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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一床被子 搬家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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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东西那天,周振川起得很早。
他先把工具箱里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沾油的用旧布包好,零碎螺丝装进铁盒,箱盖扣上,又绕了一道绳,免得路上颠开。
衣裳不多,冬天的几件折齐,便占去半只木箱。
沈知言那边也已收拾好。
来时带的帆布包仍能用,书和笔记另外装了一包。桌角的相框取下来,用干净纸包着,再夹在两本厚书中间。
东屋忽然空了一些。
桌椅仍在,窗边也还亮,少了沈知言的东西,却又像变回他来以前的模样。
周振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沈知言回头问:“少拿什么了?”
“没有。”
周振川走进去,替他将包口系紧。
这几天,他们已添好一口小锅、一个盆,还有做饭要用的几样东西。米面只买了一点,先够吃,别的等住下以后再慢慢补。
小屋里的床还缺铺盖。
沈知言原先带来的被褥能拿,周振川却只收起了隔间里那床薄褥子。他知道家里有床厚被,但没有去柜底翻。
母亲已经因为他们搬走难受。
不能还把家里能用的东西都往外拿。
等他将包袱放到堂屋,周母正从西屋出来。
她看见床头卷好的薄褥,停了一下。
“你就带这个?”
周振川点头。
“里面还有一床被。”
“那床多少棉花?”
他没答。
周母知道得比他清楚。隔间小,冬天他身上盖一床,下面也垫一床,真冷的时候,还会把旧棉袄压在脚边。如今只拿走这一卷,到了外头,未必够用。
她转身进屋,打开柜子。
周振川站在门边:“妈,您别忙。”
周母没有应。
过了一阵,她抱出一床宽些的厚被。被面洗过,叠在柜里有些日子,折线压得平,边角还夹着一张她防潮用的旧纸。
她把纸抽出来,放到桌上。
“这床拿去。”
周振川伸手接,又停住。
“家里还用得着。”
“我一个人,哪里盖得了这么多。”
周母说完,自己也静了一下。
一个人。
这几个字从嘴里出来,比这些天心里想的还要实在。
沈知言将帆布包放下,走过来。
“伯母,我们再添也来得及。”
周母抬头看他。
“来得及买,就来得及铺?”
沈知言没再争。
她将被子展开一点,摸过里面的棉,又用手掌压平。
“这床前两年重新理过,棉花还松。先拿去用,别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夜里睡着才知道冷。”
周振川低头看着被面。
“您给我们了,自己若冷——”
“我留着呢。”
她答得有些急,随即缓下来。
“又不是把家里都搬空了。”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周母将被子重新折起,折到一半,又停住。
“上午有太阳,先晒一晒。”
于是搬东西的头一件事,成了晒被子。
周振川把绳子拉紧,沈知言在另一头扶着,两人一道将厚被搭好。冬日的光落在被面上,褪过一点色的花纹又亮了些。
周母站在院里,抬手拍了拍。
里面的棉花发出很轻的闷响。
她拍完这一边,绕到另一边,又仔细拍了一遍。
周振川想接过去,她便把手里的小棍递给他。
“边上也拍,别只顾中间。”
“嗯。”
沈知言回屋收最后几件东西。
搪瓷缸子洗净,盖好;手套、围巾放到帆布包上头,方便路上拿。屋里的窗缝仍贴着原先的纸,床头那根拉长的灯绳垂在那里,他伸手碰了一下,才松开。
住进来时,这些都是周振川先替他弄好的。
离开时,房间仍旧干净。
他拿布将桌面擦过,又扫净床下,最后把凳子推回原位。
周母进来看了一眼。
“别收拾了,已经挺好。”
沈知言站起身。
“灰不多,顺手擦一擦。”
她点点头,目光落在桌角。
那里原先摆着相框。
如今只剩一块比旁边略干净的痕迹。
周母没有问照片放到哪里,只转身去灶间,把晌午的饭做上。
搬家也不能不吃饭。
她热了馒头,炒一盘白菜,又将前一天留下的汤烧开。三个人坐下时,院里的被子还晒着,风吹过,被角一下一下轻动。
周振川吃得快,想着饭后还要借小推车。
周母看他一眼。
“东西又不会跑,慢点。”
他便放下半个馒头,喝了一口汤。
沈知言坐在旁边,问晚上母亲想吃什么,剩菜要不要先分出来放好。
“我自己弄。”周母说,“还没老到连顿饭都不会做。”
沈知言点头。
“那锅里这点汤,我先留着。”
周母应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饭后,周振川借来一辆小推车,把木箱和工具箱放上去。轮子旧,转起来有些涩,他先看过轴,再试着推了几步,确认能走,才捆东西。
沈知言把书包提好,准备先送一趟。
厚被晒得差不多,周母却没让他们立刻卷起来。
“我再翻一面。”
周振川望过来。
“那我们先送这些,回来再拿。”
她没应这句,只低头把被角抻平。
两人便先出了门。
车轮碾过砖地,声音渐渐远了。周母站在院里,手还按着被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院门没关死。
她走过去,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儿子推着车,知言在旁边扶着箱子,走到有冰的地方,两个人都放慢了。没有谁只拿自己的东西,也没有谁把重的全留给另一个人。
周母看着他们转过路口,才回屋。
堂屋静下来。
隔间的床仍在,东屋的桌椅也仍在。儿子没有把家里该用的东西搬走,知言更是一样也没多拿。
她走进隔间,伸手摸了摸床板。
木头凉,床头的墙上还有多年留下的一点磨痕。
这间小屋,她从前总嫌儿子睡着窄,叫他将箱子挪一挪。他说不碍事,自己大个子,怎样都能睡。
如今真的空出来,她却一点也没觉得宽敞了好。
周母站了一阵,出来将窗开了个小缝,让屋里透气。
院里有人叫她。
黄婶从门口探进头,见被子晒着,便问是不是又趁晴天收拾冬衣。
周母走过去。
“孩子们搬东西。”
“搬哪儿?”
“在东南那边租了个房,离这里不远。”
黄婶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说年轻人有个自己的地方,也方便。
她又问周振川是不是同知言合住。
周母停了片刻。
“嗯。”
黄婶没多想,只说两个上班的,合住也能分担些房钱。看见院里的厚被,便叫她别晒到日头落了才收,回头又凉。
周母应下来。
送走人,她站在绳子底下,仰头看了看太阳。
被子已晒暖了。
她伸手摸进去,掌心贴着里面柔软的棉,慢慢折好,拿出一块干净包袱布,把四角包住,打了个结。
包好以后,她又去灶间取了一小包煤,另找出几根引火用的碎木条。
新搬进去,什么都没摸熟。
别晚上烧火时,才发现手边什么都缺。
周母把东西放在门边,穿好棉袄,关了炉门,检查过院里的门窗,便拎起包袱出了门。
地方她已经听儿子说过。
巷口往东,再过一个路口,木门上有旧铜环的那一家。
她走得不快。
厚被有些沉,抱在怀里挡着看路,她走一段,便往上托一托。到了院门口,手指因为用力,已有些酸。
周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高大娘。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周母先道:“我是周振川他妈,给他们送点东西。”
高大娘立刻明白,把门让开。
“在西屋呢,刚搬来一趟。”
周振川正往屋里抬箱子,听见母亲的声音,转头便愣住了。
“妈?”
他放下东西,快步走过去,接住她怀里的包袱。
“不是说我回去拿?”
周母松开手,揉了揉指节。
“晒好了,顺手送来。”
从家里到这里,要走一段路。
又抱着这样一床被子。
周振川没有拆穿那句顺手,只把东西接稳,侧身让她进去。
沈知言已搬出凳子。
“伯母,坐。”
周母没立刻坐。
她站在门边,先往屋里看了一遍。
朝南的窗,旧桌,北墙边一张木床。床板已经擦净,薄褥铺好,两个衣箱放在床下,一只工具箱靠着墙,外面垫着旧布。
屋子比她想的小。
可确实亮,也干净。
她的目光在那张床上停了一下,随后移开,走到窗前,摸了摸窗框。
“这儿还有点缝。”
周振川道:“准备再贴一道纸。”
“嗯。”
她又去看小灶间。
炉子里还没生火,锅放在旁边,烟管重新接过,接头稳稳固定着。周母伸手指了指,问是不是换了这一段。
周振川点头,说已经试过。
她听完,没再重复那些嘱咐。
沈知言把煤和碎木条提进来,放到干燥的地方,转身给她倒水。
暖水瓶是两人新买的,刚灌过,杯里冒着热气。
周母接过,终于在凳子上坐下。
周振川把包袱放到床边,解开结。
厚被露出来,刚晒过的暖气还在。
他伸手压了一下,抬头看母亲。
“您还带了煤。”
“头一回生炉子,先用这些干的。”
周母喝了一口水,声音很平常。
沈知言站在旁边,低声道:“伯母,谢谢您。”
她看向他,半晌才说:“晚上别冻着。”
沈知言喉间微微发紧,点了点头。
“我们会顾好。”
周母低下眼,把杯子放到桌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振川将厚被铺开,原先那床便叠在一边,留着冷的时候再添。床不大,被子展开以后,几乎盖住整张床。
周母看见被角有些斜,手抬起来,又收了回去。沈知言已经绕到床尾,将那一角拉平。
她站起身。
“我回去了。”
周振川也站起来。
“我送您。”
“还得回去拿东西?”
“就剩一点。”
“那一道回。”
沈知言将门边的布袋拿起。里头原先装书,眼下空了,正好带回去取零碎东西。
出门以前,周母又往窗边看了一眼。
相框已经摆在桌角。
照片里的两个年轻人肩膀挨着肩膀,笑得很轻。
她停了片刻,没有伸手挪,也没有说应该收进柜子。
随后转身,跨过门槛。
三个人往回走,路上说的都是小事。
哪一处有冰,明天还要买盐,屋里的门下边能不能挡风。周振川答得仔细,沈知言也记着,谁都没有借这一趟送被子,追问她是不是已经答应。
到周家院门口,周母忽然停下。
她手里拿着空包袱布,指尖捏着一角。
“振川。”
“妈。”
她看着儿子,又看向沈知言。
“别跟外头说,是我赶你们出去的。”
周振川胸口一紧。
“没有人这么说。”
沈知言也轻声道:“是我们自己商量的。您没有赶我们。”
周母点点头。
“我就是讲一句。”
她推开门,先走了进去。
两人跟在后头,把最后几样东西收好。周振川去看母亲的煤筐,里面还够,便没再添。沈知言将自己用过的那块桌布洗净,晾在院里,明日干了,她仍能用。
临走时,周母送到堂屋门边。
“锅里有水,你们那边若没烧开,先来提。”
“好。”
周振川应着,手里拿着小屋的钥匙。
这一次,他站在院门口,真觉得自己要往另一个地方去了。
母亲在身后。
那边的床上,已经铺着她送来的厚被。
他回头道:“妈,明天我回来一趟。”
周母看了他一眼。
“先把自己那边弄利索,不用来回跑。”
周振川点头。
“有事叫我。”
她应了一声,抬手让他们走。
院门轻轻合上。
周母站在门内,过了一阵,才低头将空包袱布展开,折好,收进柜里。
隔间空着,东屋也安静。
她伸手摸了摸柜里剩下的被面,过了一会儿才合上柜门。
她走到灶间,给自己的炉子添了两块煤,把水壶重新放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