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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个子也怕针 周振川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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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振川右手上的伤,是在又一次接沈知言下班时被看见的。
那天下午风大,沈知言出了西门,先将挎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周振川站在老地方,自行车后座上的蓝布棉垫压得平整,车把却只用左手扶着。
“等久了?”
“刚到。”
沈知言走近,见他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
先前虎口那道裂口还没有好,旁边又添了一条新伤,边缘发红。他把手翻过去时,伤处有一点亮,像沾着水。
沈知言没有急着坐上车。
“手怎么了?”
周振川低头看了一眼。
“下午拆东西,刮了一下。”
“洗过了?”
“洗过。”
他说着去握车把,拇指才张开,眉头便短促地皱了一下。
那点变化很快,若不是沈知言一直看着,几乎要错过去。
“别骑了。”沈知言说。
周振川抬头。
“没事。”
“你刚才握车把就疼,遇到路口还得捏闸,带着人不方便。”
周振川望了望自己的手,又看了眼身后接连出来的工人,没再争。
“那走回去。”
“我推。”
“左手能推。”
沈知言想了想,让开半步,与他并肩往前走。
路过药店时,他放慢脚步,朝里面看了一眼。周振川也跟着停下来。
“买东西?”
“我想看看有没有包伤口的。”
“不用。家里有布。”
“家里的布能擦桌子,也能补衣服,未必能往伤口上包。”
沈知言说得平和,没有要训人的意思。
周振川抿了抿嘴,伸出右手,自己认真看了一回。
那伤口下午洗过,忙起来又蹭了油,临下班再洗时,边上已比中午肿了一点。他原想着回家擦干,过两天就好,没料到会被沈知言看见。
沈知言也看出来了。
“还是找大夫瞧瞧。附近哪儿有卫生所?”
“家属院东边有一个。”
“那先去那儿?”
周振川站着没动。
沈知言问:“有什么不方便?”
“快吃饭了。”
“给周姨捎句话就行,不会饿着。”
周振川又低头看手。
沈知言没有替他作决定,等了一会儿,才道:“你要觉得这点伤不用看,也先听听大夫怎么说。问过了,咱们心里都有数。”
这句话比一句“必须去”更有用。
周振川终于点头。
“先回家放车。”
两人走到院门,周母正要端锅。听说要去卫生所,她立即放下手里的布,抓过儿子的胳膊看。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今天又刮着了。”
“怎么没在厂里瞧?”
“下班前才觉着肿。”
周母皱着眉,伸手去解围裙。周振川先开口:“知言陪我去,您别忙了。”
她看看两人,没坚持,只叫他带上钱,又去柜里找看病要用的东西。
沈知言把挎包放回东屋,出来时,周振川已经在门口等着。
院外的风比方才凉。他的右手仍半蜷着,没有塞进衣兜,免得蹭到伤口。
走到卫生所门前,他却慢了一步。
屋里亮着灯,窗口挂着浅色帘子。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从门里出来,孩子肩上搭着小毯子,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
周振川让开路,等他们走远,才跨进去。
沈知言跟在后面,将他那一瞬的迟疑看在眼里,没有出声。
值班的大夫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戴着眼镜,桌上摞着几本病历。听清他们来的缘由,便叫周振川把手放到灯下。
伤口一照,红肿比外头看着更清楚。
大夫轻轻碰了碰周围,周振川的手背立刻绷起。
“疼?”
“有点。”
“有点也不能再往油里伸了。”
大夫问过他什么时候伤的、后来怎么处理,低头写了几行字,又抬眼道:“先清洗处理,照这个去拿药。明天再来看看,伤口别继续磨着。”
周振川点头。
沈知言在旁边问:“他干维修的,明天上班怕还得用手。有什么要留神的,您同他说清楚。”
大夫望了周振川一眼。
“活得安排,不能包上一块纱布,就当手好了。明天复查看过,再说怎么干。”
“记住了。”周振川答。
大夫写完,递过单子。
周振川接过去,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迟迟没有挪开。
沈知言看见,问:“怎么了?”
“还得打针?”
大夫抬头:“照我开的办。以前用药有没有出过什么问题?”
周振川说没有,又认真答了几句。
拿好单子,两人去窗口交钱。钱是周振川自己付的,沈知言替他拿着收据和药,免得他用伤手翻口袋。
再往处置室走时,周振川的步子明显没有来时那么利落。
沈知言抬眼看他。
“你不会怕打针吧?”
周振川几乎立刻道:“不怕。”
答得太快。
沈知言唇边刚有点笑意,便被他看见了。
周振川绷着脸,推开处置室的门。
屋里一位女护士正在收东西,见他进来,指了指椅子,让他先坐。她接过单子,又照例问了情况,才拿出清洗伤口要用的东西。
周振川坐下,将手放过去。
他肩背宽,椅子又小,膝盖只能往两边分一些,坐在那里,显得屋子也窄了。
护士先处理伤处。
伤口碰到药液,他手指轻轻抽了一下,却没缩手。等护士拨开粘着的那点污物,沈知言看见他额角慢慢出了一层汗。
“疼就说,别突然乱动。”护士道。
“嗯。”
周振川答得低,眼睛盯着自己的手,始终很稳。
沈知言站在旁边,原先那句玩笑便没有再往下说。
纱布包好以后,护士让他再等一会儿,按药单准备下一项。她拿起针筒时,周振川立刻抬了头。
那眼神比刚才清洗伤口时还紧。
沈知言终于看出了点不对。
“你要是真怕——”
“不怕。”
护士抬眼瞧了他一下。
“没问你怕不怕,照常打就行。你先坐着,等叫你。”
周振川又把目光收回,坐得更端正了。
沈知言低头整理手里的东西,故意给他留出一点余地。药包、收据、几张写着医嘱的纸,他一一叠好,再抬头时,却看见周振川左手握着椅边,指关节都用上了力。
“我去外头等你?”沈知言问。
周振川看过来。
“为什么?”
“这里地方小,我站着碍事。”
护士指向里面的帘子:“待会儿你陪着也得在外头,别都挤进去。”
沈知言便顺势往门边退。
“我出去,你好了叫我。”
他说完,没有再看针筒,也没有再问周振川究竟怕不怕,拿着东西出了门。
走廊里风从外门灌进来,比处置室凉。沈知言站在墙边等,将纸上的叮嘱又看了一遍。
里头没有喊声。
只听见护士说了两句话,周振川低低地应。过了一阵,帘子拉开,人出来了。
沈知言抬头。
周振川神情已经恢复平常,只有额角那点汗还没完全退下去。右手包着白纱布,往身侧放得小心,左手却不再攥着。
“好了?”
“嗯。”
护士让他按要求留一会儿,再把明天复查的事说了一遍。两人便到外头长凳上坐下。
周振川低头看着包好的手。
沈知言坐在他旁边,没提打针,只问:“明天能不能跟班里说一声,先换些不沾油的活?”
“能。”周振川答,“记录还没归齐,先整理那个。”
“那就好。”
周振川又道:“也得看看大夫怎么说。明天复查完,我回厂里找班长。”
他语气已经稳下来。沈知言听见这个安排,也没再多嘱咐。
走廊尽头有人咳嗽,门外过了一辆自行车,铃声隔着墙传来,短短两下。
周振川忽然开口:“刚才没疼。”
沈知言转头。
“哪一回?”
“打针。”
“我没问疼不疼。”
周振川顿了顿。
沈知言看着他那副非得说明白的样子,终于有些忍不住。
“所以刚才是谁把椅子攥得那么紧?”
“椅子矮,坐不住。”
“哦。”
这个“哦”应得太轻,周振川听出来了。
他抬头,正好看见沈知言低下去的笑眼。
“你笑吧。”
话里有点无奈,却没恼。
沈知言真的笑了一声,很轻,很快就收住了。
“我只是没想到,你修机器的时候那么稳,看见针筒倒紧张。”
周振川把左手从膝上拿开,掌心还留着椅边压出的印。沈知言看见,笑意收了些。
“刚才不该当着人问你。”
“也不是见谁都这样。”周振川低声说。
沈知言一怔,没再往下逗。他把装着药的纸袋理平,搁到两人中间。
坐了一阵,周振川又看了一眼那张矮凳:“确实有点矮。”
这回两个人都笑了。沈知言指指他的右手:“手没好之前,车先放着。”
这次周振川没有反驳。
等留够了时候,护士看过,叫他们可以回去了。两人出了卫生所,天已经黑下来。
路灯隔得远,光照不到的地方,地面有些模糊。沈知言将药拿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周振川左边的胳膊。
“这边走,避开那块砖。”
周振川依言挪了一步。
平日都是他提醒路上有坑,这回轮到别人提醒,倒也没有哪里不妥。
走了一段,他低声道:“刚才的事,别跟我妈说。”
“伤口的事得说,她还等着呢。”
“不是这个。”
沈知言转头看他。
周振川在暗处看不清神情,耳朵却大约又红了。
沈知言忍了忍笑。
“打针那段?”
“嗯。”
“行,不说。”
周振川这才放心。
到家时,周母先迎出来看他的手。沈知言把大夫和护士交代的事讲清楚,又将药放到柜里干净的地方。
“明天还要复查,手先别沾脏东西。振川哥已经想好了,到班里先换些合适的活。”
周母听完,皱着的眉头稍微松开。
“我就说不能硬撑。”
周振川应了一声,没有再解释伤口不算什么。
饭放在锅里温着,端上来还热。周母让儿子坐着,沈知言去拿筷子,顺手把他的碗也端好。
吃饭时,周振川试着用右手拿筷子,虎口一张,纱布便绷起来。
他动作停了一下。
沈知言看见,没伸手来喂,也没把饭换成别的,只从柜里取出一把勺子,放到他左手边。
“用这个顺些。”
周振川换了左手,吃得慢,却能自己吃。
周母坐在旁边又念了几句,念完,见儿子不顶嘴,便渐渐停下来,转而问沈知言明天早上有没有时间自己走。
“有,路早认熟了。”
“这两天让他歇着,你别等他的车。”
“我知道。”
周振川抬头想说什么,沈知言先望过来。
“等手好再接,不少这几天。”
他说得寻常,像已经把之后的日子也安排在内。
周振川低下头,舀了一勺饭,答了声好。
饭后,沈知言收碗,周振川站起来,习惯性往厨房跟,被周母叫住,让他去看一看明天复查要带的单子,省得早晨找不着。
他拿着单子进了隔间,过一会儿,又出来把自己的饭盒放到厨房。
“这个也得麻烦你洗。”
沈知言接过来。
“放着,我一道洗。”
周振川没有立即走。
沈知言回头看他,发现他正望着盆里的水,像是不大习惯自己两手闲着。
“明天把要穿的衣服找好。”沈知言说,“我洗完碗,帮你把袖口翻出来,省得早上蹭着纱布。”
周振川点头,终于转身去了。
等沈知言回到堂屋,他已经把工作服摆在椅背,袖子朝外搭着。
两人坐到灯下,一起把窄袖口往上翻好。沈知言用线松松固定了两处,免得穿的时候又落下来。周振川伸手试了试,没有碰到伤口。
“行了。”他说。
沈知言将针放回针线包,抬眼看他。
“你今天已经说了好几回没事、没疼。”
周振川一顿。
“我没要你再说一回。”沈知言笑了笑,“明天大夫问的时候,照实答就行。”
周振川看了他片刻,点头。
“伤口还是疼的。”
这句话说得很低,也很实在。
沈知言收好线,答道:“我知道。”
周母从西屋出来,正好看见两人还坐在灯下,便催他们各自去睡。
沈知言起身,将周振川的工作服重新搭好,药和复查的单子放在桌角,明天出门一眼就能看见。
周振川站在旁边,没再把东西收进自己的箱子。
院里自行车安安静静地靠着墙,后座那块蓝布棉垫也没有拆。
这一晚,他先回了隔间。
过了一会儿,沈知言端着两只搪瓷缸子出来,将那只旧的递给他。
“放床头吧,夜里想喝水,不用再起来倒。”
周振川用左手接住,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