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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沈知言亲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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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言坐下以后,先把桌边那只空杯挪开,留出一点地方。
周母看着他,没有问要说什么。
她知道。
从昨晚到现在,这件事一直横在家里。吃饭、烧水、收拾东西,都还照常做,可谁心里也没真正放下。
沈知言两只手放在膝上,开口时,声音比平常慢一些。
“伯母,振川哥昨晚跟您说过了。我的话,也该我自己来讲。”
周母握着杯子,低头看了一眼杯口。
“他说,你也愿意。”
“是。”
沈知言没有躲她的目光。
“我喜欢他,愿意同他在一起。”
屋里静了片刻。
周母已经听过这句话里的意思,可从另一个人嘴里亲口听见,心里仍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儿子没有猜错。
也没有把人家的照应,当成了旁的心意。
她抬起眼。
“你想清楚了?”
“想过。”
“你在这里住着,他又天天照顾你。人有时候受了好处,心里舍不得,觉得不能叫人难受,也会答应些不该答应的事。”
这句话她想了一夜。
问出来时,声音有些艰涩,却还是问了。
她既怕儿子伤了心,也怕知言因为住在自己家里,没办法把话说得干净。
沈知言听完,没有急着否认。
他知道,伯母问的不是一句喜欢是真是假那么简单。她是在想,两个孩子有没有把感激、依赖和过日子的心意弄混。
“刚来的时候,我确实很感激您,也很感激他。”沈知言说,“借住的地方、每天的饭,还有他给我帮过的忙,我都记得。”
周母望着他。
“可他跟我说喜欢,我没有当时就答应。”
“没有?”
沈知言点头。
“我也怕自己把这些混了。他愿意等,我便慢慢想。”
他停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上那道旧划痕上。
“后来我发现,厂里不顺心的时候,想回来同他说;做成了什么,也想回来让他知道。不是怕他觉得我忘了谁的好,是我自己想见他。”
周母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沈知言继续道:“他不在眼前,我会惦记。他累了,我想帮他分一点。他高兴,我也高兴。”
这些话说出口,仍叫他有些不自在。
可他没有因此把最要紧的那一层收回去。
“最后答应,是因为我喜欢这个人。以后即使不住在这里,这个心意也一样。”
周母看着他。
她从前常觉得知言会说话,话不多,却总能叫人听着舒服。眼下他仍旧说得温和,可没有哪一句是在哄她。
他说的事情,她有些见过。
儿子加班那晚,知言回家,听说人没回来,连饭都没吃便出去找。她当时还劝他别走得太急,觉得这孩子有情有义。
如今再想,那份担心里,原来还有她不知道的东西。
“你们瞒了这么久。”她低声道。
沈知言垂下眼睛,随后又抬起来。
“让您最后才知道,我也有责任。”
周母嘴唇抿了一下。
“振川昨晚把这句话揽到自己身上。”
“他怕您怪我。”沈知言说,“可这件事是两个人的。什么时候讲,怎样讲,我也一直没拿出个明白办法,不能都算在他头上。”
周母望着他,半晌没有出声。
她原先隐约担心,儿子一旦认准了谁,便什么都替人扛。小时候家里有难处,他也是能往自己身上揽的,便不肯叫她知道。
如今知言却坐到这里,主动把自己那一份说了出来。
这叫她心里松了一点,又更难受了一点。
两个孩子认真到了这个地步。
她想把事情当成一时糊涂,也越发当不成了。
“你妈还不知道。”周母说。
“还不知道。”
沈知言答得坦然,指尖却在膝上收紧了一下。
“我知道她会难过。我也怕。”
周母听见这句怕,抬起眼。
沈知言没有装得什么都能应付。
“我还在想,怎样当面同她说。写在信里,她有一肚子话要问,身边却没有我,我不放心。”
“她要是不答应呢?”
沈知言沉默了一阵。
“我会听她讲,也会把自己的想法讲清楚。不能只寄封信,就当我已经把事情办好了。”
周母看着他。
“你是说,她那边你管,我这边振川管?”
“先开口的人,各自来做。”沈知言道,“可往后家里有难处,不能这样分开算。”
他声音轻,却很稳。
“您不高兴,振川哥心里不好受,我不能躲在屋里,等他把您劝好了,再出来过自己的日子。我妈那边,也不能让他一个人去受。”
周母的杯子已经空了。
她握了许久,慢慢放到桌上。
“我没说叫你躲着。”
“我知道。您今早没让我走,也没拿话为难我。”
沈知言看着她,喉间微微发紧。
“我谢谢您给我坐在这里说话的工夫。但我不是来叫您听完以后,就一定答应。”
这句话让周母原先绷着的肩膀稍稍落下来。
她确实怕。
怕儿子说过了,知言又来接着说,自己若仍然不能点头,倒像是不讲理,非得把家里弄得不好过。
她不愿意做那样的母亲。
可她也不能因为孩子们难受,就假装自己已经想明白。
“我没见过这样的日子。”她缓缓道,“你们说两个人一起过,说得像什么都能定。可外头的人不会都像在这张桌上这样,听你把话讲完。”
沈知言点头。
“我知道。”
“你们年轻,没吃过那些闲话的亏。有人看你不顺眼,一句话就能说得难听。你听见了,能不往心里去?”
沈知言没有答能。
“会难受。”
周母看着他。
“那为什么还要走这条路?”
这一次,沈知言想了很久。
灶间的水壶渐渐响起来,风从院门底下钻进来,吹得门帘轻轻动。堂屋里很静,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因为若为了不听那些话,就离开他,我也会难受。”
周母眼神动了一下。
沈知言低声道:“我不能跟您保证,以后每一天都容易。但我试着想过,没有他,只是把工作做好,把饭吃好,日子照样能过。”
他停住,嘴角没有笑意。
“可我不想那样过。”
周母转开目光。
她心里酸得厉害,过了半晌才说道:“现在处得好,你自然这样想。过几年,性子露出来,谁还没有不顺心的时候?”
沈知言点头。
“我们已经有过不顺心。”
周母看回来。
沈知言没有把每件私事都摊到她面前,只说了加班没有带信那一次,也说两人后来怎样把事情说开。
“他有时候急着帮忙,会替我想得太快。我有时候不肯说要什么,反倒让他猜。”沈知言说,“这些都不是好了就没有的。往后还得慢慢改。”
“那若改不了呢?”
沈知言望着她,一时没答。炉盖在灶间轻轻响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过了片刻才说:“得看是什么事。我现在……也不能把往后每一回都说准。”
周母看着他,许久没有出声。
“振川性子闷,有些话不大肯说。”她低声道,“他认准了人,容易只顾着给。”
“我知道。”
“你得……”
她才说了两个字,便停住了。
沈知言静静等着。
周母觉得自己这句话再往下说,便像已经在托付。可她还没有答应,心里也还有许多怕,不能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走过去。
她伸手扶了扶杯子。
沈知言却已明白她没说完的话。
“我会留意他。”他说,“也会让他告诉我,不想做的时候可以不做,累了就歇。他的日子,不该只剩下照顾别人。”
周母低着头,眼角一点点红起来。
她最怕儿子受苦。
可过去几年,他肩膀疼、手指裂、鞋挤脚,常要等她看见才知道。他已经长大,她也不可能时时跟着。
如今眼前这个人,知道这些。
不但知道,还真做过些什么。
棉袄里的针脚,鞋柜里的新鞋,都摆在那里,不能因为她今天听见了喜欢两个字,便当它们不存在。
灶间的水壶响得更急了。
沈知言刚要起身,周母先站起来。
“坐着,我去。”
他停住,依言坐好。
周母提开水壶,灌满暖水瓶,又兑了半杯温水。回到堂屋时,她将那杯水放到沈知言面前。
“说这么多,喝一口。”
沈知言握住杯子,低声道谢。
周母重新坐下,看着他喝过,才问:“你们以后,总不能什么都只想眼前。”
“是。”
“老了怎么办,病了怎么办,你们也得想。两个人都上班,都有钱的时候,看着不难,若有一个做不了事呢?”
沈知言握着杯子,水已不烫,掌心却还有汗。
“钱得攒,身子也得顾着。可您问的以后,我没有全想明白。”
周母低头望着桌面。沈知言缓了一口气,接着道:“我能告诉您的是,我想陪着他。好好陪着,不是住得不方便了,就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周母的手指蜷了蜷,半晌才说:“外头的人,不会都这样听你讲。”
“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很低。沈知言把杯子放下,杯底碰着桌面,轻轻一声。
这一句承认,让两人都静下来。
没有把所有难处说成只要心意真便能过去,也没有逼着周母接受一套她还不熟悉的道理。
有些事,他们知道难。
也仍旧得往下走。
窗外有人来拜年,隔着院门叫了一声。周母应了,沈知言起身去开门,把邻居迎进来。
方才那番话便停在这里。
邻居坐了一会儿,吃了几颗花生,说起谁家今天有人上班,谁家下午还得去走亲戚。周母照常应对,沈知言帮着添水,没有急着将自己的存在往后退。
等人走了,院门重新扣好,他回到堂屋。
周母仍坐着,目光落在他身上。
“今天就先说到这里。”她道。
沈知言点头。
“好。”
“有些话,我听见了。想不想得过来,是另一回事。”
“我明白。”
她看了他一会儿。
“也别让振川一回来,就问我是不是答应了。”
沈知言轻轻摇头。
“不会。”
周母这才起身,去拿下午要做的针线。
沈知言没有追着再添一句。他把杯子收好,走进灶间,将方才没擦完的台面擦净。
手上的活照旧做,却不再像要用这些事情,换一声许可。
他该说的话,已经亲口说了。
傍晚,周振川从厂里回来。
天冷,鼻尖冻得有些红,推车进门时先看了一眼堂屋。母亲在灯下拆线,沈知言蹲在灶间门边,往炉里添煤。
两个人都在。
他把车停好,脱下手套,问母亲晚上吃什么。
“中午剩的菜热一热。”周母说,“知言添了个萝卜汤。”
周振川应了一声,去洗手。
沈知言出来提水,两人在门边碰上。
周振川压低声音:“下午还好?”
沈知言看着他。
“我跟伯母谈过了。”
周振川手里的毛巾停住。
“说了什么?”
“我的心意,我自己说。还有往后的事,伯母担心的,我也听了。”
周振川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沈知言没有说母亲态度好了,也没有说她听完必定会改变。
“今天先到这儿。”他说。
“嗯。”
周振川把毛巾搭好,低声道:“谢谢你。”
沈知言抬眼看他。
“是我的事。”
周振川听见,肩膀慢慢松下来。
堂屋里,周母叫他们把饭端进去。
三个人照旧围着桌子坐下。座位没有刻意挪,也没有谁借着添汤,非要把气氛说热闹。
周母吃了几口,忽然对儿子道:“知言下午跟我说了。”
周振川放下筷子。
“妈——”
“你不用再替他讲一遍。”
她看向沈知言,又看回儿子。
“他自己的话,我听得见。”
周振川慢慢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沈知言垂下眼,端起了汤碗。
萝卜炖得软,汤很热。他喝了一口,掌心贴着碗壁,一点点暖过来。
周母夹起一块萝卜,吃过以后,说咸淡正好。
沈知言应了一声。
“锅里还有。”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别的。