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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饭还照常吃 心结尚未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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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早上,周母煎了饺子。
锅底抹一层油,饺子摆进去,添些水,盖上盖子。等水气渐渐收干,揭开以后,底下便有一层薄薄的焦黄。
往年过了初一,家里也这样吃。
她拿着锅铲,一只只翻过来,盛进盘里,忽然想起沈知言前些日子说过,豆腐的边要煎焦一些才香。
饺子也是一样。
她将其中几只多留了一会儿。
盛完,周母站在炉边,看着盘里深浅不一的颜色,半晌没动。锅里还有一点油,她拿热水涮净,声音比平常响了些。
周振川听见,进来问要不要帮忙。
“不用,端出去吧。”
他接过盘子,等母亲往旁边让开,才出了灶间。
堂屋桌上已经摆好粥。沈知言把筷子放齐,见他端着热盘,便垫了一块折好的布,免得烫坏桌面。
两人的手在盘边碰了一下。
周振川没抬眼,放稳便松开了。
沈知言也将手收回去。
周母跟在后面,看见这一幕,心里有些难受,却不知道是因为他们仍旧这样默契,还是因为那一下收手太快。
她坐到自己的位置。
“吃吧。”
沈知言道了一声谢,拿起筷子。
周母想说,以前吃饭也不用顿顿谢。
话到嘴边,又没有说。
她怕自己今天说了这句,孩子便以为她已经不介意;也怕自己不说,往后这张桌子上会越发客气,客气得像谁都不敢碰谁。
饺子煎得好,底下脆,上头软。
沈知言夹了一只,低头吃完,才轻声道:“很香。”
周母应了一声。
“锅底火正好。”
周振川在旁边喝粥,没有插话。
三个人把这一顿饭吃完,盘里剩下两只。周振川照旧夹了一只,沈知言拿了另一只,不再推来让去,也没有笑着说什么。
周母看着空盘,将自己的碗递过去。
“中午做面,早上这点够了。”
“好。”沈知言接过碗。
院外有人来道喜,敲门声响起来。
周振川起身去开门,周母将桌面收齐,脸上便又有了待客的笑。
年还没过完。
来往的人仍旧问身体,问工作,问今年买了什么,哪天去谁家。周母照常回答,有时说上几句,真的也会笑出来。
可客人一走,屋里重新静下来,她心里那件事便又回到原来的地方。
没有因昨晚知言讲过,就变得好受多少。
也没有因为早上煎了他爱吃的东西,就算她已经答应。
她仍旧想不通。
只是想不通的时候,炉上该添水,面盆该盖住,两个孩子也还要吃饭。
初四,黄婶来串门。
她进屋时,沈知言正在把晒过的被面收好。周母在桌边剪线,周振川出去买煤,还没回来。
黄婶看见沈知言,笑着说:“今年没回去呀?”
“在这边过了。”沈知言答。
“你妈舍得?”
“写过信,跟她说好了。”
黄婶点头,往椅子上一坐,又同周母说起前排几家热闹的事。
讲了一阵,话题转到周家。
“你这里倒省事,两个年轻人都能干。知言住着,也没给你添多少麻烦。”
周母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
沈知言正拿着叠好的被面,听见这句,脚步也缓了半拍。
周母抬头。
“他自己买菜,家里的活也做,哪有什么麻烦。”
语气很平常,却答得快。
黄婶没觉出别的意思,笑着附和,说如今有些孩子到了家里,只知道等现成,知言这样不容易。
沈知言低声说了句应该的,将东西送进东屋。
再出来时,他没有留在旁边听长辈闲谈,去了灶间给她们添水。
黄婶坐了半个多时辰,临走又说有空过去吃点炒花生,家里还有。
周母送她到院门口,看着人走远,才回身。
沈知言站在桌边,将方才用过的杯子收起。
“伯母,”他道,“水还热,您再喝一点?”
周母点头。
他倒好,放到她手边,没有提刚才那句没麻烦,也没有因为她在外人面前照旧护着自己,就说些让她为难的感谢。
周母慢慢坐下。
她刚才回答得那么快,是因为那确实是事实。
知言没有给她添乱。
即使现在心里难受,也不能让旁人把这孩子说成白住白吃的人。
可她心里又很清楚,这样护一句,不能把另一件事也一并护过去。
两份心意放在一起,竟会如此别扭。
晌午,周振川带煤回来,脸上沾了一点灰。
他在院里把煤装进筐,沈知言过去帮着捡落下的小块。两人忙完,周母叫他们洗手吃饭。
面条下得多,汤里放着白菜和几片肉,热气将堂屋窗上的白霜化开了一点。
周振川端起碗,问母亲面够不够。
“够。”
沈知言低头挑面。
吃到一半,周母忽然问:“知言,你们哪天上班?”
沈知言告诉了她。
周母又看向儿子,问过他的班次,便把两人复工的日子记在心里。
“那前一天把饭票、工作服都收好,别到早上再找。”
“嗯。”
两个人一齐应了。
周母没再说话,低头吃面。
这本是她往年常念叨的事情。
如今念叨完,心里却有一点说不出的疲惫。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连一句寻常的嘱咐,也要担心别人听成什么。
饭后,周振川去刷碗,沈知言擦桌子。
碗刚放进盆里,灶间便传来一声轻响。周振川转身取水壶时,袖口碰到架边一只空碗,碗歪下来,磕在盆沿上。
周母在堂屋听见,立即起身。
“怎么了?”
“没事,碰了一下。”
周振川把碗扶稳,检查过,没有裂。
沈知言也进来看。
三个人站在小小的灶间里,谁都还没说第二句话,周母已经伸手,把架上的东西往里挪。
“这些本来就放得浅。”
她说完,又看儿子的手。
“没割着吧?”
“没有。”
周振川摊开掌心,让她看。
周母看过,才松了一口气。等她回到堂屋,坐下拿起针线,心里却忽然更酸。
她还能下意识担心儿子有没有碰伤。
也仍旧会留意知言出门有没有穿厚。
这些都没变。
可她盼着他们改的那件事,也没有变。
到了晚上,周振川在隔间收拾工作服,沈知言去找他,手里拿着白日晾干的手套。
“放错屋了,给你。”
周振川接过,朝门外看了一眼。
母亲在西屋,门关着。
他低声问:“今天累不累?”
“还好。”
周振川没有像从前那样,再问一回是真的还好,还是怕他说什么。他只是往床边让出一点位置。
“坐一会儿。”
沈知言坐下。
隔间窄,两个人挨得近,脚边便是叠好的木箱。周振川将手套塞进明天要拿的袋里,过了一阵,才道:“我妈这些天,吃得比往常少。”
沈知言点头。
“我看见了。”
“她看着也没精神。”
沈知言望着他。
周振川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压得低。
“我有时候想多说两句,又怕她嫌我催。想什么都不说,又怕她觉得,我们只顾自己。”
沈知言没有立刻劝。
他也一样。
在堂屋坐着,听伯母咳一声,便想去问;走到灶间,看见她背对着门,又不知道自己过去是帮忙,还是叫人更难受。
原先很自然的照应,如今每一下都要多想。
“今天黄婶来,”沈知言说,“伯母还跟她讲,我没给家里添麻烦。”
周振川抬头。
沈知言将当时的话告诉他,又道:“她心里难受,也还是不愿意别人说我不好。”
周振川沉默了许久。
“嗯。”
这一声里有松动,也有更深的难过。
母亲没有把他们推开。
可他们也不能因为她舍不得,便当作她的难受可以一直放着不管。
沈知言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
“我们不能替她把这一步想完。”
周振川看过来。
“也不能天天守着她的脸色,盼她吃完一碗饭,就算想开了一点。”沈知言声音很轻,“这样她累,我们也累。”
周振川点头。
他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在家里过,是另一回事。
两个人没有把这番话再说成许多道理,只坐了一会儿。
最后周振川握住他的手。
“你在这里,也不好受。”
沈知言没有说自己不难受。
“有一点。”
他说完,往周振川身边靠近些。
“可我不后悔跟她讲。”
周振川低头看着两人的手,慢慢合紧。
“我也是。”
复工前一日,周母做了顿稍早的晚饭。
年里剩下的肉切了一些,同白菜炖在一起,锅里汤浓,盛出来时,碗沿冒着白气。
她本来想叫儿子端,抬头看见他正在门边掸工作服上的灰,便自己拿了厚布去垫碗。
沈知言从灶间另一边过来。
“我来吧。”
周母没有松手。
“我拿稳了。”
他便往旁边让开,将挡路的小凳挪走。
周母端到桌上,布的一角却压在碗底,不大好抽。她伸手去拉,碗沿晃了一下,汤洒出一点。
周振川立即放下衣裳走过来。
沈知言已经扶住了碗,另拿一块布盖住溢出的热汤。
周母的手背被溅着,缩了一下。
“烫了?”周振川问。
“一点,没事。”
他伸手去看。
周母往回收手,忽然觉得,屋里这一齐围过来的两个人,让她喘不过气。
不是他们做错了什么。
是这几日,她无论做什么,都像有人小心翼翼地盯着。她少吃一口,他们便留意;她沉默一会儿,他们便不说话;她想自己端一碗汤,也立刻有人上来接。
她知道是关心。
可这份关心里又夹着太多没说出来的东西。
“你们别这样看着我。”她忽然道。
两个人都停下来。
周母望着儿子,又望向沈知言,声音有些发颤。
“我不是一会儿就要怎么着。吃多吃少,做点事情,别都拿眼睛跟着。”
周振川的手慢慢落下。
“妈——”
“也别一句一句问我难不难受。”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眼里有了水光,却没有哭。
“我难受,你们也知道。知道了,能怎么办?”
堂屋静下来。
桌上的汤还热着,周振川挂在门边的工作服只掸了一半。
沈知言先把碗放稳,将那块湿布收起。随后,他看向周母,轻声道:“是我们太紧了。”
周母没有接话。
周振川也点头。
“您想自己做,我们不抢。”
她垂下眼,缓了一阵,才道:“手没事,擦一擦就行。”
沈知言将一条干净湿布放到桌边,没有再去拉她的手。周母自己拿起来,轻轻按了一会儿。
这顿饭开头很安静。
周振川坐下以后,没有盯着母亲碗里的东西。沈知言也没有把她每一次停筷,都当成该说点什么的信号。
吃过几口,周母忽然问:“明天还去西门接?”
周振川抬眼看她。
“嗯。”
周母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是顺嘴问的。
可儿子这样坦然答,仍叫她心里有一点紧。
片刻后,她低头夹菜。
“路滑,别赶。”
“知道。”
沈知言坐在旁边,端起汤碗,没有借这句话多说。
饭后,周母留在桌边收拾剩菜。
周振川端碗去刷,沈知言去院里把明早要用的水提满。谁都没有急着抢她手里的活,也没有突然变得什么都不做。
她将肉菜盖好,又把明日早饭的米量出来。
这几件事做完,心里竟比方才松了一些。
不用时时看两个孩子紧张的神情,她也能暂时只想着,米该放多少,水该添多少。
第二天一早,周振川先起来烧水。
沈知言收好两人的饭盒,周母揭开锅盖,将热过的饭菜分进去。两只铝饭盒并排放在案板上,她一边装,一边想起从前只有儿子那一只时,自己总怕装少了。
如今是两只。
她也没少添。
沈知言进来接,周母把盖子递过去,忽然道:“晚上谁晚了,还是得带话。”
“好。”
“家里不一定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饭也不能一直热着。”
周振川在门口应了一声。
沈知言将饭盒盖好,放进袋里。
出门前,两人照旧同她说了一声。周母站在堂屋门边,看着儿子推车,知言跟在后头,把围巾拢好。
他们没有在她面前刻意疏远。
也没有再时时回头,看她的脸色。
院门开了,又轻轻合上。
周母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到桌边。
早饭用了三只碗。
她将它们收进盆里,添上热水,拿布一只只擦净。擦到最后一只时,手停了片刻,随后又继续。
她把碗放回柜里,照旧取出买菜的钱。数到一半,想起昨天的醋不多了,又从手绢里添上两枚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