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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回接下班 周振川第一 ...

  •   周振川想去接沈知言,是在第三天晚上。

      那天沈知言回来得比前一天晚,进门时先问周母有没有耽误吃饭,听说还没开锅,才松了口气,将笔记本放回东屋。

      周振川站在院里,刚擦完自行车。

      “又去车间了?”

      “下午去了,回来整理记录,没留神时候。”

      “车等了多久?”

      “没多久,就是下来走错一条路,多绕了一段。”

      沈知言说得轻松,弯腰把鞋底蹭到的泥在门外刮掉,才跨进屋。

      周振川看着那点泥,想起他说过,印刷厂门前有一段路不好走。

      这几天没下雨,路上的积水却没干净。早晨人多,他骑车经过岔口,还见过有人为了躲水,走到路中间,让后头的车铃催得一阵忙乱。

      他把擦车的布叠好,忽然问:“明天下班,我去接你?”

      沈知言回过头。

      “你下班赶得及?”

      “比你们早一些。”

      “还要特意绕过去。”

      “不远。”

      周振川答完,等着他开口。

      沈知言看了看院里的自行车,又看看他。

      “那就麻烦你一回。明天应该能按时候出来,要是科里临时有事,你别一直等,留句话,我自己回来。”

      周振川点头。

      “你从哪个门出来?”

      “西门。你给我指了路,最近都走那边。”

      “行。”

      话说定了,沈知言便去洗手。

      周振川站在原地,伸手握住车把,将自行车往院子里挪了挪。

      后座上的铁夹子翘得有些高。

      他弯下腰,按了两下,夹子的弹力倒没毛病,只是铁架用了多年,漆磨掉不少,坐上去硬邦邦的。

      周振川想了想,把车推进厨房窗下,去堂屋找母亲。

      周母正收线轴,见他在椅子边看,问:“找什么?”

      “家里那块旧棉垫呢?”

      “哪块?”

      “蓝布面的,冬天垫椅子的。”

      “前两天洗了,在西屋柜上。你要它做什么?”

      “绑车后座。”

      周母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振川解释:“明天接知言。铁架硌人。”

      “你以前后座带人,怎么没想起硌人?”

      “以前也没常带。”

      周母笑了笑,起身去拿。

      棉垫是她用旧衣裳做的,里面絮了薄薄一层棉花。洗过晒过,布面还有些发皱,一角的缝线松了,露出一小撮棉絮。

      “这个角得缝缝,不然骑着骑着,棉花全掉了。”

      “我缝。”

      周振川接过棉垫,坐到灯下。

      沈知言洗完手进来,见他正穿针,便问是不是衣服又刮破了。

      “没有。”

      周振川把针线从垫子边沿穿进去,低着头,答得很简短。

      棉垫折在他膝上,破口藏在里侧,沈知言没看清,也没追问。他去东屋取了笔记本,坐在桌子另一边,补记白天没写完的东西。

      一时间,堂屋里只有翻纸和拉线的声音。

      周振川缝针脚不快,收线时却仔细。母亲做针线活,他从小看着,自己的工作服也补过不少回,这点小破口难不住他。

      只是缝到最后,他又将几个松动的地方补了一遍。

      沈知言写完一页,抬头时,他已经把针插回针线包,抱着那团蓝布出去了。

      院里响起一声轻轻的金属碰撞。

      沈知言以为他又在收工具,没有起身。

      第二天早晨,两人仍在岔口分开。

      周振川骑上车前,回头说:“下班西门。”

      “记着呢。”沈知言应道,“你也别为了赶时间骑太快。”

      周振川点了一下头,车轮便滚进晨光里。

      到厂里,他照常换工作服,跟班里的师傅去查设备,午间把饭吃完,也没像前一回那样往外跑。

      下午收工前,手头还有一项检查没做完。他核过零件,试了两遍,确认妥当,才将记录交过去。

      工友在门边催他:“振川,走不走?”

      “走。”

      他把工具放回原处,洗掉手上的油,换好衣服,去车棚推车。

      棉垫已经牢牢绑在后座上。

      昨晚他找了几根结实的布条,从垫子底下穿过去,在铁架下面打结,余下的带子收短,免得垂到车轮边。早晨骑了一路,没松,也没往旁边滑。

      周振川又伸手压了一下,才跨上车。

      从机械厂到印刷厂,要过一段沿河的路。风不小,他骑得比平日快些,经过路口时却还是下了车,等一辆拉货的板车过去,再推着走到另一边。

      到了西门,门口还没什么人。

      传达室窗户开着,里头的老同志正戴着眼镜看报。听见车轮停下,他抬头问:“找谁?”

      “技术科,沈知言。”

      “新调来的那个?”

      “嗯。我等他下班。”

      老同志看了眼墙上的钟。

      “还得一会儿。车往边上放,待会儿人出来,别挡道。”

      周振川依言将车推到门旁,站在墙根等。

      他没进去催,也没有叫人捎话。既然说好在门口,他等着就是。

      墙外一棵树刚抽出嫩叶,风一吹,细枝扫到墙面,沙沙地响。周振川站了一会儿,觉得车把放歪了,又扶正;扶完,看见棉垫靠前的角翘起来,便顺手压了压。

      传达室的老同志隔着窗看了一眼,低头继续看报。

      沈知言出来时,厂门口已经热闹起来。

      推自行车的,提饭盒的,还有几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车间的事。沈知言同科里的刘师傅一道出来,刚跨过门槛,便看见墙边的周振川。

      那人个子高,站在人群边上也显眼。

      他没有扬声叫,只在两人目光对上的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沈知言笑起来。

      “等久了?”

      “没多久。”

      刘师傅看看他们:“家里人来接?”

      沈知言先前提过借住在母亲旧友家中,便点头道:“我住的那家,振川哥。”

      周振川同刘师傅打了招呼。

      刘师傅也骑车,解开车锁时笑道:“这几天刚来,路不熟,有人带着方便。走吧,明儿见。”

      沈知言与他道别,转向周振川。

      “你吃过饭再出来的?”

      “下班就过来了。”

      “那先回家,别让周姨等。”

      周振川将车从墙边推出来,沈知言绕到后头,才看见那块蓝布棉垫。

      垫子不新,却洗得干净,缝补过的地方针脚密实。四角绑得稳稳当当,正好遮住后座的铁架。

      沈知言伸手摸了一下。

      “昨晚缝的是这个?”

      “嗯。”

      “专门垫上的?”

      周振川握着车把。

      “铁架硬,坐着硌。”

      沈知言又低头看那几根收好的布条。

      昨晚院里那声响,也有了缘由。

      “我没那么娇气。”

      周振川看了他一眼。

      “硌着也没好处。”

      沈知言被说得一时没接上话,过了片刻,才笑道:“也是。”

      周振川见他笑了,神色便松快些。他把车往前挪到地面平整的地方,跨上去,一只脚踩着地。

      “上来吧。”

      沈知言小时候坐过父亲的车,参加工作以后,却很少再让人带。

      他在后座旁站了一下,将笔记本塞进挎包,先理好外套下摆,才侧身坐上去。棉垫比看着软,下面的铁架果然不怎么硌。

      自行车微微晃了一下。

      周振川立刻稳住。

      “坐好了?”

      “好了。”

      “脚收着点,别碰车轮。”

      沈知言把两只脚往前收了收,一只手扶住车座侧面,另一只手压着挎包。

      周振川回头看过,确认他的衣角没垂到轮边,才蹬动车子。

      刚起步时,沈知言身子往后仰了一下,扶着铁架的手不由得收紧。

      周振川觉出来,放慢了速度。

      “抓着我也行。”

      沈知言抬眼,看向面前宽阔的背。

      外套布料被风轻轻吹起来,腰侧有一道洗旧的折痕。

      他没有迟疑太久,伸手抓住那一处衣料。

      “这样?”

      “行。”

      周振川答得稳,脚下却慢了半拍。

      车出了厂门,沿着路往南走。沈知言原先一直看着前头,过了一阵,发现车骑得平稳,才有空转头看路旁的店面。

      下班的人多,路上不断响起车铃。有一位提菜篮子的妇人走在路中间,周振川没急着催,只放慢速度,等她拐进巷子。

      沈知言在他身后说:“比我走着回来快。”

      “那当然。”

      “还省一趟车钱。”

      “嗯。”

      话音落下,周振川忽然觉得,自己应得是不是太理所当然。

      他去接人,也不是为了替沈知言省那一点钱。

      可真要问为了什么,他一时又说不清。

      想去,看见了,接回来,这几件事挨着做,便觉得今天过得格外顺当。

      沈知言没有追问,只将抓着他衣服的手换了个位置,免得布料绷得太紧。

      “这里是不是还有一条近路?”他指向旁边的巷口。

      “有,里头石头多,带人不好走。”

      “你自己常走?”

      “有时。”

      “那今天绕远了?”

      “没多远。”

      周振川说完,正好到了路面破损的地方。他提前收了脚下的劲,让车慢慢滑过去,又提醒了一句:

      “前头有坑。”

      沈知言扶稳,车轮轻轻颠了一下,远没有他预想的厉害。

      棉垫托着,周振川又避开了最深的一处。他回头看路时,才发现那坑从这个方向过来不怎么显眼。

      “你连坑都记着?”

      “走得多,知道哪儿不好过。”

      “那我这趟算认路了。”

      周振川听见身后轻轻的笑声,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过了这一段,风迎面吹来。沈知言把领口拢好,眼睛被吹得有些发涩,便稍稍低下头。

      前头的人替他挡住了大半的风。

      他不用再盯着路,也不用计算到哪个路口该拐,坐在后面听车轮转动,竟觉得一天忙乱之后,这段路格外安静。

      周振川忽然问:“今天累不累?”

      “还好。认了一些设备,也看了旧记录。”

      “书上都有?”

      “有的有,有的得问。厂里的老师傅记得清,哪里改过,为什么改,他们一说就明白些。”

      “那得记下来。”

      “记了。”

      沈知言拍了拍挎包。

      “你上回说,漏一个尺寸还得重新拆,我听进去了。”

      周振川没想到自己随口说过的话,他也记着。

      “你们那边不一样。”他说。

      “道理差不多。能写清楚的,别只留在脑子里。日后换个人接,也省事。”

      周振川点头,想起自己柜里的几本维修册子。

      两人说着工作,到了一个路口。周振川下车,沈知言也跟着从后座下来。

      一辆货车正缓缓转弯,后头还跟着板车。他们推着车,在路边等了一会儿。

      沈知言活动了一下腿,周振川立刻问:“不舒服?”

      “没有,下来站站而已。”

      “那垫子薄了?”

      “真不是。”

      沈知言笑着伸手按了一下棉垫。

      “挺合适。你别总觉得我坐哪儿都受罪。”

      周振川看着他,过了片刻,也笑了。

      “行。”

      等车过去,两人重新上路。这一次沈知言坐稳以后,很自然地抓住了他的衣服,没再问能不能这样。

      回到家属院时,正赶上几家人在门口择菜。

      有人看见周振川带人,叫了他一声。周振川应下,把车骑得更慢,免得擦到路边的孩子。

      沈知言记得头一天修车的那位妇人,经过时同她打了招呼。

      妇人笑着问:“在厂里习惯了?”

      “刚去,还在学。”

      “慢慢来,住下就熟了。”

      她说完又低头择菜,没有多问。

      到了自家门口,周振川停下车,沈知言先落地,顺手扶住车后座。

      棉垫一点没滑,四根布条仍绑得牢牢的。

      周母听见动静出来,见两人一起进门,问:“接上了?”

      “接上了。”周振川说。

      沈知言也笑着应:“一点没走冤枉路。”

      “那就洗手吃饭,今天回来倒齐。”

      周振川将车停到檐下,弯腰看了看布条的结。沈知言站在旁边,等他抬头,才开口。

      “这一趟坐得挺好。”

      “没硌着?”

      “没有。”

      周振川点头,伸手拍掉垫子边沿沾的一点灰。

      沈知言看着他那副认真劲,忍不住又道:“路也认得清了,垫子也舒服,你都安排好了。”

      周振川的手停在后座上。

      “那明天……”

      他说了三个字,忽然收住。

      沈知言等着。

      周振川抬眼,问得明白了些:“明天还接不接你?”

      沈知言想起刚才那段不用操心方向的路,想起迎面来的风,还有后座上这块洗得干净、缝得结实的旧棉垫。

      “接。”他说,“不过你有活就先忙,别耽误正事。”

      “不会。”

      “要是我加班,能提前知道,就托门口留个话。临时耽搁了,你也别一直站着等。”

      周振川将这些话听完,点头道:“行。”

      周母在屋里又催了一声。

      沈知言转身去洗手,周振川把车锁好,跟着往里走。

      吃饭时,周母问起路上的事,沈知言说,周振川骑车很稳,还知道哪里有坑。

      “他熟,骑多少年了。”周母笑道。

      周振川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些地方没路灯,晚了就得慢些。”

      “那天黑了更不能急。”沈知言接道。

      “嗯。”

      饭后,沈知言回东屋整理记录。周振川去院里收晾着的衣服,路过自行车时,又看了一眼后座。

      棉垫仍在原处,蓝布被夕阳照得颜色浅了些。

      他没有拆下来。

      收好衣服进屋,沈知言隔着门帘问他,明天早上能不能借用那把短尺。科里要画一张草图,他自己带的尺子长,挎包里不好放。

      周振川去隔间拿出来,递给他。

      “用完带回来就行。”

      “好。”

      沈知言将尺子放进挎包,抬头看他。

      “明天下班,还是西门。”

      这句话沈知言原先没打算说。可尺子已经借到,人也要走了,他忽然还想叫住他一会儿。

      周振川原本已经要转身,听见这句,又停住。

      “知道。”

      这回不必他再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一回接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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