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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先找个住处 两人商量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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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工后的几天,家里渐渐回到了平日的作息。
早上烧水,带饭,下班回来吃一顿热的。周振川仍去印刷厂接人,沈知言也仍记着,若临时有事,便想办法带句话。
院里的残雪化过一回,又冻成薄薄的冰。周振川将门口铲干净,周母出门买菜时,脚下便不必试探着走。
事情都有人做。
话却少了。
周母不再时时留意他们吃了多少,两个年轻人也不再动不动便问她要不要帮忙。可有些原本顺口就能说的话,仍会在出口以前停一停。
沈知言想告诉周振川,厂里那批样张终于核准了,抬眼看见伯母坐在桌旁,便先说了最要紧的几句,没再讲白天那些细小的趣事。
周振川听着,想问后头的事,又觉得母亲一直没开口,便把话收住。
周母看得出来。
她也想叫他们照常说。
可真听见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又难免发紧。
于是饭桌上常常有一段空白,谁都在等另一个人先开口。
那晚,周振川将院门扣好,回隔间收拾工具。
沈知言过来,把白日洗过的抹布递给他。
“干了。”
周振川接过,放进工具袋,见他还站着,便挪开床边的东西,让他坐。
沈知言坐下以后,没有立刻说话。
周振川也安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沈知言才道:“我今天去问了问宿舍。”
周振川抬起头。
“有地方了?”
“还没有。前头等着的人没排完,什么时候轮到我,也说不准。”
周振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床边那只旧木箱上。
沈知言看着他。
“我不是要自己搬去宿舍。”
周振川转回来。
他原先没有问出那一句,却确实已经在心里想了。知言住在家里,伯母如今看着难受,若单位有个地方,搬出去也许就不必天天夹在中间。
可是搬出去以后呢?
他仍住在这里,沈知言又成了下班需要去找的那个人。
两个人已经说过一起过,如今遇到事情,难道先把日子分开?
沈知言继续道:“我想,咱们在附近找个房子。”
周振川望着他,半晌才低声问:“一起住?”
“嗯。”
这一次,话没有留半截。
沈知言两只手放在膝上,神情很认真。
“我想有一间咱们自己的屋。”沈知言看着他,“回来不用隔着墙说晚安,书放错了,直接问你一声就成。”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停了片刻,又望向西屋。
“伯母眼下也累。大家分开住近些,兴许能缓一缓。”
周振川缓缓点头。
“我这几天也想过。”
“怎么没说?”
周振川停了停。
“怕我妈觉得,我们听见她不答应,就要走。”
沈知言没有立即劝他不会。
伯母确实可能这样想。
儿子在家里住了这么多年,她刚知道这件事,两个孩子便要另找住处。即使话说得再好听,也免不了让她难过。
“所以得先跟她讲。”沈知言说,“还没找好,也没定下,不能等东西都收了,才告诉她。”
周振川点头。
“我不想搬得远。”
“我也是。”
两人坐在窄屋里,开始慢慢算。
离两家厂子都不能太远,骑车能到,回周家也方便。房里得能睡觉、放东西,最好有个做饭的地方。煤、水、房钱,都得从每月能拿出来的钱里算,不是只够搬进去便算完。
周振川说,屋旧些不要紧,门窗坏了可以修。
沈知言却提醒:“房顶若漏,墙若一直潮,不能只想着你会修,就什么都接过来。”
周振川听完,笑了一下。
“这个得看清楚。”
“还有我们带多少东西。伯母这边要用的,不能都搬走。”
“当然。”
周振川低头看了眼床边的木箱。
工具归自己,衣裳也归自己,别的便没有多少一定要带的。东屋里的桌椅都是家里的,收音机留给母亲听,锅碗也不能一下腾空。
真算起来,他们得重新置办几样。
他伸手,从枕边拿了一张干净纸。
沈知言接过铅笔,两人把要花的钱先记下来。没有填数字的地方,就空着,等打听过再说。
写到最后,纸上已有了几行。
房钱、煤、米面、锅和盆。
周振川看着那张纸,忽然低声道:“以前说一起过,还是住在家里。”
沈知言抬眼。
“现在要自己找地方了。”
周振川说这句话时,没有笑得很大,也没有故作轻松。只是觉得,他们终于要把前头说过的话,往生活里再落实一些。
沈知言点头。
“会多些事。”
“嗯。”
“也可能不如这里方便。”
“我知道。”
周振川把纸折好,握在掌心。
“咱们一起弄。”
第二天早饭后,周母准备出去买菜。
周振川叫住了她。
“妈,我跟知言有件事想跟您说。”
周母的手停在布袋上。
沈知言也站在旁边,没有回东屋避开。
周振川先搬了凳子,等母亲坐下,自己才坐到桌前。
“我们想在附近找个住处。”
周母看着他。
“谁找?”
周振川喉间紧了一下,仍答得清楚。
“我和知言,一起。”
堂屋里忽然安静。
周母望着儿子,又看向沈知言。两个人都坐着,没有一个像是被另一个临时拉过来听结果的。
显然已经商量过了。
她手里的布袋慢慢放到桌上。
“这里住不下了?”
“住得下。”
“那为什么走?”
周振川没有立刻拿房间小、上班方便之类的话来挡。
那些都不是最要紧的原因。
“妈,这几天,咱们都不好受。”他说,“您有您的想法,不能因为我们住在眼前,就天天逼着自己当作没事。”
周母的眉头皱起来。
“我什么时候叫你们走了?”
“您没叫。”
“昨儿我还——”
她停住。
昨晚她还问了知言工作服干没有,还把多出来的一点肉装进两个饭盒里。
她没有冷着他们。
难道这些都不算?
周振川看见她眼里的委屈,胸口发紧。
“您一直照顾我们,我知道。”
“知道,还要搬。”
沈知言这时开了口。
“伯母,我们想自己住,是想把日子自己接起来。不能总在您这里,让您既帮着过,又为这件事难受。”
周母看向他。
“我做几顿饭,还做不起了?”
“不是这个。”
沈知言声音很稳,没有因为她语气急便往后退。
“您做得起,也愿意做。可饭桌上有些话,您听着不自在,我们便不敢多说。您少吃一点,我们又忍不住想,是不是哪里叫您更难受了。”
周母的目光慢慢移开。
那天她才说过,别拿眼睛时时跟着自己。
原来两个孩子也不是没听进去。
“我们继续住着,您连缓一缓的地方都没有。”沈知言说,“找个近些的房子,平时各自过,有事照样来,也能坐下来好好说话。”
周母低头看着布袋。
“搬出去,你们就自在了。”
这句话说得轻,却让周振川一下坐直。
他想说不是。
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能骗母亲。
搬出去以后,两个人不必连坐近一点都先看她的神情,的确会松一些。
沈知言也没有否认。
“会自在一点。”
周母抬头。
沈知言望着她,接着道:“您也可以有自己的工夫。不必一抬眼就看见我们,又逼着自己马上想明白。”
她看了他很久。
这个回答不全是她爱听的,却是真的。
他们没有把搬出去说成只为了她,好像自己一点想法都没有。也没有说走了便万事大吉,往后不必再管她难不难受。
周母喉咙发涩。
“所以,你们还是要一起住。”
周振川点头。
“是。”
他没有躲开这个最要紧的问题。
周母原先也许存着一点没说出口的念头——暂时分开,见得少了,日子忙起来,也许这份心思就会慢慢淡下去。
如今儿子答得这样清楚,那一点指望也落了空。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们连房子都找好了?”
“没有。”周振川道,“先跟您说,再去打听。房钱、地方,都得看,不能随便租。”
“外头要花钱。这里又不要你们交房钱。”
“多出来的钱,我们算过能承担的。”沈知言说,“但还得问到实价,再定。若超出太多,就另找,不勉强。”
周母听着,心里又浮起一种疲惫。
儿子已经会同另一个人坐着算这些账。
而她再往下问,好像每一句都在提醒他们,别拿过日子当作只凭心意便能成的事情。
她不是不想提醒。
可提醒完,他们仍要去做。
“振川,”她低声道,“你从家里搬出去,我一个人呢?”
周振川怔了一下。
这句比方才所有问题,都叫他难受。
他从父亲走后便觉得,家里得有自己。晚上回来,母亲能听见院门响,白天东西坏了,他能修,煤搬不动,他能提。
如今自己要走。
屋子会安静下来。
那一份安静,不是说回来看得勤便能完全填上的。
周振川握着桌沿,过了片刻才道:“我舍不得您一个人。”
周母没有看他。
“可我也不能为了让家里一直是原来的样子,就跟您说,我能把知言放下。”
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不是不要这个家。住近一点,该给家里的钱照旧留,煤要添、东西要修,我还回来做。您有什么事,也叫我。”
周母缓缓抬眼。
“能同住着一样?”
周振川摇头。
“不一样。”
他没有把这个差别抹掉。
“但我会好好安排,不是走了就只顾自己。”
周母望着儿子,眼角一点点湿了。
她想留。
也想问,若她不让搬,他们是不是仍旧要走。
可问到这里,又能怎样?
把儿子留在眼前,每一顿饭都这样小心,每一次笑都先收住,她就真的会好过吗?
她看向沈知言。
他也坐得安静,没有催,没有借着自己说得周全,就替儿子把那些难处都轻轻带过。
周母低下头,将布袋重新折好。
“我现在说不出什么。”
周振川点头。
“您先想。今天只是跟您讲,不马上搬。”
沈知言也道:“找到了合适的,再告诉您。”
周母没有应那句合适。
她只问:“找近些,能有地方?”
“先问问。”周振川说。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站起身。
“菜还得买。”
周振川也站起来:“我去吧。”
“我去。”
周母拿起布袋,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
“你们也上班去,别迟了。”
两个人答应下来。
那天在路上,周振川话很少。
沈知言坐在后头,没有一遍遍问他后悔没有。到了岔路口,他下来,伸手扶了一下周振川的车把。
“晚上回去再说。”
周振川点头。
“嗯。”
他们各自去做自己的事。
沈知言趁休息的时候,向刘师傅问了问附近有没有人出租房间。
刘师傅知道他一直在周家借住,听他说想同周振川合租,倒没有多想,只问想离哪边近。
“两边上班都能到就好,也别离周家太远。”
“能做饭?”
“最好能。”
刘师傅想了想,说自己平时不大留意,回去问问住在附近的人,有消息再告诉他。
沈知言道了谢,没有催着人一定替他找到。
周振川则问过厂里一个搬过家的同事。
那人说城南几条巷子有旧房出租,价钱要自己去问,冬天尤其得看墙和房顶,别只看屋里摆得齐整。
周振川把几条巷子的名字记下来。
他没急着下班就拐过去。
今天才跟母亲讲,晚上还是得回家。
到家时,周母已经买好菜,炉上的汤也煮着。她没有问白天打听得怎样,周振川便先说,眼下只有几处消息,等休息的时候再去看看。
周母坐在桌旁择葱,听完,低声道:“别给人一点好话说得,就先把钱交了。”
“不会。”
“房顶漏不漏,晚上挡不挡风,得问。”
“嗯。”
沈知言站在灶间门口,听着,没有把这些嘱咐接成伯母已经同意。
她担心他们被骗,仍是担心。
舍不得他们走,也仍在。
两件事可以一块儿放着,不必今天便分出一个明白结论。
饭后,周振川去清炉灰,沈知言把明天要带的饭装好。
周母在堂屋里收拾针线,忽然叫儿子的名字。
周振川探进头来。
“妈?”
她手里捏着一团线,过了片刻才说:“看房的时候,煤炉的烟道要查仔细。”
周振川站住。
周母没有抬头。
“旧房有的管子早松了,外头糊得好看,里头不一定好。别图便宜,进去才知道漏烟。”
“我会看。”
“也别把窗封得一点缝都不留。”
“嗯。”
她将线团放回盒里,不再说了。
周振川望着母亲,心里那一点酸又慢慢涌上来。
她还没有答应他们这样的日子。
可已经想到,若真去了另一个屋檐下,夜里烧煤,冷不冷,安不安全。
他没有笑着说您到底还是舍不得,也没有拿这几句话去逗她。
只是低声应了一句:
“妈,我都记着。”
周母把针线盒合上。
“记着就去忙吧。”
周振川退回灶间,拿起火钳,将炉门关稳。
沈知言站在旁边,手里还托着那只饭盒。
两个人对视片刻。
周振川把记着开销的纸收进衣兜。沈知言伸手替他将翘起的纸角按进去,又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明天再问问。”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