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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搪瓷缸子 一只搪瓷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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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沈知言是被院里的水声叫醒的。
他坐起来,看了眼窗外。天已经亮了,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院子里周振川正拎起水桶,往厨房走。
沈知言摸出手表,才发现还没到六点半。
他昨晚睡得早,这一觉比火车上踏实许多,连初到陌生地方那点紧绷也消下去一些。穿好衣服出去时,周母已经把粥盛出来,桌上摆着热过的馒头和一小碟咸菜。
“怎么不多睡会儿?”她问。
“醒了就起来,今天还要去厂里。”
周振川放下水桶,转身从柜里拿碗。
昨天喝水用的那只白瓷碗也在其中。沈知言看了一眼,等他摆好,才问:“周姨,附近哪儿有卖日用品的?我想买只水杯。”
“院门往东走,路口有个小商店。不过这会儿还没开。”
周母说完,又去看碗柜。
“家里有杯子,你先用着。”
柜里放着两只搪瓷缸子,一只缺了口,另一只印着已经磨淡的红字。周母拿起后一只,往里看了看。
“这只是我的,洗干净了。”
沈知言伸手拦了一下。
“你还得用,我先拿碗喝就行。回来时顺路买,也不费事。”
周母见他不像客套,便将缸子放回去,叫他们先吃饭。
周振川坐在旁边,一直没接话。听到最后,只问:“要带盖的?”
“有盖方便些,屋里有炉灰,搁着不容易落东西。”
“嗯。”
沈知言以为他随口问的,没再往下说。
吃过饭,两人一起出了院门。周振川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装饭盒的布袋。到了岔路口,他把去印刷厂西门的方向又指了一遍。
“直走,看见药店再拐。车站在路对面,别站错边。”
沈知言点头:“记住了。”
“下班要是不认路——”
“就找人问。”沈知言笑着接过去,“总能找回来。”
周振川看了看他。
“也是。”
路上已经有人骑车经过,车轮压过尚未干透的地面,留下两道深色的印子。沈知言往旁边让了让,催他去上班。
周振川跨上车,骑出一段,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言仍站在原处,朝他挥手,等他转过弯,才沿着指好的路往前走。
机械厂维修班的屋子里,一早就有人在翻工具。
周振川放下饭盒,换好工作服,去看前一天交下来的记录。一台设备出了毛病,前班先停了机,等他们早上再查。
他跟着老师傅进车间,忙到快中午,才有空回班里喝水。
桌上那只旧缸子磕掉了一块瓷,露着黑色的铁胎。周振川端起来喝了两口,目光停在杯口,忽然想起沈知言早晨说的那句话。
他把缸子放下,拿饭盒去了食堂。
饭吃得比平时快些。旁边的工友老刘还在拌菜,见他已经起身,问:“有活?”
“出去一趟。”
“班长叫你买东西?”
“我自己买。”
周振川将饭盒洗净,放回布袋,出了厂门。
院门口那间小商店离厂里有些远,好在机械厂外头也有卖日用品的供销门市。午间去的人多,他在柜台前等了一会儿,才轮到。
玻璃柜里摆着肥皂、牙膏、针线,搪瓷缸子在后头的架子上,摞成几排。有素白的,也有印花的,红花绿叶,颜色鲜亮。
售货员问他要哪种。
周振川看了半晌,指了指白底的。
“带盖那个。”
“这个?”
售货员拿下来,往柜台上一搁。
缸子上印着一朵牡丹,花瓣红得发艳。周振川顿了顿,又问:“有没有不带花的?”
售货员抬眼看他,倒没嫌烦,转身从最里侧取出一只。
白底,深蓝的口沿,侧面一道细细的蓝纹,看着清爽。
周振川拿起来,沿着杯口看了一圈,又揭开盖子看里面。
“这一只。”
售货员报了价。他掏出钱,等着找零。
那缸子原先放在架子的外侧,底下贴了张标价的小纸条。售货员收钱时没往底下看,他也没注意,只将缸子包进旧纸里,夹着盖子,小心放进布袋。
出门后,周振川还隔着布摸了一下,怕盖子碰破了。
回班里时,老刘正坐着歇,见他把一个纸包往柜里放,顺口问:“买什么好东西了?”
“缸子。”
“你的不是还能用?”
“家里用。”
周振川将柜门合上,拿起工具去看设备,没有再往下说。
那只新缸子却让他惦记了一下午。
平时修东西,他习惯先把缺的补上。螺丝松了就紧,皮带老了就换,哪里需要什么,清楚得很。早晨听沈知言说没有水杯,他也没多想,买来就是。
可买完以后,又觉得不太一样。
人家明明说回来自己买。
他抢着买了,会不会显得管得太多?沈知言昨日让他腾屋子就不大自在,若连这些小东西都替他备齐,兴许又要道谢,又要想着还人情。
周振川蹲在设备旁,拧紧最后一枚螺栓,直到老师傅叫他退开试机,才收回心思。
机器重新运转起来,声响比先前平稳。他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响,便在记录上写下检查和更换的项目。
下班时,别人边换衣服边说笑,他将纸包从柜里取出来,往布袋里放好,提起来时轻了轻手。
沈知言比他晚到家。
技术科安排他先看几份工艺记录,下午又跟人去了车间。初来乍到,许多人的姓名和分工都要记,等收拾好东西出来,已经比原定下班时间迟了些。
他沿着早晨的路往回走,经过小商店时,见门还开着,便进去买了一块肥皂。
柜台后头只剩两只印花的水杯,一只口沿有个不显眼的小缺。他问还有没有别的,售货员说暂时没有,过几天再来看看。
沈知言没急着买。
家里有碗,凑合一两天不碍事。
到了周家,周母正坐在院里择菜,见他回来,先问在厂里顺不顺。
“都好,科里的人很照顾。”
“那就好。水还热着,你先洗洗。”
沈知言将肥皂拿给她看。
“路上顺便买的,家里那块剩得不多了。”
周母接过去,笑着说他眼尖,昨天才住进来,就看见这些。
东屋的门帘垂着。沈知言进去放东西,一眼便看见桌上的缸子。
素白的瓷,深蓝的边,盖子扣得端正,就摆在他那几本书旁边。
他走过去,将盖子揭开。里头空着,内壁擦得干净,连水珠也没有。
周振川正好从隔间出来,手里拿着要换的衣裳。
沈知言挑起门帘。
“振川哥,这个是给我的?”
周振川停住。
“嗯。”
“你买的?”
“不是。”
那两个字出口得太快,周振川自己也顿了一下。
沈知言握着杯子,等他往下说。
“厂里多发的。”他说。
“你们厂里发水杯?”
“有时发。”
这句倒是真的。厂里不是没发过,只是这一回没有。
周振川看着沈知言手里的新缸子,又道:“放着也不用,你先拿去。”
沈知言没有马上接话。
他低头看杯口,见深蓝的釉色完整,心里已觉得这东西不像随手余下的。不过周振川既这样说,他也没急着问。
“有盖,正好。”
他将盖子合回去,手指托住缸底,想看看外头洗净没有。杯子一倾,底下一张小纸条便露了出来。
上头用铅笔写着价钱,旁边还有一道重描过的数字。
两人同时看见了。
周振川拿着衣服的手僵住。
沈知言把缸子翻过来,朝他示意了一下。
“你们厂里发东西,还留着价签?”
院里传来周母拨菜叶的声音。
周振川耳根一点点红了。
“没看见。”
沈知言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别的解释,终于笑起来。
“是没看见这个,还是没想好怎么说?”
周振川抿着嘴,看向那张小纸条。
“我买的。”
“中午出去买的?”
“嗯。”
“离厂里远吗?”
“不远,就在门口。”
沈知言听完,没再问价钱。他将杯子放回桌上,先把笔记本和买来的肥皂袋收好。
周振川还站在门口。
沈知言转过身,才发现他似乎在等自己往下说。
“我没怪你。”
“知道。”
可那神情不像知道。
沈知言想了想,放缓声音。
“就是有点意外。你早晨问带不带盖,我还以为只是问一句。”
“看见有,顺便买的。”
“然后顺便说是厂里多发的?”
周振川没法再往下接,只好低低地应了一声。
沈知言忍着笑,没有再追。他拿起杯子,沿着那道细蓝纹看了看。
“挑得挺好,我喜欢。”
周振川抬起眼。
“真的?”
“真的。柜台上要是有这只,我也买它。”
这句话比道谢更管用。
周振川绷着的肩背松下来一点,将衣服往臂弯里收了收。
“那你用。”
沈知言将杯子捧起来,忽然又看向门口的人。
“以后你们厂里再发东西,我可要先翻底下。”
周振川终于笑了:“下回记着撕。”
“还想有下回?”
话一出口,沈知言自己也停了一瞬。周振川看着他,没答,倒先将手里的衣裳叠得齐了一些。
沈知言低头去揭那张价签,没再追问。
“这上头的纸,我撕掉?”
“撕吧。”
沈知言用指甲挑了挑纸角,纸条粘得紧,一下没揭开。周振川把衣服搁在旁边,伸手接过杯子。
“得沾点水。”
两人到厨房,周振川舀了少量温水,将缸底的纸浸湿,等了一会儿,再慢慢揭下来。
剩下一层薄糊,他用布擦了几遍,直到白瓷底露得干净,才将缸子还给沈知言。
沈知言顺手把杯里杯外都洗了一遍。
水滑过蓝色的口沿,在盆里轻轻响着。
周母进来端菜,看见新缸子,随口问:“买着了?”
沈知言看了一眼周振川。
“振川哥替我买的。”
“怪不得,下午回来先洗杯子,洗完还拿布擦。”
周振川低头去拎水桶。
周母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只问沈知言厂里的开水方便不方便,需不需要再备一只。
“科里有杯子,今天给我拿了一只,洗过就能用。这只放家里正好。”
“那省得来回带,碰了怪可惜。”
周母说完便去摆饭。
沈知言端着新杯子,站在厨房门口,看周振川将用过的水倒掉。
等他转回来,沈知言轻声说:“原来还洗过。”
“新东西,搁久了有灰。”
“也是厂里多发的?”
周振川抬头看他。
沈知言笑了。
那笑里没有责怪。周振川看了两眼,终于也跟着笑了一下。
“别说了。”
“好,不说。”
沈知言答应得痛快。
吃过晚饭,他没有急着回屋,坐在堂屋将单位里要记的几个名字补进笔记本。周母借着灯缝衣服,周振川在另一边翻维修册子。
炉上的水壶响起来,周振川刚放下手里的书,沈知言已经起身。
“我来。”
他拎起水壶,先给周母添水,又提到周振川面前。
旧缸子的盖子放在一旁,口沿有一处磕伤。沈知言避开那边,将水缓缓倒进去,留出不烫嘴的余量。
周振川扶住杯子。
“够了。”
沈知言停手,给自己的新缸子也倒了半杯。
三个人重新坐下,谁都没有多说话。周母穿针时看不清,叫周振川帮忙。他接过针线,眯着眼试了两回才穿进去,递还过去。
沈知言端起杯子,低头吹了吹水面。
杯把宽窄合适,握在手里稳当。淡淡的热意透过搪瓷,贴着掌心,一点点驱散洗手后留下的凉。
周振川翻书时,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沈知言正好抬头。
“好用。”
他没有再提是谁买的,也没提那张价签。
周振川点点头,把目光落回书上,翻过一页,嘴角却仍留着一点笑意。
夜里回到东屋,沈知言把缸子放在桌子靠床的一角。母亲给他的地址纸夹在笔记本里,新杯子便挨着笔记本,蓝色的边沿在灯下亮了一圈。
他整理好第二天要带的东西,端起杯子喝了最后一口水。
堂屋里,周振川经过门前,脚步慢下来。
“水够不够?”
“够。”
“壶里还有。”
“知道了,你快睡吧。”
门外的人应了一声,往隔间去了。
沈知言将杯盖轻轻扣好。
缸底已经擦得干干净净,什么纸条都没留下。他把杯把转向自己伸手方便拿的一侧,才拉灭床头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