不找别处。”
周振川站着,等他往下说。
“厂里那边等消息,这里我住得挺好。哪天有床位了,我先跟你们商量,不会装上东西就走。”
这一回,周振川的神情彻底松开。
“行。”
沈知言指了指桌上的搪瓷缸子。
“就算搬,也得先把这些东西收妥,不是一只旅行袋拎起来那么简单。”
周振川看着那只蓝边缸子,片刻后说:“这个本来就是你的,带着就行。”
“知道。”
沈知言没再接话。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既盼着他留下,又认真记着什么该让他带走。肯将屋子让出来,肯去厂门口等,也肯在真要搬的时候,替他把东西想齐。
这份心思,沈知言还不能全说清楚。
但他已经舍不得将它轻轻略过去。
周母在堂屋叫儿子,说明天早上要带的饭盒洗好了。周振川应了一声,转身前又问:“明天下班,还是西门?”
沈知言点头。
“还是西门。”
“好。”
门帘落下,脚步去了厨房。
沈知言将桌上的书理齐,伸手摸了摸水杯。杯里的水还温着,他喝了两口,望向窗外。
家属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路上有人推车经过,车铃响过以后,便听见熟悉的招呼声。
他把窗扣扣好,坐回桌前。
宿舍没有分下来。
从办公室出来时,他原是想再问问别处的。这会儿望见窗外那辆靠墙的自行车,却忽然不急着想了。明天去西门时,也许可以带一小包刚出锅的花生。
明天早晨,仍旧从这扇门出去。
明天下班,也仍旧回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