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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朝南的小屋 两人找到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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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处房子,是周振川先打听到的。
在城南一条窄巷里,离机械厂不算远,骑车过去只需绕两个路口。房钱也不高,来带他们看的人说,屋子虽然旧,收拾收拾就能住。
周振川听完,没有先应。
他把自行车停在门边,等沈知言一道进去。
屋里有一扇小窗,窗外却紧挨着另一家的墙。白天进去,也得将门敞着,才能看清墙角。靠床的位置贴过一层报纸,下面隐约有深浅不一的水印。
周振川伸手摸了摸。
纸面干,里头的墙却带着一点潮凉。
“以前漏过?”他问。
带路的人说前两年有过,已经补了,眼下没有事。
周振川往房顶看。
梁边也有一道旧痕,颜色比别处深。若只住几日,未必有什么,可他们是要把衣裳、被褥都搬进来,不能赌下一场雨还会不会漏。
沈知言在门边站着,看过窗,又看向里面。
他没有说便宜便先凑合,只轻轻摇了摇头。
出来以后,周振川道:“这屋不行。”
“嗯,晒不着,也潮。”
“房顶还得看,真修起来,未必是补两块瓦的事。”
两人谢过带路的人,便推车往下一处走。
没有租成,周振川心里倒没觉得白跑。
至少纸上记的那几样,到了眼前,真的都要看。
不能只在家里说得明白,出门被人一催,便忘了。
第二处是刘师傅替沈知言问来的。
房钱比他们预备的高些,地方也远,若每天来回,两家厂子都不大方便。两人进去看过,问清楚价钱,仍旧没有定。
午后,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分着吃了带来的馒头。
周振川从布袋里拿出水壶,先递给沈知言。
“累不累?”
“还能再看一处。”
周振川点头,自己喝了一口水。
那张写着几条巷子名字的纸,被他取出来,摊在膝上。看过的两处划了线,剩下最后一处,在家属院东南边。
是前一天有人临时告诉沈知言的,说一户人家腾出了旧屋,正想找稳当人住,不知道是不是还空着。
两人吃完,收好东西,便过去问。
院门是木的,门上有一圈掉漆的旧铜环。
沈知言敲了两下,里面很快有人应声。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棉袄外面罩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擦桌子的布。
听说是来看房的,她把两人让进院里。
“还空着。你们叫什么?”
沈知言报了名字,也说了各自的单位。
妇人姓高,家里人都叫她高大娘。出租的屋子在院子西边,原先儿子住,后来单位有了住处,便搬走了。家里将里面的杂物挪净,已经空了些日子。
院子不大。
东边是房主自住的两间,西边这处小屋单独开门,南墙上有窗,窗外没有高墙挡着。墙根还有一点没化净的雪,靠门的砖地却已经晒干。
周振川刚走到门口,便看见屋里的光。
冬日的太阳斜斜照进去,从窗边铺到床前,一块亮,一块暗,边界清清楚楚。
沈知言也停了一下。
高大娘拿钥匙开门,往里指了指。
“一间住人的,门口隔了个小灶间。做饭在外头,别在睡觉的地方烧得满屋都是味。”
两人进去。
屋子确实小。
靠北墙有一张旧木床,南窗旁摆着张方桌,两只凳子叠在一边。墙上刷过白灰,已有些旧了,却看不见明显的湿痕。
沈知言把布袋放下,先走到窗前。
窗框不新,关上时有一处缝略大,贴过纸以后,应能挡住风。外头的光落在他手背上,有一点温。
周振川没有立刻跟过去。
他从门边开始,一处处看。
房顶、墙角、床脚,门框下头有没有朽,窗沿摸着是不是潮。看完里面,又去看小灶间的炉位和烟管。
高大娘见他认真,便也不急着催。
“都是旧的,哪儿要问,你们就问。”
周振川蹲下,看了看烟管接头。
一处铁圈有些松,管口接得不够稳,旁边的墙面略有黑印。
“这个得重新接一下。”
高大娘低头看。
“去年还好好的。”
“时间久了,松一点也有可能。”周振川说,“住进去以前,得试过,不能只看着像接上了。”
他说完,又问炉子是不是跟房子一起留着。
高大娘说是,能用便用,若嫌旧,也可以自己添新的。
周振川摸过炉身,确认没有看得见的破损,才站起来。
沈知言已走到旁边。
“管子若要换一段,材料怎么算?”他问。
高大娘想了想,道:“原来这套坏了,是我这边修。你们若自己另外添东西,那就自己出。”
沈知言点头。
周振川也道:“若只是把接头重新固定,我能做。真要换东西,先跟您说。”
他没有因为会修,便将房子的毛病全揽到自己身上。
高大娘听着,反倒笑了。
“在机械厂就是懂这些。我找人住,也怕找个烧炉子不当回事的。”
屋外有风,吹得门轻轻动。
周振川伸手扶住,检查了一下合页。门下边有些蹭地,开关时发涩,拧一拧、垫正便能好。
这些是他做得了的小事。
而房顶和墙若有问题,便不是这么回事。
他再问过漏雨,问过院里的水和厕所。水龙头在东屋旁边,两家共用;厕所要出院门,走到巷口后面,不在屋里。煤可以放在灶间外那块靠墙的空地上,但不能堵路。
沈知言一一听着,没有觉得不如周家方便便立即退开。
家里本来也要出门提水、走出去用厕所。
住处不是新楼,只要该知道的都知道,该修的能修,日子便能安排。
最后才问房钱。
“一个月八块。”高大娘道,“先交一个月。住着不合适,提前说,别到了月末,东西一搬,人就没了。”
沈知言看了周振川一眼。
这个数在他们预备的范围里。
周振川也望过来,却没有马上点头。
高大娘看见,便道:“你们商量商量,我去东屋取点东西。”
她出去以后,小屋里只剩两个人。
沈知言走到桌边,伸手按了按。
桌腿稳,只是桌面有几道旧痕。
周振川又看了一遍房顶,才问:“你觉得怎么样?”
“比前头两处好。”
“嗯。”
“白天亮,也不潮。小了些。”
周振川往床和桌子之间看。
两个人站着,还能过,但若再添许多柜子,便一定挤。
“带少点东西。”他说,“工具放床底,衣裳先用箱子。”
沈知言点头,又问:“每天回来,会不会累?”
周振川算了算路线。
“去接你,回来比现在多绕一点。路不算难走。”
“回伯母那边也近。”
“嗯。”
两人说到这里,都静了一会儿。
窗上的光慢慢往里移。
沈知言低头看见自己鞋边那一小块亮,忽然想起刚到周家时,周振川带他去看东屋,也说那屋朝南,白日有太阳。
如今他们又一起站在一扇朝南的窗前。
沈知言在桌前坐了坐,忽然指向另一把凳子:“你坐那儿。”
周振川依言坐下,膝盖差点碰到他的。沈知言没往后挪,倒先笑了。
“吃饭近,省得递菜。”
周振川看着桌子另一边的他,肩膀也慢慢松下来。
“你喜欢吗?”周振川问。
沈知言抬头。
“喜欢。”
说完,他也问:“你呢?”
周振川看着他,点了点头。
“喜欢。”
高大娘回来时,两人已经商量好了。
沈知言说想租,但烟管要先修妥,屋里的旧家具也得写明白,免得往后交还时说不清。
高大娘没有反对。
她去拿了纸和笔,三个人坐在旧方桌边,将房钱、起租的日子、留下来的家具和要修的地方,一项项写下。
周振川写自己的名字,沈知言写自己的。
高大娘看过,又问两人在单位有没有能找到的人,沈知言便把部门说清楚,周振川也留下班组。
事情并不复杂。
却都得落在纸上。
钱付过以后,高大娘写了收条。沈知言将纸收好,周振川接过钥匙,在掌心里握了一下。
钥匙小,铁面磨得光滑。
他却有些不知道该怎样装起来。
沈知言见他看着,轻声道:“放好,别混进工具袋。”
周振川笑了,把钥匙装进贴身的衣袋。
他们没有当天就搬。
烟管要弄好,屋里也要扫洗,家里的东西更得同母亲说清楚,再一样样拿。
回去的路上,周振川骑得慢。
沈知言坐在后头,把收条和约定的纸夹在笔记本里。过了一个路口,他才道:“房钱先从一块儿预备的那笔里出,回家再记。”
“嗯。”
“后头得买个盆。”
“有个旧的,是我以前用的,能带。”
“锅呢?”
“得买。”
周振川想了想,又说:“大件先不急,能用的够用就行。”
“对。”
两人一边走,一边把眼下最要紧的几样记在心里,没有急着将小屋填满。
到家时,周母正在院里拍被子。
见他们推车进来,她的手停了一下。
“看了?”
周振川点头。
“看中了,在东南边那条巷子,离这里不远。”
周母站着,没马上接话。
沈知言走过去,将取来的纸递给她。
“房钱和东西都写清楚了,您看看。”
她接过,低头慢慢读。
八块钱,一个月。一张床,一张桌,两只凳,炉子和烟管留下,松动的接头由房主这边负责修妥。
下面是两个年轻人的名字。
周母看了很久。
“钱交了?”
“交了一个月。”
她抬眼看向儿子。
“钥匙也拿了?”
周振川从衣袋里取出来,让她看。
那一瞬间,周母才真切觉得,前几日说的找个地方,已经变成了一扇能打开的门。
不是还在商量。
也不是过几天也许就算了。
她把纸递还给沈知言,转身将被子重新抖开。
“先收拾干净。”
“嗯。”
“烟道试过再住。”
“我记着。”
周母没再问,继续拍被面。拍到一半,手上的力道轻了一点。
周振川站在旁边,想伸手帮她,她却把被子卷好,自己抱进了屋。
他没有追着再解释。
沈知言也没有。
他们把纸和钥匙收稳,去做该做的事。
下一个能抽出半日的工夫,两人带着旧布、扫帚和工具去了小屋。
高大娘已经备好要换的小段烟管。周振川先把旧接头拆下,清净接口,重新装牢。做好以后,又照着屋里原有的炉子试了一回,等烟走得顺,确认接缝没有往外漏,才将这一项放下。
沈知言擦窗、擦桌子,将墙角积的灰一点点扫出来。
床板也抬开看了。
底下没有存水,木头结实,只是落了灰。周振川帮着搬到院里拍净,两人再一道放回去。
午后的太阳照着地面,洗过的布很快不再往下滴水。
周振川把蹭地的门修好,站在门边,轻轻推了两下。
门合上,不再发涩。
沈知言从桌边抬头。
“好了?”
“好了。”
周振川转身进来,肩上有一点灰,袖子卷到手肘。沈知言走近,替他拍掉,随后将干净布递给他。
“擦手。”
周振川接过,擦净,目光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
窗明了,桌净了,凳子也摆正了。
床上还空着,锅和盆还没有带齐。他们今天只收拾,不在这里过夜。
可这间屋子已经不再像刚进门时,等着人来看的空房。
周振川往窗边走了两步。
沈知言也跟过去。
两人并肩站着,脚下是晒暖的一小块砖地。院里高大娘正在同人说话,声音隔着门传进来,不近,也不吵。
沈知言将窗关好,试过插销,回头道:“往后我的本子放桌子左边,你的东西放右边?”
周振川笑了。
“油工具不能搁桌上,得另找块垫板。”
“那桌上就留吃饭和写字。”
“行。”
周振川伸手,将那张旧方桌往墙边推正了一点,留出两个人走动的位置。
沈知言把凳子分开,摆在桌旁。
一人一张。
摆好以后,他们坐下歇了片刻。没有茶,没有饭,只有从家里带来的半壶水。
周振川倒了一杯,递过去。
沈知言喝过,将杯子给他。
窗外的光落在桌角。
周振川握着杯子,望着对面的人,忽然笑道:“还挺像回事。”
沈知言也笑。
“先把灰扫净了,就像了一点。”
周振川点头,把杯里的水喝完。
等天色往下落,两人收好工具,检查炉子,关上窗,又锁好门。
钥匙从锁里拔出来,周振川这回没有再怔着看。
他稳稳收进衣袋,转头叫沈知言。
“回家。”
沈知言应了一声,提起布袋,跟他一起出了院子。
还有东西要取,还有话要同伯母讲。
那间朝南的小屋,先安安静静留在身后,等着他们下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